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傀儡初现·绝境援手
夏君撑着膝盖,试图站起,却感到一阵头晕目眩。生命力的持续流失,像是有只无形的手在掏空他的五脏六腑。他必须尽快想办法,要么切断这该死的链接,要么……让这女子彻底脱离危险。
然而,还没等他理清头绪,脚下的大地,毫无征兆地开始震动。
“轰隆隆……”
低沉的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由远及近,迅速变得剧烈。周围的焦黑树木簌簌发抖,碎石从石柱上滚落。云吞全身毛发倒竖,朝着空地边缘一处突然隆起的地面发出尖锐的嘶吼。
夏君的心脏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这种动静了——在这片被诅咒的荒山,任何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都会像鲜血滴入鲨群,引来最黑暗、最疯狂的掠食者。
有什么东西,被刚才石柱的异动和血脉暴走的气息……吸引过来了。
而且,很强。
“咔嚓——!”
空地边缘,那片堆积着厚厚骨粉和腐叶的地面,突然炸裂开来。泥土、碎石、断裂的枯骨被一股蛮横的力量掀飞上天,在月光下扬起一片浑浊的烟尘。烟尘中,一个庞大的轮廓缓缓升起。
首先探出的,是一颗布满暗褐色鳞片的头颅。
那头颅大如磨盘,头顶没有眼睛,只有两个深不见底的孔洞,边缘残留着干涸的黑色血痂。本该是口鼻的位置,裂开一道横贯整个面部的狰狞口器,里面是层层叠叠、如同锯齿般的惨白利齿。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臭的涎液,正从齿缝间不断滴落,落在焦土上发出“嗤嗤”的腐蚀声。
紧接着,是覆盖着厚重甲壳的粗壮身躯,以及四只短而有力的利爪。它整个身躯从地底完全钻出时,长度超过了三丈,像一座移动的小山丘。暗褐色的鳞甲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纹和暗红色的斑块,那些斑块像是活物般微微蠕动,散发出一种令人作呕的、混合着腐烂与硫磺的气息。
地龙蜥。
夏君瞳孔骤缩。他曾在荒山深处远远瞥见过这种妖兽的巢穴,那是一片连白骨都会被彻底腐蚀成黑水的死亡区域。成年的地龙蜥,至少是金丹后期的实力,而眼前这头……它鳞甲上那些暗红色斑块,以及空气中那股挥之不去的腐朽恶臭,都指向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它被“那种东西”侵蚀了。
被荒山地底深处,那些从上古封印裂隙中泄露出来的、连灵气都能污染腐化的“腐朽气息”侵蚀了。被侵蚀的妖兽,会彻底失去理智,陷入永无止境的疯狂与饥饿,实力也会在疯狂中暴涨,甚至突破原本的种族极限。
这头地龙蜥散发出的威压,已经远远超出了金丹范畴。
元婴期。
夏君喉咙发干,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以他现在的状态——生机损耗近半,灵力运转滞涩,连站着都感到吃力——面对一头全盛时期的金丹妖兽都凶多吉少,更何况是一头被侵蚀后实力暴涨的元婴期地龙蜥?
跑。
这是他脑海中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也是唯一合理的念头。
可他的脚,却像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那头地龙蜥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颅,在空气中缓缓转动着,最终,精准地“望”向了石柱旁昏迷不醒的云璃。
它那布满裂纹的鳞甲下,传来一阵沉闷的、如同风箱拉动般的呼吸声。空气中紊乱的灵气,尤其是云璃身上那尚未完全平息的、属于九天玄凰血脉的炽热气息,对它而言,就像是黑暗中最耀眼的火炬。
鲜活的生命力,高阶血脉的诱惑,还有那石柱残留的、让它本能憎恶却又渴望的古老气息……这一切,都让它彻底疯狂。
“吼——!!!”
