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飨至新疆:第2章 一路飨至XJ · 第二章:草原的手把肉与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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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一路飨至XJ · 第二章:草原的手把肉与星空

前言:

车轮碾过最后一段柏油路,拐进草场边缘的土道时,思禹还在心里默算着抵达下一站的时间。直到车身猛地一沉,右前轮陷进被雨水泡软的泥坑,所有精密的计划,都被草原这摊不讲道理的烂泥,吞没了。

出张家口往北,风景像被一只巨手粗暴地替换了背景板。城市楼群的硬朗线条骤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起伏的、望不到边的黄绿草毯。时近深秋,草色已不鲜亮,透着一种熟透了的、沉甸甸的苍黄,一直铺到天边,与低垂的灰白云层相接。

霜霜摇下了车窗,清冷而带着草腥味的风瞬间灌满车厢。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睛。副驾驶的储物格里,那个藤编野餐篮随着颠簸轻轻摇晃,似乎对她的决定表示满意。

“按照导航,再有一小时二十分,能到预订的蒙古包度假村。”思禹的声音平稳,目光扫过仪表盘,“油量充足,胎压正常。”

霜霜“嗯”了一声,没多说。她看着窗外偶尔掠过的、孤零零的几棵歪脖子树,心里那股在BJ被铜锅熨帖过的暖意,正慢慢舒展,混进这无边无际的空旷里,变成一种轻飘飘的、近乎失重的自由感。她甚至偷偷脱了鞋,把脚蜷在座椅上,一个在思禹看来绝对不符合“安全乘车规范”的姿势。

变故来得毫无预兆。

导航提示“前方请右转,进入无名道路”时,思禹略有迟疑。屏幕上那条代表土路的灰色细线,嵌在一片代表草场的绿色里,显得脆弱而不确定。但预订信息上明确写着:“请沿此路前行约五公里,抵达‘星空牧场’。”

“是这条路吗?”霜霜也探过头来。

“应该是,评价里有人提过这段土路。”思禹定了定神,小心地转动方向盘。SUV驶下路基,车身立刻传来与柏油路面截然不同的细碎震动。

起初还好,只是颠簸。但前行不到两公里,经过一片地势低洼处时,思禹感到方向盘突然一沉。他心道不好,轻踩油门,轮胎却只发出空转的咆哮,甩出大片的泥浆,车身反而又下陷了几分。

车停了。右前轮彻底陷进了一个被枯草掩盖、内里却早已被秋雨浸透的泥坑。

车内一片寂静,只有引擎徒劳的轰鸣声。

思禹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那是一种计划被彻底打乱后的、紧绷的冷峻。他没说话,熄火,拉上手刹,开门下车。皮鞋踩在泥泞边缘,立刻陷进去半截。他蹲下身查看,泥坑不深,但轮子陷得正好,底盘担在了硬土上,驱动轮使不上劲。

霜霜也下了车,冷风立刻卷走了车里的暖意,她裹紧了开衫。看着思禹沉默地检查车况,后备箱被他打开,他拿出三角警示牌、工兵铲,动作利落却透着一种压抑的烦躁。他试图铲开轮前的淤泥,但一铲下去,旁边的软泥又流回来填补。

“叫拖车?”霜霜问,声音在辽阔的风里显得很小。

思禹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信号格微弱地跳动了一下,彻底归零。“没信号。”

两个字,让气氛更沉。他继续铲泥,动作越来越大,泥点溅到了裤腿上。霜霜知道他心里有火,这火是对这意外,对这不中用的路,或许,也对她那份“说走就走”的浪漫间接导致偏离了绝对安全的“主干道”而生的闷气。她没去争辩,只是默默走到车尾,想看看能帮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咚咚”声传来,由远及近,地面传来轻微的震动。

两人同时抬头望去。

草坡尽头,出现了一群褐色的影子,正缓缓移动过来。是羊。上百只羊,像一团缓慢流动的厚重云朵。羊群后面,跟着一个骑马的人影。

那是个老人,穿着深蓝色的蒙古袍子,腰系旧布带,头上戴着一顶前进帽。脸膛是长期风吹日晒后的黑红色,皱纹如同干涸河床的裂痕,深刻而清晰。他骑着一匹矮壮的蒙古马,不紧不慢地驱赶着羊群,对于停在路边陷坑的汽车,似乎并不特别惊讶。

羊群走到近前,自动分流向两侧,绕过汽车这个突兀的障碍。老人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目光在思禹手里的工兵铲和霜霜沾了泥的鞋子上扫过。

“陷住了?”他开口,是带着浓重口音的汉语,声音沙哑,像被风磨砺过的石头。

“是,师傅,您看这……”思禹直起身,尽量让语气显得镇定。

老人没答话,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远比他的外表看起来矫健。他走到坑边,用脚尖拨了拨泥,又看了看车轮和底盘。“硬拉不行,伤车。”他言简意赅,转身走回马边,从马鞍旁挂着的旧布袋里,掏出一卷粗麻绳和一块看起来厚重、边缘磨损的旧毛毡。

