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阳判魂契:第2章 黄泉货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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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黄泉货郎

落魂镇的雨下得像吊丧的纸钱,一片片湿漉漉地粘在晏郗肩头。

夜色深沉,雨幕模糊了街道两旁残破的屋舍,木板腐朽,檐角坍塌,黑黢黢的窗洞像是窥视人世的鬼眼。镇上的人家大多早已搬离,留下的不过是些行迹诡异的阴商、赶尸人,以及那些寄生在黄泉买卖中的东西。

晏郗蹲在赶尸客栈摇摇欲坠的门槛上,指尖摩挲着三天前从傩庙带回的拨浪鼓。鼓面上画着一个咧嘴笑的童子,笑容灿烂得瘆人。可那笑意是用人血描的,遇雨即化,如今被雨水泡得浸出猩红的泪痕,一道一道,宛若婴灵哭泣。

客栈深处传来木板挤压的“吱呀”声,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沉闷,像是什么东西正从腐朽的地板缝隙中爬出。

晏郗不动声色地从袖中摸出一根犀角烛,点燃的瞬间,绿幽幽的火光舔上墙壁,将整座客栈笼罩在一片诡谲的光影之中。

火光映照下,他看见地板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血手印,从地砖一路蔓延至房梁,每一个指印都缺了无名指——正如傩庙血婴案的女尸。

晏郗微微眯眼,目光落在房梁上某处:“跟了我三天,不饿么?”

话音刚落,他猛地抬手,将拨浪鼓砸向房梁。

“啪!”

鼓槌撞碎了蛛网,一道干瘦的身影从房梁上跌落,重重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一名穿着靛蓝苗服的老妪,银发稀疏,面容枯槁,颈上挂着一串兽牙项链,落地时哗啦作响。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柄傩刀,刀身布满青黑色的锈迹,在烛火下泛着幽冷的光。

晏郗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把刀,他认得。

那是养父徐穆的傩刀。

刀柄上的褪色红绳仍旧打着他年幼时故意扯松的结,就像徐穆从未真正收紧过这条命运的线索,留着它在命运的风里飘荡,直到今日,再次系回他的指间。

老妪剧烈地咳出半口血痰,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徐穆养了个狗鼻子……当年他把光屁股的你塞进傩神龛时,我就说这崽子活不过十八。”

晏郗指尖收紧,掌心中的傩面纹路硌得生疼。他没有接话,眼神冷漠如死水。

老妪却不再看他,而是撩起自己的苗裙,露出爬满紫斑的小腿。

那些紫斑并非普通的尸斑,而是蚀骨的血契,它们像藤蔓般纠缠,最终扭曲成一个触目惊心的“契”字,与晏郗背上溃烂的判官契痕如出一辙。

“我叫阿槿,”她缓缓开口,伸出三根枯瘦的手指,“替你爹养过三年契。”

她的声音里听不出悲喜,只是带着一种缓慢的、几乎带着某种宿命感的冷漠:“三百根活人骨,喂不饱一张判官契……

你猜你爹为什么选你?”

晏郗的指节微微泛白。

屋顶忽然传来一声拨浪鼓响,细碎而轻柔,却如同敲在魂魄上的咒音。

他猛地抬头,只见货郎的竹担已穿透瓦片垂下来,两盏人皮灯笼晃悠悠地悬挂在货箱前,昏黄的灯火照亮货箱内的陈列——泡胀的眼珠,缠成团的头发,剥皮晾干的指骨,还有最底层,那具蜷缩成一团的白骨。

晏郗的呼吸微顿。

那具白骨的右手,无名指缺了一节,断裂处卡着半张焦黄的皮。皮上隐约可见三个字:判官契。

货郎的斗笠压得极低,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张缝满指骨的面罩。面罩之下传出低低的闷笑:“晏判官,买节指骨补你的契吧?”

他挑起货箱里的白骨晃了晃,晏郗的右手无名指突然剧痛,一股尖锐的疼痛顺着指骨蔓延至腕骨,他低头一看,自己的无名指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一截指骨凭空被剥离,血水顺着掌心滴落,渗进拨浪鼓的裂口。

傩面覆上的刹那,他听见颅腔里炸开一声虎啸。

下一瞬,他的意识被挤入一片无边的黑暗。

可五感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他听见货郎的百骨衣擦过房梁,簌簌作响;听见阿槿的兽牙项链在颤抖;听见自己右手的骨节错位,一寸寸地朝着货箱里的白骨抓去……

“徐穆欠的债,该用他儿子的皮还了!”

货郎猛地甩出一只青铜铃铛,砸中晏郗的喉结。他喉头一紧,猛然咳出一口血,血沫溅上白骨,刹那间,那具骷髅突然立起,空洞的眼窝直直对上他的瞳孔。

无数画面涌进脑海——

二十年前的雨夜,剥皮鬼匠的砧板前,徐穆跪伏在地,一具女尸的皮被完整剥下,白骨暴露在冷雨之中。尸体的脸逐渐变成阿槿,又变成……晏郗自己。

“噗!”

阿槿的傩刀毫无预兆地扎进晏郗的后颈,剧痛瞬间席卷全身。

傩面“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缝,他踉跄着清醒过来,睁眼时,货郎早已消失,只有那具白骨静静地躺在血泊中,右手依旧紧紧捏着半张判官契,纸面上缓缓浮现出新的血字:

收黄泉货郎债,偿晏氏右目一只。

阿槿盯着那契文,喃喃道:“沉棺渡……”

她翻手取出苗药,涂在晏郗背上的契痕,声音低沉:“那儿埋着你娘的尸骨,还有第二张判官契。”

她扯开白骨胸口的碎布,焦黑的皮肤上隐隐浮现出一只凤凰的刺青。

“当年徐穆就是偷了这契,才被剥皮鬼匠追杀到老鸦坳。”

晏郗缓缓抬起手,握住那截缺失的无名指,感受着新骨缓慢地生长。

客栈外的雨停了,迷雾深处,一串湿漉漉的脚印浮现出来,每一步都印着血写的“契”字,通往沉棺渡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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