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交粮风波
牛车碾过最后一段雪路,吱呀一声,转入青田镇西侧一条相对僻静的巷道。
巷子深处,一扇黑漆的侧门敞开着,门前却已排起了长队。
牛车、骡车、独轮车,还有更多是肩挑背扛的佃户,男女老少皆有,个个面有菜色。
队伍缓慢向前挪动。
这里便是余家收租交粮的侧仓院门。
门内,干瘦的掌斗先生徐贵坐在一张条案后。他身旁站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眉眼与徐贵有几分相似,正是其子徐传。
几个粗壮杂役在旁搬运粮袋,动作麻利。
佃户将粮食倒入那特制的大斗中,徐贵慢条斯理地伸手进去抓一把,搓捻几下。
“湿气重,压秤。”
“稗子多,折耗大。”
“这陈谷也敢拿来?”
徐传在一旁帮腔:“听见没?折三升!下一个!”
刘山川驾着牛车,径直将车赶到旁边稍宽敞些的空地停下。
他跳下车,拍了拍身上的雪,朝门内扬了扬声,“徐掌斗!余庄刘山川,来送今年的灵米!”
这声喊叫,让门口排队的人群起了骚动。
许多目光齐刷刷投了过来,落在牛车那些码放整齐的麻袋上,眼神里满是敌视。
谁不知道灵米金贵?
可这金贵,与他们这些种凡谷的别庄佃户何干?
反倒让这余庄的人,凭着这由头,就能大摇大摆插到所有人前头!
风雪里苦等半日的怨气,此刻似乎找到了一个更具体、更可憎的靶子。
果然,原本老神在在拨弄算盘的徐贵闻声抬了抬眼,站了起来,踱到门口。
他儿子徐传也跟在一旁,双手揣在袖子里,下巴抬着,用鼻孔对着刘山川和阿七。
“哦,余庄的灵米。”
“拉进来吧,堵在门口像什么话。”他挥了挥手,对旁边一个杂役示意,“把那边挪挪,让他们车先进来验普通粮。”
他让车先进来,是怕这金贵东西在风雪里待久了或被人冲撞。
旁边排队的人群里,响起几声压抑的冷哼和极低的唾骂。
“呸,灵米了不起啊!”
“还不是佃户命!”
“狗仗米势!”
声音虽小,却清晰地钻进阿七的耳朵。
呵,若有的选,他宁愿与之换换。
要知道,这灵米非但难以侍弄,还会抢夺普通粮食的养分,使留给佃户的普通粮食减产,若非这灵米,想必余庄的日子会好过许多。
刘山川却浑不在意,连声道:
“是,是,多谢徐先生行方便。”
他忙招呼阿七,费力地将牛车从人群侧边挤过那些怨恨的目光,赶进侧门内的院子。
院子比门外宽敞,青石地面,积雪扫在两旁。
徐贵没再多看他们一眼,自顾自坐回条案后,指了指牛车上另外几袋明显不同的麻袋:“那些是普通租谷?先搬下来过秤。”
……
“这谷子颜色发暗,折一升。”
“不够干,再折半升。”
刘山川在旁赔着笑,小心解释着:“今年雪大,晾晒实在不易……徐先生您多包涵。”
徐贵只是从鼻子里哼一声,他儿子徐传则在一旁斜眼看着,时不时添油加醋两句。
克扣,一分不少。
终于将普通租粮验收记账完毕,徐贵才像是刚想起来似的,对刘山川道:“灵米等着,已让人去请宫老仙师了。”
徐传会意,不紧不慢地朝后院方向走去。
刘山川和阿七一起,将牛车赶到院子另一侧专门留出的空地上,守着那车灵米,在渐渐停歇的风雪中沉默地等待着。
院内其他仆役偶尔投来一瞥,眼神也多是漠然。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院方向传来脚步声。
先出来的是徐传,他侧身引路,姿态恭敬。
随后,三人缓步而出。
前面是一位身着藏青色道袍的老者,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手中持着一根乌木杖,步履沉稳。
正是余家的修士供奉——宫明回。
而与宫明回并肩而行的,是一位披着雪白狐裘斗篷的少女。
斗篷边缘柔软的绒毛衬着她如玉的脸颊,眉眼如画,气质沉静。她并未刻意昂首,但那通身的气度,以及隐隐流转的、不同于凡俗的灵动气息,让人一眼便知身份非凡。
正是余家二小姐,余薇。
她身后半步,跟着一个年纪相仿、眉眼伶俐的小丫鬟,手里捧着个暖手的小铜炉。
几人一出场,整个院子仿佛都安静了几分。
阿七在听到脚步声时便已抬头,目光瞬间与那抹白色身影相遇。
少女的容颜比记忆中褪去了稚嫩,更显清丽绝俗,但那份隐约的疏离感,却似乎更深了。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在他身上略微停顿了极其短暂的一瞬,随即便落在了那些灵米袋子上。
阿七心中一紧。
“二小姐,宫老仙师。”徐贵快步上前,深深一揖,“余庄今冬的灵米已送到,劳烦仙师验看。”
宫明回微微颔首,目光扫过牛车上的麻袋,并未多言。
余薇轻轻开口:“我随意走走,不必拘礼。宫老请便。”
宫明回点点头,“二小姐即将前往上云宗修行,再看看这些俗务也无妨。”
言语间,对这位开了灵窍的余家小姐,显然也带着几分客气。
说罢,宫明回不再耽搁,上前一步,只见他左手在袖中一探,取出一物。
那是一面巴掌大小、非金非玉的八角小镜,镜身刻满细密繁复的云纹,边缘有微光流转,灵韵盎然。
院内众人都屏住了呼吸,目不转睛地看着。
阿七第一次亲眼见到这等“仙家手段”,心中震撼,方才的纷乱心绪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纯粹的好奇与向往。
宫明回将小镜平托于掌心,那小镜竟自行缓缓悬浮而起,升至半空,镜面对准了下方的灵米。
蓦地,镜面光华一闪,射出一道略带青蒙蒙色泽的光晕,如扇形铺开,将第一袋灵米笼罩其中。
光晕流转,袋中情况仿佛被隐约映照。
只见一粒粒饱满的灵米在光晕中显现出淡淡的、近乎透明的白色微光,那是内蕴灵气的标志。然而,其中却夹杂着几点极其刺眼的黑色光斑,如同白纸上的墨点,格外醒目。
宫明回目光微凝。
那悬浮的小镜镜面上,竟也随之浮现出相应的景象,并有细微的文字跳动闪烁。
光晕依次扫过一袋袋灵米。
大部分麻袋被照射时,只有零星几点黑斑,但其中一袋,当光晕覆盖时,浮现的黑色光斑明显密集了许多,粗略看去,远超二十之数!
