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常事：地久天长：第2章 一起站在雨里

渐渐地，程晗会在思齐画黑板报时，在她身后捡了粉笔头和她一同填色；思齐也会在程晗站在走廊上听歌的时候，伸手摘下一只耳机，听他MP3里的音乐，和他并肩站着，任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缠在一起，分也分不开。

思齐知道，程晗有时候会和别的男生打架，为了宿舍里洗澡的顺序，为了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或者为了女生的一句夸奖，为了捕风捉影，为了争风吃醋。她不在意，毕竟青春期里的男孩，谁又没打过架呢？有时候，思齐看到他肿起的额头和乌青的眼角，很是心疼，但她也不多问，只是默默地找了消肿化瘀的药往他抽屉里放。

程晗上课打瞌睡，数学老师罚他去外面站。思齐偷偷地看向窗外，却望不到程晗的身影。她张望几次，才看到程晗像她被罚站时一样，站到了操场边上。她忍不住想笑，也忍不住一次又一次地向窗外抛出目光。

天色阴沉，霎时就下起了雨。眼看离下课时间还有二十来分钟，思齐担心程晗的身体吃不消，坐立难安，举手想提醒数学老师，对方却故意视而不见。

几次举手没有得到回应后，她径直站了起来。教室里的气压低到了极点，数学老师云淡风轻地对思齐说：“你要是有意见，你出去陪他站。”

思齐一言不发地走出教室，和程晗一起站在雨里。

班主任找思齐去谈话，提醒她和程晗保持距离，莫要耽误学业。当被问到是否喜欢程晗时，思齐毫不在乎地回答：“我当然喜欢他，我喜欢我们班上每个同学。难道你希望我讨厌他吗？”

思齐一次又一次地犟嘴，惹怒了班主任：“那你和程晗那么好，程晗有和你说过他为什么转学吗？他差点把人捅死，你知道吗？”

思齐的双眼因为震惊而不自觉地瞪大，听到“死”字，她不由自主地想到，程晗主动和她谈论过关于死亡的话题。那是在看完《时生》之后，程晗说很喜欢那句“确信自己喜欢的人能好好地活着，即使面对死亡，也看到了未来。”他们讨论，怎么才算面对死亡，以及面对死亡时，会看到什么。

“会看到自己的蛛网膜，网状的纹路，渐渐汇成一片红色。”

“会看到很多绚烂的光，然后越来越亮，越来越亮。”

“人在面对死亡时会想什么呢？”

“再见了，爸爸妈妈。”

“会担心处理后事时，初中的日记本被看到，真的很难堪。”

“会后悔今天没有穿一条新内裤，好让自己在被收拾时体面一些。”

“会遗憾这一生那些没敢做的事。

“也会遗憾有一些出于勇敢而做的事吧。”

她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再向班主任追问，班主任自知失言，不愿再多说，让她先进教室去上课。

思齐闷闷地走回教室，她知道程晗的目光跟随着她，可是她不愿回头。前天借给程晗的《人间失格》静静地躺在她的抽屉里，熟悉的信笺从书页里伸出一点点边角，被思齐粗暴地夹进书里。这个晚上，她没有心思关注程晗书写的内容，班主任的劝告反复出现在她脑海中。

门外，又有邻班的男生来找程晗。思齐伸手用指甲在讲桌边上用力地划出一道划痕，这周有人来找程晗麻烦的次数，好像又上升了。

程晗依然像之前一样，静默地存在于这个班级里，静默地上课、看小说，有隔壁班的男生找到教室门口来喊他的名字时，自己一个人静默地出去。

思齐再也没有去后排和走廊上找过程晗了，只是还和程晗维持着“笔友”关系。敏感如程晗，察觉到思齐的刻意冷淡，他便再也没有去过前排。

思齐心里像有把卷了刃的老锯在来回拉着，割不断任何东西，不痛不痒，但总是能听见声响。两个人之间的联系越来越少，到了高二分科时，就已经和别的普通同学一样，只剩下校内网好友的身份了。

思齐读文，程晗读理。思齐分去了最好的文科班，程晗分去了末等理科班。思齐很少再看到程晗了，偶尔在食堂或者操场遇到，也不愿面对，不想看到那一张成日带伤的脸。

不断地又有新的转学生转来，女生们热切讨论的对象已换了人选。一天熄灯后，思齐听同寝室女生说，在和程晗交往。虽然看不到表情，但她声音里的喜悦和兴奋却是清清楚楚的。之后她又讲起第一次约会的过程。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们对爱情的向往和憧憬，将小小的宿舍舍装得满满。思齐不屑于她们讨论，她嫌她们肤浅和吵闹，她想起了《放学后》：“对她们来说，最重要的应该是美丽、纯粹、真实的东西……”。

其实，她不是没有和人讨论过爱情的。对方是程晗，那是在一起读完《嫌疑人X的献身》后。

“究竟爱一个人，可以到什么样的程度？究竟什么样的邂逅，可以舍命不悔？”

她轻叹一口气，程晗是她见过最温柔的人了，可是温柔和偏执可以并存。每每被误解、被为难、被嫉妒，他总是挥拳相向、绝不二话。明明他不是不善言辞的人啊，这样的武断总让思齐害怕。宿舍里聊天的声音渐渐低下去，思齐想着自己的心事，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渐渐地，程晗公然在学校和那个女生牵手、搂抱，毫不避讳旁人的目光，引得同学们议论纷纷。思齐倒是没觉得奇怪，只是被这段桃色新闻的风波波及时，她很心烦。

班上有轻浮的男生直接问她：“你和九班的程晗交往过，对吗？我看到过你陪他在阳台上抽烟。”

思齐笑笑：“阳台又不是谁买下来的，难道阳台只能待一个人？”

男生又说：“可是有次我看见你和他一人戴一只耳机诶。”

思齐从书包里拿出自己新买的MP3，递给他：“来，现在咱俩一人听一只耳机，咱俩就算交往了，对吧？”男生讨个没趣，灰溜溜地离去了。

思齐把MP3收回书包里，虽然言语上没吃亏，可心里还是暗暗地有些烦。她知道程晗不久就会和那个女生分手，也知道程晗上不了什么好大学。她知道即使程晗的家境并不比自己家差，她和程晗也终究是朝两个方向走的人。所以他们之间，只会剩下校内网的好友关系。

可是冥冥之中，这仅剩的一点联系却怎么也断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