江湖漂流日记：第2章 寒夜与清泉

落鹰峡的夜，墨汁般浓稠寒冷。寒风在峡谷鬼哭狼嚎，湿冷刺骨。

队伍在避风山坳扎营，押解官围火吃喝驱寒。囚犯们挤在冰冷岩石旁取暖，冻得瑟瑟发抖。

景砚蜷缩石后，高烧在寒气侵袭下更甚。冷热交加如钢针肆虐。

他的嘴唇干裂渗血，喉咙肿痛如塞火炭，每一次呼吸都像吞刀片。

意识模糊中，幻影晃动。

金鳞阁的琉璃杯，寝殿的熏香暖炉……

“水……凉水……”他嘶哑呓语。

“烦死了！闭嘴！”旁边囚犯踹他一脚。

景砚痛醒，干渴感烧灼五脏六腑。他渴望冰凉泉水，渴望得发疯，想起夏日冰镇的葡萄汁……

身边有轻微响动。景砚费力睁眼，模糊看到哑叔不知何时挪到他旁边。浑浊老眼看着他痛苦扭曲的脸和干裂的唇。

哑叔沉默片刻，极其缓慢无声地从怀里摸索出一个叶子卷成的粗糙器皿，里面盛着一点点浑浊液体，凑到他唇边。

一丝微弱的湿润感和草木清气传来。是水！

本能压倒理智。景砚贪婪啜饮，瞬间饮尽，更勾起强烈渴望。“还要……水……”他嘶哑要求，眼神执拗脆弱。

哑叔看着他，默默收起空杯，缓缓起身。佝偻身影在寒风中单薄如纸。他望向峡谷深处黑暗崖壁下隐约的水声。

寒风卷着湿气扑面。景砚看着那单薄身影和深不见底的黑暗，莫名恐慌。想喊“别去”，喉咙肿痛发不出声。

哑叔没有回头，佝偻着背，蹒跚而坚定地走向黑暗水声处，身影被夜色吞没。

景砚的心沉了一下，他蜷缩起来，昏沉再次袭来。

不知过了多久，他在混沌中似乎听到远处一声压抑短促的闷哼，很快被风声淹没。他未在意，陷入更深黑暗。

后半夜，景砚被一阵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咳嗽声惊醒。声音来自不远处，是苏琬。

她裹着单薄囚衣，身体微微颤抖，清丽的脸上带着不正常的潮红，显然也病了。她极力压抑着咳嗽，肩膀耸动，每一次咳嗽都让她痛苦地蹙紧眉头，却又倔强地咬着下唇，不让自己发出太大声音引人注意。

景砚看着她痛苦的样子，想起白天她那冰冷的鄙夷眼神，心中莫名烦躁。他别开脸，想继续睡，但那压抑的咳嗽声却像小锤子，一下下敲在他紧绷的神经上。

“咳……咳咳……”又是一阵更剧烈的咳嗽，苏琬身体蜷缩得更紧，像寒风中的落叶。

“吵死了！让不让人睡了！”疤脸被吵醒，暴躁地吼道。他起身，几步走到苏琬面前，抬脚就要踹过去：“病痨鬼！再咳老子弄死你！”

景砚的心猛地一跳！一种混杂着厌恶、恐惧和一丝说不清的情绪让他几乎要喊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佝偻的身影比他的念头更快！哑叔不知何时已从黑暗中返回，湿透的裤腿滴着水。他猛地挡在苏琬身前，用自己的身体迎向疤脸踹来的脚！

“嘭！”沉闷的撞击声！哑叔被踹得闷哼一声，踉跄后退几步，撞在岩石上才稳住，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但他依旧挡在那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疤脸，像护崽的野兽，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嘶鸣。

疤脸被这老哑巴的拼命架势惊了一下，随即恼羞成怒：“老东西！找死！”他抡起拳头就要砸下！

“够了！”张彪被惊动，提着鞭子走过来，满脸不耐，“都他妈活腻了？再闹全给老子吊起来！”他鞭子虚抽一记，啪地一声脆响，“滚回去睡觉！”

疤脸悻悻收手，骂骂咧咧地回去。张彪瞪了哑叔和苏琬一眼，也走了。

危机解除。哑叔这才缓缓放松紧绷的身体，剧烈咳嗽起来，显然刚才那一脚伤得不轻。他顾不上自己，急切地看向苏琬，用眼神询问。

苏琬看着挡在自己身前，嘴角带血的老人，冰冷的眼眸中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波动——震惊，不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动容。

她看着哑叔递过来的眼神，轻轻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但咳嗽依旧难以抑制。

哑叔沉默地点点头，佝偻着背，艰难地走到景砚附近，靠着冰冷的岩石坐下，疲惫地闭上眼，湿透的裤腿在寒夜里冒着丝丝白气。他怀里似乎还小心护着什么东西。

景砚看着这一幕，看着哑叔嘴角的血迹和湿透的裤腿，看着苏琬眼中那复杂的波动，再想起自己之前对哑叔的呵斥……心底似乎开始隐隐作痛，带来一种陌生的，令他烦躁不安的感觉。

他烦躁地闭上眼，但那压抑的咳嗽声，哑叔挡在苏琬身前的佝偻背影，却在他混乱的脑海中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