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洲寄远:李灵均仙侠录:第2章 第1章 乱葬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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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1章 乱葬岗

雪下了七天七夜。

第八天凌晨,雪停了。风也停了。天地间静得可怕,连狗都不叫。

镇上的更夫老周头后来逢人便说,他那夜打更到四更天,亲眼看见乱葬岗方向蹿起一道青光,直直地冲上天,把半个天穹都映成了碧色。那光柱粗得吓人,亮得吓人,却一点声音都没有,就那么静静地戳在那儿,像一根擎天的玉柱。

“然后呢?”有人问。

老周头灌一口烧酒,压压惊:“然后?然后光灭了。我当是自己眼花,揉了揉再看——你们猜怎么着?”

“怎么着?”

“我听见了婴儿哭。”

老周头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四更天,乱葬岗,婴儿哭——老子打了三十年更,头一回吓得差点尿了裤子。”

他确实是吓着了,当场扔了更锣就往回跑。跑到半路又觉得不对——那哭声太细了,太弱了,像是要断气似的。他站住脚,踌躇了半晌,到底还是折返回去。

乱葬岗的雪积得比别处都厚,没过膝盖。老周头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走,走到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看见了这辈子都忘不掉的一幕——

一个刚出世的婴儿,浑身是血,赤条条地躺在雪地里,脐带还连着。

婴儿不哭不闹了,睁着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定定地望着天。那么冷的天,那么厚的雪,他居然还活着,居然还没冻僵。

老周头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把婴儿抱了起来。

老周头吓得往后一跌,定睛看去——是个老头,披着件破破烂烂的灰袍子,头发胡子乱糟糟的,脏得看不出本来面目。老头抱着婴儿,也不看老周头,只低头盯着婴儿的脸,眼神复杂得厉害,像是悲,又像是喜,更像是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终于等到了。

“这……这孩子……”老周头结结巴巴地问。

老头没理他,从婴儿身下捡起一样东西,揣进怀里。

老周头眼尖,瞥见那好像是一块玉佩,青幽幽的,上面刻着些弯弯绕绕的纹路。

“老人家——”

“回去吧。”老头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今夜的事,烂在肚子里。”

老周头还想说什么,抬头一看,老头已经不见了。雪地上只有一串深深的脚印,延伸到老槐树后面,然后就没了。

仿佛那个人是凭空消失的。

老周头打了个寒噤,连滚带爬地跑了。

第二天,镇上的人发现了那串脚印。

好事者循着脚印找过去,在老槐树背风的那一面,找到一个勉强能遮风挡雪的窝棚。窝棚里住着那个灰袍老头,怀里抱着个婴儿。

老头说,这孩子是他捡的,以后跟着他过。

镇上的人面面相觑,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认出这老头在苍梧山脚住了有些年头了,平时进山采药,偶尔拿些草药跟镇上人换点吃食,不爱说话,不爱与人往来,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叫什么名字。

有人问:“老人家,这孩子取名字了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叫灵均。”

“灵均?”那人咂摸了一下,“这名字怪好听的,有什么讲究?”

老头低下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婴儿,良久才道:“灵者,承天地之气;均者,守万物之和。”

那人听不懂,讪笑着走了。

后来人们才想起来,那天夜里乱葬岗的青光和婴儿的哭声。

再后来,落霜镇就有了一个传言——

那孩子是灾星。

李灵均长到五岁,还没出过窝棚。

不是老墨不让他出去,是他自己不想出去。

老墨——镇上的人都这么叫那个老头——平日里话少,李灵均话更少。一老一小待在窝棚里,常常一整天不说一句话。老墨捣他的草药,李灵均就蹲在旁边看,看那些黄的绿的叶片在老墨手里揉碎、捣烂,变成一坨坨气味古怪的药膏。

“这是什么?”李灵均问。

“七里香。”老墨头也不抬,“治跌打损伤的。”

“这个呢?”

“白英。清热解毒。”

“这个呢?叶子这么红。”

老墨停下手,看了看那片红叶,又看了看李灵均,眼神里有一点李灵均看不懂的东西。

“那是朱果。”老墨说,“你小时候身子弱,全靠它吊着命。”

李灵均“哦”了一声,不再问了。

他记得老墨说过,他是从雪地里捡回来的。刚捡回来的时候,只剩一口气,老墨翻遍了苍梧山,才找齐草药把他救活。

“我是被扔掉的吗?”李灵均问过。

老墨沉默了很久,说:“不是。”

“那为什么把我扔在乱葬岗?”