他把毛毡扔在思禹脚下:“垫轮子前面。”然后,将麻绳一端递给思禹:“绑车头钩子,系死扣。”

思禹立刻照做。霜霜想帮忙捡起那块沉甸甸、沾着草屑和牲口气味的毛毡,老人却摆了摆手,自己弯腰,熟练地将毛毡半塞进泥坑里,垫在仍有附着力的后轮前。

“你,”老人指了指思禹,“上车,听我喊,慢慢倒。你,”他看向霜霜,“到这边来,帮着看。”

指令清晰,不容置疑。思禹回到驾驶座,发动车子。老人将麻绳另一端系在自己马鞍的桩头上,翻身上马。

“走!”他低喝一声,轻夹马腹。

蒙古马喷了个响鼻,猛地向前发力。麻绳瞬间绷直!与此同时,思禹挂上倒挡,稳住油门,缓缓给油。

引擎低吼,马蹄蹬地,麻绳吱呀作响。泥浆被挤压、飞溅。在毛毡提供的最后一点摩擦力、马力与引擎动力的共同作用下,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然后,猛地向后一蹿——轮子挣脱了泥坑的吸吮,回到了相对硬实的路面上。

车出来了。

思禹长出一口气,熄火下车。手上、身上都是泥点,额头却出了一层薄汗。霜霜小跑过来,眼里带着如释重负的光。

“谢谢,太谢谢您了!”思禹连声道谢,掏出烟递过去。

老人摆了摆手,没接烟。他下马,默默解开绳扣,收起麻绳和那块已糊满烂泥的毛毡。“前面不远,坡下面,我的毡包。车,去那里。”他指了指草场深处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隆起,“洗洗,天黑,不好走。”

没有客套的询问,只是一种基于草原生存逻辑的直接安排——天色将晚,陷过车的旅人,不该继续冒险前行。

思禹和霜霜对视一眼,点了点头。“那就麻烦您了。”

老人不再多说,翻身上马,驱赶着似乎一直在原地等待的羊群,缓缓前行。思禹开着车,小心地跟在羊群后面,在草地上碾出新的辙印。

毡包比想象中更孤零,坐落在背风的小坡下,用木栅栏简单围出一片羊圈。包不大,烟囱冒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烟。一只毛色杂乱的牧羊犬吠了两声,被老人低喝止住,缩回窝里,只用黑亮的眼睛警惕地望着陌生人。

老人让他们进了毡包。里面光线昏暗,却异常暖和干燥。正中是铁皮炉子,烧着干牛粪,散发着一种独特的、并不难闻的草料燃烧的气味。地上铺着旧毡毯,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一口小箱,几张矮凳,佛龛前点着酥油灯,幽暗的光映着一位老年妇女的相片。

“坐。”老人自己盘腿坐在炉边,拿起一把沉重的铁壶,往炉子上坐。他又从角落一个木箱里,拿出一大块颜色深红、带着厚厚白色脂肪的冻肉,放在案板上。肉显然是羊的某个部分,很大。

“奶奶她……”霜霜轻声问,目光看向佛龛。

“走了,三年。”老人头也没抬,开始用一把阔刃的短刀处理那块肉。刀法纯熟,顺着骨骼关节的缝隙,将肉分割成拳头大小、带着骨头的块。“一个人,清净。”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悲喜,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像在说“天黑了”一样自然。

思禹和霜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寂静中,只有炉火噼啪、铁壶开始发出轻微的嘶鸣,以及刀刃切断筋膜、偶尔磕碰到骨头的笃实声响。**那肉看起来很硬,冻过的关系,脂肪洁白如凝脂,瘦肉部分则是深沉的紫红色,肌理分明。**

老人将切好的肉块直接放入铁壶里已经开始冒热气的水中,又扔进几块粗盐,盖上沉重的木盖。没有葱姜,没有料酒,没有任何复杂的香料。

“这……是晚饭吗?”霜霜问。

“**手把肉**。”老人终于看了她一眼,“城里人,吃得惯?”

“吃得惯,闻着就香。”霜霜连忙说,并非客套。随着铁壶沸腾,一种极其原始而纯正的肉香开始弥漫在毡包里,不同于北京涮肉的精致复合香,这是一种更直接、更粗犷的、带着生命力的气味,混着一点点羊脂特有的腥气,却不惹人厌,反而勾起了最本能的食欲。

肉煮了很久。天色完全黑透,毡包外是泼墨般的漆黑,只有风声呼啸。炉火成了唯一的光源和热源,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圆形的包壁上,摇曳晃动。

老人不时用一根长铁钎戳一下肉块,直到他认为火候到了,才用大铁勺将肉块捞进一个巨大的搪瓷盆里。热气腾腾,肉香爆炸般充斥了整个空间。他又拿出三个木碗,摆开一小碟干辣椒面,一碟粗盐。