一声完全不似蜥蜴能发出的、如同洪荒巨兽般的咆哮,从它那狰狞的口器中爆发出来。音浪裹挟着腥臭的狂风,瞬间席卷了整个空地。距离最近的几棵焦黑树木,在这声咆哮中直接拦腰折断,断口处呈现出被腐蚀的焦黑色。
云吞被音浪掀得向后翻滚了几圈,但它立刻翻身爬起,挡在夏君身前,龇着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幽蓝色的尾尖绒毛光芒大盛。可它那小小的身躯,在地龙蜥面前,渺小得如同蝼蚁。
地龙蜥动了。
它那庞大的身躯,移动起来却快得惊人。四只利爪深深嵌入地面,每一次蹬踏,都让大地震颤,留下深深的坑洞。它没有扑向更近的夏君,而是径直冲向了昏迷的云璃——那个对它吸引力最大的“血食”。
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死亡的气息,裹挟着腥风,扑面而来。
夏君看着地龙蜥急速逼近的庞大阴影,看着阴影下云璃那张苍白安静的脸,看着那道连接着自己与她、正在持续抽取自己生机的脆弱光丝。
如果她死了,链接反噬,自己会怎样?
当场殒命?还是被重创到生不如死?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父亲临终前刻在他掌心的四个字——“远离人群”——此刻正在他脑海中尖锐地回响。远离麻烦,远离危险,活下去,查清真相,复仇……这才是他应该做的。
可他的身体,却比他的思维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在距离云璃仅剩五丈,地龙蜥那布满利齿的巨口已经张开,粘稠的涎液几乎要滴落到云璃身上时,夏君动了。
不是逃跑,而是向前。
他左手并指如刀,毫不犹豫地划向自己右手食指指尖。皮肤破裂的触感清晰传来,紧接着是尖锐的刺痛。一滴殷红的血珠,从指尖沁出,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与此同时,他的右手以快得出现残影的速度,解开了背后三尊木偶中最左侧那尊的捆缚麻绳。
那尊木偶,是三尊中最陈旧的一尊。它的木质呈现出一种被岁月浸透的深褐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是干涸了千万年的河床。它的五官比另外两尊更加模糊,几乎只剩下几个凹陷的轮廓,给人一种随时会散架的脆弱感。
若木傀儡。
夏君的手指,带着那滴滚烫的血珠,精准地点在了若木傀儡那模糊的眉心位置。
血珠触及木质的刹那,没有滑落,也没有渗透,而是像滴入了平静的水面,漾开一圈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涟漪。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
夏君能清晰地看到自己指尖的血珠在缓缓变形,能看到地龙蜥口中滴落的涎液在空中拉出粘稠的丝线,能看到云吞炸起的毛发一根根竖立的轨迹……然后,一切又骤然加速,回归原状。
不,不是回归原状。
是若木傀儡,睁开了“眼睛”。
它那原本只是两个凹陷轮廓的眼窝深处,骤然亮起了两点幽光。那不是火焰的光芒,也不是灵气的辉光,而是一种更加深邃、更加诡异的光——像是将一片星空,或者是一条流淌着无数倒影的时光之河,浓缩进了那两点小小的幽光之中。
幽光亮起的瞬间,以若木傀儡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景象开始扭曲。
月光不再是笔直地洒落,而是像透过了一层流动的、无形的水波,变得摇曳不定,光斑破碎。空气的流动变得粘稠而缓慢,飘荡的尘埃悬浮在半空,几乎静止。声音被拉长、扭曲,地龙蜥的咆哮变成了一声漫长而低沉的嗡鸣,云吞的嘶吼则成了断断续续的尖啸。
最明显的,是地龙蜥的动作。
它那原本快如闪电的扑击,骤然变得迟缓无比。抬起的利爪,像是陷入了无形的泥沼,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张开的巨口,闭合的速度慢得令人心焦,连涎液滴落的速度,都变成了缓慢的、一滴滴的垂落。
时间流速,被改变了。
在这十丈方圆的扭曲领域内,时间流逝的速度,被强行降低到了一个极低的程度。外界一息,领域内或许只过了弹指一瞬。
但施展这种力量的代价,也瞬间反馈到了夏君身上。
“呃啊——!”
夏君闷哼一声,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如雨般滚落。他感觉自己的灵魂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正在被疯狂地抽取着什么。不是灵力,也不是生机,而是某种更本质的、支撑着他意识清醒的东西——精神力,或者说,神魂之力。
若木傀儡对“幻与时间”的干涉,消耗的并非灵力,而是施术者的神魂力量!以他目前的状态,根本支撑不了多久!