“……”老墨没回答,只是摸了摸他的头。

老墨的手很粗糙,全是老茧,但摸在头上的时候,李灵均觉得很暖和。

李灵均第一次走出窝棚,是被逼的。

那年冬天,老墨进山采药,摔了一跤,腿摔断了。李灵均一个人在窝棚里等了两天,老墨没回来。第三天,他咬咬牙,揣着两个冷窝头,进了苍梧山。

山里的雾真大。

李灵均踩着没过脚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走。他不认识路,只知道老墨往常采药的方向。走了一阵,雾越来越浓,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他有点害怕,但没回头。

走了不知多久,他听见前面有动静。

是野兽的低吼声。

李灵均站住了,心跳得厉害。他想跑,腿却像灌了铅似的挪不动。雾里慢慢显出两个光点——是眼睛,绿莹莹的,正盯着他。

一头灰狼从雾里走出来。

那狼很大,肩高快到他腰了,皮毛脏兮兮的,肋骨根根可数,显然饿得狠了。它盯着李灵均,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吼,涎水从嘴角滴下来。

李灵均往后退了一步,踩断一根枯枝,咔嚓一声。

灰狼扑了上来。

李灵均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一声闷响,睁开眼,看见老墨站在他身前,手里攥着一根粗木棍,正狠狠砸在狼头上。灰狼哀嚎一声,滚落在地,挣扎着爬起来,夹着尾巴逃进了雾里。

老墨转过身,看着他。

“谁让你进来的?”老墨的声音很凶。

李灵均张了张嘴,没说出话,眼泪先掉下来了。

老墨的凶相一下子垮了,叹了口气,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眼泪。擦着擦着,李灵均看见老墨腿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来。

“你的腿——”

“没事。”老墨说,“走,回家。”

那天晚上,李灵均第一次开口问了老墨很多问题。

“那头狼为什么怕你?”

“因为它认识我。”老墨说,“这山里的畜生,大多认识我。”

“它们为什么认识你?”

老墨没回答。

“你教我采药好不好?”李灵均又说,“下次你腿断了,我可以帮你。”

老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是李灵均第一次看见老墨笑。笑得很浅,只是嘴角动了动,但眼睛里有一点光,亮亮的。

“好。”老墨说。

李灵均六岁那年,开始一个人去镇上。

老墨的腿伤好了,但走起路来有点跛,进出山不方便。李灵均就替他去镇上换东西——拿草药换盐、换米、换灯油。

镇上的孩子看见他,远远地就躲开。

“灾星来了!”

“快跑,别让他沾上!”

李灵均低着头,走自己的路。

有个男孩没跑,站在路中间,叉着腰看他。那男孩比他大几岁,虎头虎脑的,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

“你就是乱葬岗捡来的那个?”男孩问。

李灵均点点头。

“他们都叫你灾星,你生气不?”

李灵均想了想,摇摇头。

“为啥?”

“老墨说,”李灵均慢慢地说,“别人说什么,是他们的事。我自己知道我不是,就行了。”

男孩愣了愣,然后笑起来:“你说话怪有意思的。我叫大牛,你呢?”

“李灵均。”

“李灵均……”大牛咂摸了一下,“这名字真怪。走,我带你去换盐,镇上那家铺子坑人,上次坑了我娘二两盐。”

那是李灵均第一次有朋友。

日子就这么过着。

李灵均一天天长大,跟着老墨学采药、学认草药、学辨认山里的毒虫猛兽。老墨的话还是很少,但李灵均知道,老墨在看他。

有时候李灵均在窝棚外面劈柴,一抬头,看见老墨靠在门框上,正望着他。那眼神跟平常不一样,像是在看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

“老墨,”李灵均问,“你在看什么?”

老墨回过神来,说:“没什么。”

“你是不是在想我爹娘?”

老墨沉默了一会儿,说:“是。”

“他们是谁?”

“以后你会知道的。”

“以后是什么时候?”

老墨没回答,转身进了窝棚。

李灵均站在原地,握紧了手里的斧头。他低头看了看胸前——衣服里面,贴着心口的位置,藏着一样东西。那是老墨在他满周岁的时候给他的,说是一直在他身边的东西,应该是他亲娘留下的。

半块玉佩。

青幽幽的,上面刻着一条龙,龙身上有细细的纹路,像是什么字,又像是什么图案。玉佩从中间断开,断口参差不齐,像是被人用力掰成两半的。

李灵均不止一次地看过那半块玉佩,不止一次地想——他娘长什么样子?她为什么要把他扔在乱葬岗?她还活着吗?

没人告诉他答案。

老墨说,以后他会知道的。

李灵均不知道“以后”有多远,但他愿意等。

李灵均十五岁那年春天,苍梧山的妖兽开始躁动。

先是山里的野兽不要命地往外跑,鹿啊、兔子啊、野猪啊,成群结队地冲下山,撞进镇子里,撞坏篱笆,撞翻摊子。然后是那些深山里才有的东西——镇上的人叫它们“妖兽”——也开始出现在山脚。

有猎户看见一头长着两条尾巴的豹子,在山林边缘转悠,眼珠子血红血红的。

有人半夜听见山里有怪叫声,像是狼嚎,又比狼嚎尖利得多,听得人头皮发麻。

老墨那几天总往山里跑,回来的时候脸色一次比一次难看。

“老墨,怎么了?”李灵均问。

老墨没回答,只是望着苍梧山的方向,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那天晚上,老墨把李灵均叫到跟前。

“灵均,”他说,“我要跟你说一件事。”

李灵均从来没听过老墨用这种语气说话,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事?”