刘山川脸色骤变。
阿七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光晕终于将最后一袋灵米也查验完毕。
小镜缓缓落下,重新回到宫明回手中,镜面上青光流转,最终定格,显现出一个清晰的数字。
宫明回瞥了一眼镜面,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余庄今冬所贡灵米,丁字七号袋,劣品逾二十粒。按规,来年该庄凡田租赋,加征一成。”
“嗡”的一声,刘山川只觉得脑袋里一片空白,双腿一软,差点栽倒。
加征一成普通粮租!
这对于本就勉强糊口的余庄佃户而言,简直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明年,真可能要饿死人了!
“仙师!宫老仙师!”
刘山川扑通一声跪倒在冰冷坚硬的青石地上,老泪纵横。
“仙师容禀!不是庄户们不尽心啊!实在是……实在是近来庄上那口用来浇灌灵田的灵泉,不知怎的,水量减了不少,水色也不如以往清亮,许是地脉有变……庄户们已是日夜小心伺候,不敢有半分懈怠!求仙师明察,高抬贵手,宽恕这一回吧!若是加税一成,庄子上下几十户,明年怕是……怕是熬不过去啊!”
他说着,猛地拉了一把身旁还在发愣的阿七。
阿七被他带得也“噗通”跪倒在地,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面上,刺骨的寒凉瞬间传遍全身。
屈辱、不甘……种种情绪混杂着冰冷的雪水,几乎将他淹没。
刘爷爷说的是实情,那灵泉近来的确出了问题,可谁人在意呢?
他死死咬着牙,低着头,感觉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同情、麻木、讥讽、幸灾乐祸。
“嗤——”
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响起。
正是那徐传。
他见刘山川和阿七跪地哀求,又见余薇和宫明回都在场,自觉表现的机会来了,立刻跳了出来,指着刘山川,厉声道:
“好个刁滑的老货!自己庄子伺候不用心,种出的灵米出了岔子,还敢怪到灵泉头上?那灵泉乃地脉所钟,自有仙家维护,岂是你们这些凡夫俗子能妄加揣测的?分明是你们偷懒耍滑,才导致灵米品相不佳!如今证据确凿,还敢狡辩,企图蒙蔽仙师和二小姐?真是岂有此理!”
他字字诛心,不仅将责任全推回余庄,还扣上了“狡辩”、“蒙蔽”的大帽子。
周围一些仆役和尚未离开的普通交粮佃户,闻言都露出敢怒不敢言的神色,显然对这徐传的嘴脸早已厌恶,却也惧他父子权势。
宫明回对刘山川的哭诉和徐传的指责都恍若未闻,只是淡淡对旁边的账房先生道:“丁字七号袋,劣品超限,记:余庄,明年凡租加征一成。”
账房先生不敢怠慢,连忙提笔在厚厚的账册上记录。
听着那毛笔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如同钝刀割在心上,刘山川面如死灰,瘫软在地,只剩下哽咽。
阿七跪在地上,愤怒的火焰在胸腔里燃烧。
这就是他们这些蝼蚁的命运,任凭摆布……
依附于阿七衣角的季望,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那检验灵米的小镜,在他眼中不过是最粗浅的“显灵法器”,原理简陋;宫姓修士,也不过是刚踏入修行门槛、气息驳杂的低阶炼气士。
眼前一幕,在他百年仙途中,见过不知多少,连朵小水花都算不上。只是,看着那跪倒在地的少年,季望心中冒起一股无名业火。
“我季家后人,竟被这些虫豸欺凌!
奈何,奈何,此刻我残魂一个,却是无能为力……
也罢,忍过这遭,老祖我定会助你十倍讨回来。”
就在他思索时——
“等等。”
一个清悦的声音,忽然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