最多三息。
三息之后,若木傀儡的领域就会崩溃,他的神魂也会遭受重创,甚至可能直接昏迷。
而地龙蜥,虽然动作迟缓,但它那庞大的身躯和恐怖的惯性,依旧在朝着云璃缓慢而坚定地压去。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两息,它的利爪就会触碰到云璃的身体。
没有时间犹豫了。
夏君咬破了自己的舌尖,剧烈的疼痛和腥甜的血味刺激着他几乎要涣散的意识。他死死盯着那缓慢移动的恐怖阴影,双腿微曲,体内残存的所有灵力,以一种近乎自毁的狂暴方式,疯狂涌向双脚。
缩地神通。
这是他七年来,在无数次生死边缘挣扎中,从建木傀儡无意识散发的空间韵律里,领悟到的一点皮毛。不是法术,更像是一种本能,一种对空间距离的欺骗和折叠。
十丈距离,一步即过。
但以他现在的状态强行施展,对身体的负担堪称恐怖。
“咔嚓。”
他听到了自己脚踝处传来的、轻微却清晰的骨裂声。剧痛如电流般窜上脊椎,但他已经顾不上了。
他的身影,在原地模糊了一瞬。
下一刹那,他已经出现在了云璃身旁。不是奔跑,不是跳跃,就像是空间本身被折叠,将彼端的他,直接送到了此端。
近距离面对地龙蜥,那股混合着腐朽与疯狂的威压几乎凝成实质,压得他喘不过气。腥臭的气息扑面而来,他甚至能看到地龙蜥鳞甲裂缝中蠕动的暗红色斑块,能听到它体内那如同破风箱般的、缓慢拉长的呼吸声。
没有时间去看云璃的脸,去感受那脆弱的生命链接。
夏君伸出双臂——他的手臂在微微颤抖,不仅是虚弱,更是近距离面对死亡威胁时本能的战栗——一把将昏迷的云璃抄起,抱在怀中。
女子的身体很轻,带着一种不正常的滚烫,那是血脉之力仍在隐隐躁动的余温。她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臂,带着一丝极淡的、仿佛月下寒梅般的冷香,与周围腐朽腥臭的气息格格不入。
抱住她的瞬间,夏君感觉到那道生命链接似乎波动了一下,一股微弱却精纯的暖流,从链接另一端反馈回来一丝,稍稍缓解了他神魂被抽取的剧痛和生机的流逝感。但这感觉一闪而逝,快得像是错觉。
“云吞!”夏君低吼一声,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
银灰色的异兽早已领会意图,在地龙蜥的迟缓领域边缘焦急地来回窜动,幽蓝的尾尖光芒急促闪烁。
夏君抱紧云璃,再次催动体内仅存的那一丝灵力,灌注双脚。
第二次缩地。
目标,领域之外,远离石柱和地龙蜥的方向。
“噗——”
这一次,他没有听到骨裂声,却感到喉头一甜,一股腥热的液体涌了上来,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五脏六腑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攥了一把,传来撕裂般的痛楚。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不止。
他的身影再次模糊,出现在十丈之外,一片相对完好的枯木林边缘。
几乎就在他落地的同时。
“嗡……”
身后传来一声如同琉璃碎裂般的轻响。
若木傀儡眼中那两点幽光,熄灭了。
十丈方圆的扭曲领域,瞬间恢复正常。月光笔直洒落,空气恢复流动,声音回归原样。
而那头地龙蜥,那缓慢到极致的扑击动作,在领域消失的刹那,骤然加速到它原本应有的、恐怖的速度!
“轰——!!!”
它那庞大的身躯,携带着积蓄了两息的恐怖动能,狠狠地砸在了云璃刚才昏迷的位置。利爪深深嵌入地面,碎石泥土混合着骨粉冲天而起,形成一个巨大的坑洞。狰狞的巨口咬合,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咬中的却只有空气。
它扑空了。
“吼——!!!”
震耳欲聋的、充满暴怒与不甘的咆哮,再次响彻夜空。地龙蜥猛地扭转身躯,那颗没有眼睛的头颅,再次“望”向了夏君逃离的方向。
它闻到了,那鲜活生命的气息,那让它疯狂渴望的血肉味道,正在远去。
它要追上去,撕碎,吞噬!
然而,就在它准备再次发动冲锋时,异变突生。
石柱之上,那些刚刚黯淡下去的古老符文,似乎因为地龙蜥这全力一击的震动和它身上浓烈的腐朽气息刺激,再次亮起了微弱的青碧光芒。光芒虽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威严与净化之意。
地龙鳞甲上那些蠕动的暗红色斑块,在青碧光芒的照耀下,像是被灼烧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缕缕黑烟。
“嘶——!”