老墨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李灵均见过,那是他娘留下的另半块玉佩。

不,不对。

李灵均愣住了。他低头摸摸自己胸口,那半块玉佩还在。老墨手里的那半块,是——

“这半块,”老墨说,“一直在我这里。”

李灵均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娘当年……托我照顾你。”老墨的声音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压着很重的东西,“她没办法带着你,只能把你留给我。这半块玉佩,是她留给你的信物。另外半块,在她身上。”

“她在哪儿?”

老墨沉默了很久。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她把这半块玉佩交给我,是希望有一天,你能拿着这两半玉佩,找到她。”

李灵均攥紧了胸口的玉佩,指节发白。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

老墨望着他,眼神里有一种李灵均从未见过的东西——像是悲凉,又像是释然。

“因为时间快到了。”老墨说,“山里的东西……要出来了。”

那天夜里,李灵均睡不着。

他躺在铺上,听着山里的风声——那风跟往常不一样,呜呜咽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哭。他攥着那两半玉佩,反反复复地看,反反复复地想。

老墨的话他没全听懂,但他听懂了最重要的一句——

他娘还活着。

至少,老墨不知道她已经死了。

这就够了。

天快亮的时候,李灵均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女人的背影,站在很远的雾里,看不清脸。他想追上去,却怎么也追不上。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然后他醒了。

是被惊醒的。

整个窝棚在抖。

李灵均翻身爬起来,冲出门外,然后愣住了。

苍梧山的方向,天是红的。

红光从山深处透出来,把半边天幕染成了血的颜色。与此同时,地面在震动,一下,一下,像是有什么巨兽在山腹里走动。

妖兽的嘶吼声此起彼伏,从山林里传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李灵均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然后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声低吼。

他转过身,看见一头巨大的黑熊从山林边缘冲出来,眼珠子血红血红的,嘴角淌着涎水。它盯着李灵均,咆哮一声,扑了过来——

一道灰影从旁边冲出来,挡在李灵均身前。

是老墨。

他手里的木棍狠狠砸在黑熊头上,黑熊踉跄了一下,更加暴怒,一掌拍过来。老墨躲闪不及,被拍飞出去,撞在树上,喷出一口血。

“老墨——!”

李灵均冲过去,被老墨一把推开。

“跑!”老墨嘶声喊道,“往镇上跑!别回头!”

黑熊又扑上来了。老墨撑着站起来,又一次挡在李灵均身前。

李灵均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的。

他只记得身后不断传来黑熊的咆哮声、木棍砸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老墨的声音——

“跑——!”

他跑进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全红了。

镇子里全是人,哭喊声、尖叫声混成一片。妖兽从四面八方涌进来,见人就扑,见房就撞。李灵均在人群里拼命地找——

“大牛——!”

没人应他。

他又往回跑。

跑到镇口的时候,他看见了老墨。

老墨躺在地上,浑身是血,眼睛望着天。那头黑熊倒在他身边,已经死了。

“老墨——!”李灵均扑过去,跪在地上,手忙脚乱地想按住老墨身上的伤口,但血怎么也止不住,“老墨,你别死,你别死……”

老墨动了动,抬起手,握住了他的手。

老墨的手冰凉。

“玉佩……”老墨的声音像风里的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守好……去找……找你娘……”

“老墨——”

“你是……灵族……”老墨的眼睛望着他,眼神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将死之人,“是灵族……的后裔……你要……活下去……”

他的手松开了。

李灵均跪在那里,抱着老墨的身体,很久很久没有动。

妖兽的嘶吼声还在继续,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落霜镇在燃烧。

李灵均低下头,看着怀里那两半玉佩。

青幽幽的玉佩上,沾满了老墨的血。

很多年以后,李灵均依然记得那个夜晚。

记得老墨最后看他的眼神,记得老墨说的每一个字,记得玉佩上血的温度。

他不知道“灵族”是什么,不知道自己的身世藏着多少秘密,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艰难险阻。他只知道,从那一刻起,他不再是一个被遗弃在乱葬岗的孤儿,不再是被全镇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他是一个背负着使命的人。

他要活下去。

他要找到自己的身世。

他要——替老墨,好好活着。

苍梧山的雾更浓了。

李灵均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老墨,看了一眼燃烧的落霜镇,然后转过身,走进了雾里。

身后,火光冲天。

身前,雾海茫茫。

他不知道雾的那一头有什么,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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