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黥面囚徒,阿房初瞰
鞭梢撕裂空气的尖啸,如同毒蛇的嘶鸣,再一次狠狠咬在萧然的脊背上。与前几次不同,这一次的痛楚尖锐而清晰,毫无缓冲地穿透了那层麻木的迷雾,将他最后一点关于“梦境”或“幻觉”的自欺欺人彻底抽碎。
“赘婿奴!癸七四!挺尸么?!起来!夯土去!”
破锣般的吼声几乎贴着他的耳朵炸开,带着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口臭和一种蛮横的、视他如牲口般的轻蔑。
萧然猛地一颤,求生本能迫使他在剧痛中挣扎着,用几乎不属于自己的、绵软无力的手臂支撑起上半身。尘土呛入鼻腔,引发又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每一次震动都牵扯着背上火辣辣的伤口,疼得他眼前发黑。
视线在泪水和尘土中艰难地聚焦。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踩着破烂草鞋、沾满黄泥的大脚,就立在他面前不到一尺的地方。草鞋的系带快要磨断了,脚趾粗大黝黑,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视线艰难上移,是裹着粗糙麻布裤腿的小腿,肌肉虬结,血管凸起。再往上,一个身材高大、面色凶悍的汉子正叉腰站着,手里拎着一根浸过油、乌黑发亮的皮鞭。那人穿着一件脏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短褐,额上系着一条汗渍斑斑的抹额,脸上横肉丛生,一双三角眼闪烁着残忍而不耐烦的光。这显然是一名监工。
监工见萧然还能动弹,似乎嫌他动作太慢,抬脚就踹在他肩窝:“磨蹭甚!找打不成?!”
那一脚力道极大,萧然直接被踹得翻倒在地,肩骨仿佛要碎裂开来。他趴伏在冰冷的泥地上,剧烈地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尘土和血腥味。
就在这极度狼狈的、脸贴地面的角度,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旁边一处因前夜雨水形成的、尚未完全干涸的泥洼。
浑浊的水面,模糊地映出一张脸。
一张完全陌生的、可怖的脸。
乱草般的头发被汗水与尘土黏成一绺绺,覆盖着大半额头。露出的皮肤晒得黝黑,脸廓棱角分明,嘴唇干裂出血口子。但这些都不是最刺目的。
最刺目的,是在那脏污的左边脸颊上,一个深蓝色的、刚刚结痂不久的狰狞刺字——【赘婿】。
仿佛一道冰锥狠狠刺入脑海!
萧然浑身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脑中闪现这是谁?我是谁?我在哪儿?一连串的疑问!)。
赘婿?秦律中地位极低,近乎刑徒的身份象征!他下意识地抬手想去触摸那刺字,手指却在半途僵住——那水中倒影的脸,那带着黥刑印记的脸,竟然……真的是他?!
巨大的惊骇如同海啸般席卷而来,几乎将他的理智彻底冲垮。这不是梦!这疼痛,这屈辱的标记,这野蛮的呵斥……全都是真实的!他,萧然,一个来自二十一世纪的青年建筑师,真的变成了两千多年前秦帝国的一名黥面刑徒!
“看甚看!认命罢!”监工见他呆望着水洼,又是一鞭子抽过来,鞭梢擦过他的耳廓,带来一阵火烧火燎的痛,“尔等赘婿,欠债违律,输作赎罪,能留条狗命在此为陛下营建宫室,已是天大的恩典!再敢偷奸耍滑,剥了尔的皮!”
监工骂骂咧咧地,又朝旁边几个动作稍慢的刑徒抽了几鞭,这才吼叫着催促众人继续劳作。
萧然被迫踉跄着爬起来,背上新旧的鞭伤交错,火辣辣地疼。每动一下,那粗糙的赭色囚衣摩擦着伤口,都是一种酷刑。他茫然地跟着身边那些同样衣衫褴褛、面目麻木的囚工,深一脚浅一脚地向前走。
直到此刻,他才勉强从极度的震惊与自我的剧痛中稍稍分出神,抬起头,真正看清了他所处的这个世界。
然后,他看到了阿房宫。
或者说,正在建造中的、前所未见其宏伟规模的阿房宫前殿工地。
刹那间,他的呼吸再次被夺走了。
这不是在电脑屏幕上缩放审视的阿房宫模型,不是在文献中凭想象还原的图景,而是真真切切、铺陈在天地之间、吞噬了无数人力的庞然巨物!