“吃。”他把盆推到他们面前。

肉块很大,连着骨头,煮得恰到好处,外表颜色变深,内里似乎还保留着一点嫩粉。没有筷子,老人直接用手抓起一块,烫得在两手间倒腾一下,便低头啃咬起来。

思禹和霜霜学着他的样子,各自拿起一块。肉很烫,沉甸甸的,拿在手里有一种原始的、实在的触感。

霜霜吹了吹气,小心地咬下一口边缘的瘦肉。

**刹那间,一种极其纯粹、猛烈的肉味冲击了味蕾。肉质并非软烂,而是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韧性和嚼劲,每一口撕扯,都有丰沛的肉汁被挤压出来,混合着脂肪融化后的油润。味道就是盐的咸,和羊肉本身浓郁到极致的鲜甜。没有任何其他味道的干扰,这鲜甜被放大得如此具体,如此霸道**。她下意识地拿起那碟粗盐,用手指蘸了一点,抹在下一口肉上。咸味瞬间激活了更多的味觉层次,肉的香甜变得更加清晰、立体。

她吃得有些狼狈,双手沾满油光,嘴角也蹭上了,却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畅快。**这感觉,与昨夜涮肉的精细温暖截然不同。那是被都市文明精心调理过的抚慰,而这,是荒野与生命力直接递到手中的能量,简单、粗暴、有效**。

思禹吃得慢一些,他仔细地咀嚼,感受着纤维的质感。这肉让他想起刚才拖车时绷直的麻绳,想起老人沉默有力的动作。**一种扎实的、可依赖的“力量感”,通过咀嚼和吞咽,仿佛也传导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他看着对面老人专注啃食的样子,炉火映着他沟壑纵横的脸,平静无波。这个人,独自面对草原的严寒、酷暑、风雪,失去伴侣,与羊群、马和狗为伍,他内心是否也像这手把肉一样,被岁月和孤独熬煮得只剩下了最核心、最坚韧的质地?

“香。”思禹咽下口中的肉,由衷地说。

老人“嗯”了一声,用刀子熟练地剔下骨缝里最后一丝肉,把光溜溜的骨头扔到一旁,那里已经积了几根。他端起木碗,喝了一口里面浑浊的热汤,那是煮肉的清汤,只飘着一点油花。

“你们,去哪?”他问。

“新疆,自驾游。”霜霜回答。

“远。”

“是,挺远的。您……去过很远的地方吗?”

老人摇摇头,目光投向毡包门口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氮毡看到外面的黑夜。“最远,旗里(县城)。羊离不开人,人离不开羊。这里,”他用油手拍了拍身下的毡毯,“就是我的地方。”

平淡的话语,却让霜霜心里一震。她想起自己那份渴望逃离日常、追寻“远方”的心情。可“远方”对于眼前这位老人而言,可能就是一生的囚笼,或是甘之如饴的归宿。哪一种生活更“自由”?她忽然没了答案。

吃完饭,老人收拾了碗盆,用热水简单冲洗。思禹想帮忙,被无声地推开。一切恢复了之前的简洁有序。

老人指了指毡包一侧铺着的干净厚毡毯和叠好的羊毛被:“睡这里。”他自己则裹了件旧皮袄,在炉子另一侧和衣躺下。“明早,路干了,好走。”

灯熄了,只有炉膛里未燃尽的牛粪块,发出暗红的微光。牧羊犬在外面轻吠了一声,很快安静。

思禹和霜霜并排躺在厚实的毡毯上,盖着带有浓厚牲口气味、却异常暖和的羊毛被。黑暗和寂静包裹着他们,耳边只有炉火的细微噼啪、老人的均匀呼吸,以及包外永不停歇的风声。

“今天……”霜霜在黑暗中轻声开口。

“嗯。”思禹应道。

“那块毛毡,好像救过很多车。”

“嗯。”

“马真有劲。”

“嗯。”

沉默了一会儿。

“思禹。”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们没订那个蒙古包度假村,没拐下那条路……”她停顿了一下,“就遇不到马叔,也吃不到这块肉了。”

思禹在黑暗中,似乎轻轻动了一下。过了许久,他才低低地回了一句,声音有些哑:

“**计划外的东西……也不都是坏的。**”

霜霜没有再说话。她在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悄悄弯起了嘴角。胃里,那扎实的手把肉正散发着持续的热量,温暖着四肢百骸。耳边,是草原深沉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思禹以为她睡着了,却感到一只微凉的手,在羊毛被下轻轻摸索过来,握住了他的手。手指上还有洗不净的、淡淡的羊油味。

他翻过手掌,将那只手牢牢包在掌心。

毡包外,风声呜咽。而包内,炉火的余温中,两个来自城市的灵魂,正被一种比北京铜锅更原始、比星空更沉默的宁静,缓缓浸透。

第二章的草原之夜,用最质朴的方式给了他们第一课。下一站,呼和浩特的晨光与烧麦的香气,将带来另一种截然不同的“停留”。旅程继续,故事也在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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