地龙蜥发出一声痛苦的嘶鸣,庞大的身躯剧烈颤抖起来,竟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几步,远离了那根石柱。它对那石柱,对那青碧光芒,有着源自本能的恐惧和憎恶。
正是这片刻的迟滞和畏惧,给了夏君宝贵的喘息之机。
枯木林边缘,夏君背靠着一棵焦黑的大树树干,缓缓滑坐在地。他怀抱着依旧昏迷的云璃,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胸腔火辣辣的疼痛。嘴角,终于抑制不住地溢出了一缕鲜红的血丝。
灵力彻底枯竭,神魂透支的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脚踝的骨裂和内脏的震伤更是雪上加霜。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觉得费力。
云吞焦急地围着他打转,用湿润的鼻子轻轻触碰他的脸颊和手臂,喉咙里发出呜咽般的声音。
夏君勉强抬起眼皮,看向怀中。
云璃依旧闭着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她的眉头不再紧蹙,呼吸虽然微弱,却平稳了许多。最让夏君心惊的是,她体内那股炽烈狂暴的玄凰血脉之力,此刻竟然……平息了大半。
不是被压制,而是一种奇异的“安抚”。
就像狂暴的火焰,遇到了能包容它、引导它的存在,自然而然地收敛了爪牙。
夏君能清晰地感觉到,这种“安抚”的源头,并非来自自己持续输送的生机,也不是来自那根石柱,而是……来自自己背后。
那尊刚刚闭上“眼睛”,恢复成陈旧呆滞模样的若木傀儡。
不,或许不止若木。
他背后背负的三尊木偶,此刻似乎都散发着一种极其微弱的、难以察觉的韵律。建木的生机,若木的时序,还有寻木的灵引……三种不同的韵律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种奇异而和谐的“场”。
正是这个“场”,笼罩着他和怀中的云璃,无形中抚平了她血脉的躁动。
就在这时,他怀中的人,轻轻动了一下。
云璃那长长的睫毛,如同蝶翼般,微微颤了颤。
然后,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极美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浅琉璃色,清澈剔透,却又因为初醒的迷茫和残留的痛苦,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月光落在她的眼底,像是碎了的冰晶。
她的视线,起初是涣散的,没有焦点。
然后,慢慢地,一点点地,凝聚起来。
首先映入她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年轻却苍白的脸。下颌的线条有些冷硬,嘴唇紧抿着,嘴角还残留着未擦净的血迹。额前的黑发被冷汗浸湿,凌乱地贴在皮肤上。但那双正看着她的眼睛,却漆黑深邃,里面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疲惫,和深藏其下的、岩石般的坚毅。
她怔住了。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血脉的突然暴走,不受控制地冲入这片荒山,触碰那根古怪石柱后引发的剧痛和灼烧,以及最后意识沉入黑暗前,感受到的那一丝清凉的、带着古老生机的牵引……
然后,她察觉到了更多。
体内那折磨了她多年、每次发作都如同置身炼狱的玄凰血脉,此刻竟然异常地……温顺。虽然依旧能感受到那股磅礴的力量在血脉中流淌,但那种随时会失控爆炸的躁动感,减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仿佛被什么温暖而坚实的东西包裹住的安全感。
还有,那道连接着她与眼前这个陌生少年的、微弱却坚韧的生机之线。
以及,少年身后,那三尊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的……人形木偶。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了最左侧那尊最陈旧的木偶上。就在刚才,在她意识即将彻底清醒的刹那,她似乎恍惚看到,那尊木偶的“眼睛”位置,有两点幽光,正缓缓熄灭,归于沉寂。
空气里,还残留着一丝极其淡薄的、扭曲了时空的奇异余韵。
云璃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抬起头,再次看向抱着自己的少年。少年也正看着她,眼神依旧平静,甚至有些漠然,仿佛怀中抱着的不是一位绝色仙子,而是一件麻烦的包袱。
远处,隐约还能听到地龙蜥因石柱光芒而发出的、充满痛苦与暴怒的嘶吼,以及大地隐隐的震颤。
荒山,月夜,重伤的少年,诡异的木偶,苏醒的她,还有远处那恐怖的妖兽……
无数疑问和震惊交织在心头,但多年宗门培养出的冷静和应变能力,让她迅速压下了翻腾的心绪。
她张了张嘴,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你……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