极目所及,是一片被彻底改造的大地。广袤的原野已被铲平,裸露着黄土和碎石的基础向远方无限延伸,直至与渭河南岸的台地融为一体,根本望不到尽头。无数条被千万人踩踏出的土路纵横交错,如同巨兽身上的血管,蠕动着川流不息的人流和物资。
更远处,依着地势起伏,巨大的夯土台基已然初具规模,层叠而上,宛如人工堆砌出的山峦。其规模之宏大,远超任何现代建筑的基座,萧然以专业眼光粗略估算,其面积恐怕要以数十甚至上百公顷计!台基之上,更为惊人的是那密如蛛网、高耸入云的脚手架森林。
那是完全由巨大原木和粗壮竹竿用绳索捆绑而成的脚手架,结构原始却充满了粗犷的力量感。它们紧紧包裹着正在不断升高的宫殿墙体骨架,像是一群纠缠的巨蟒,缠绕着一头尚未完全苏醒的太古巨兽。无数黑点般的人影附着在那“巨蟒”身上,在高空的风中缓慢移动,看着就令人胆战心惊。
更近处,是如同蚁群般忙碌的劳作现场。成千上万名穿着同样赭色囚衣或粗布短褐的役夫和刑徒,在监工们的皮鞭和呵斥下,进行着各种沉重至极的劳役。
由近百人组成的队伍,喊着低沉嘶哑的号子,合力拖拽着需要数十人才能合抱的巨型木材,那木材底下垫着滚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缓慢地挪动。
有赤着上身、肌肉贲张的壮汉,高举着巨大的石杵,一下一下地夯击着土层,发出沉闷如雷的“咚!咚!”声,每一声都震得脚下土地微颤。
有工匠在小心翼翼地拼接巨大的榫卯木构件,用青铜工具进行精细的修整,发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还有川流不息的运输队伍,或用肩挑,或用背扛,或用简陋的小车推,将黄土、石料、木料、水……一切所需的物资,运送到需要它们的地方。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法形容的复合气味——汗水的酸臭、牲畜的粪便味、新伐木材的清香、湿土的腥气、铜锈味、还有食物馊掉的味道以及……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永无止境的、震耳欲聋的声学沼泽,将个人的意识彻底淹没其中:号子声、夯土声、锯木声、敲击声、呵骂声、鞭打声、痛苦的呻吟声……
阳光毫无遮拦地炙烤着这一切,热浪扭曲着空气,让远处的景象看起来如同在沸腾。
这就是阿房宫。
不是后世诗人笔下那个“覆压三百余里,隔离天日”的华丽宫殿群,而是它诞生之前,最原始、最野蛮、最血腥的施工现场。是无数血肉之躯在严酷律法和皮鞭驱动下,用最原始的方式,一点点堆砌出的“奇迹”。
宏伟吗?毋庸置疑。以这个时代的标准,这工程的规模和组织度堪称奇迹。
但在这宏伟之下,是蝼蚁般的生命,是毫不掩饰的残酷,是生命被彻底物化为工具的冰冷。
萧然站在那里,如同狂风中的一片落叶,渺小,无助。现代文明的骄傲和知识,在此刻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他所有的成就、所有的计划、所有的生活,都被这古老的、暴烈的现实碾得粉碎。
巨大的心理落差,化作一股冰冷的绝望,从脚底蔓延至头顶,几乎要将他冻僵。
他就是这蝼蚁中的一员。编号癸七四。一个黥面的赘婿刑徒。
“癸七四!发什么呆!去那边夯土队!”另一个监工的吼声传来,伴随着鞭子抽打在附近地面的爆响,激起一片尘土。
萧然猛地一颤,从巨大的震撼和绝望中惊醒。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艰难地挪动脚步,踉跄着走向指定的位置,接过一根冰冷沉重的石杵。
石杵入手瞬间的沉重,几乎压垮了他本就疲惫不堪的身体。手掌立刻被粗糙的木柄磨得生疼。
他学着身边那些麻木者的样子,机械地举起,落下。
“咚!”
沉闷的声响通过木柄传入他的手臂,震得他五脏六腑都在发颤。
“咚!”
又是一下。背上伤口崩裂,温热的液体浸湿了破衣。
“咚!”
每一下夯击,都像是在捶打他过去二十八年来所认知的那个世界,直到将其彻底砸碎,融入脚下这片混杂着血汗与泪水的黄土之中。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忙碌的人群,再次望向那无边无际的工地,望向那高耸的夯土台基和脚手架森林。
绝望如同最深的海水,包裹着他。
但在这绝望的最深处,某种属于建筑师的本能,却在强迫性地、冰冷地记录和分析着眼前的一切:夯土的层次、脚手架的结构节点、木材的受力方式、人群的组织效率……
这本能,是他与这个野蛮时代唯一的、脆弱的连接,也是他此刻无法摆脱的……诅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