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米莉安·爱德华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定格。
空气发出低沉的震颤,埃文的头顶上方,粘稠的、仿佛永远无法干涸的暗红色光影从缝隙中滴落,在空中扭曲、汇聚、凝结——
【三葬:葬天葬地葬众生】
【平均每年杀死超过一千万亿人】
血色的文字,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蠕动,边缘不断滴落着粘稠的暗红色光影。
两个魔人的动作同时僵住了。
高个魔人战士的弯刀停在埃文颈侧,不足半寸。
他浑浊的红眼珠死死盯着那行凭空出现、缓缓滴血的字迹,瞳孔缩成针尖,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响。
矮个魔人法师周身的暗红火焰“嗤啦”一声熄灭大半,脸上残忍的笑容凝固成见鬼般的恐惧。缠绕老妪的火焰锁链崩散成火星,他本人则如遭重击,踉跄后退,“噗通”跪倒在地,法术手势彻底散乱。
“那……那是什么?!”魔人战士声音变调。
他们自然知道这时什么,这是一个人的称号!
它是根据人的一生而显现,是你这一生最好的诠释!没有人可以做假!
魔人法师语无伦次,浑身颤抖,死死盯着那个让他灵魂本能战栗的数字,“一千万亿……每年?”
这是什么怪物?
老妪法杖上的压力一松,惊愕地抬头。当她的目光触及那行血色文字时,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
这......这不是埃文少爷!!!
而此时最惊讶的,却是埃文。
因为这次,不只是单单一句话那么简单了,而是一股实质的力量,从他体内缓缓苏醒。
像是无数细密的、充满怨恨的低语在他灵魂边缘响起,粘稠的黑暗渴望从他的每个毛孔渗出。
强烈的烦躁与毁灭冲动,如同冰潮般淹没理智,让埃文想要摧毁眼前的一切,这两个魔人,这个老妪,还有这个世界,都应该毁灭!
“该死!”
随着埃文声音落下,仿佛有无形之门被推开一丝!
无数半透明的、扭曲痛苦的面容,裹挟着刺骨寒意和冻结灵魂的怨念,如同黑色的无声洪流,从左启正周身虚空中涌出,扑向两个魔人!
“不——!!!”
“滚开!啊啊啊——!!!”
两个魔人发出了凄厉到极致的惨叫,他们挥舞武器,徒劳地想要驱散无形的怨魂。
那些怨魂穿透他们的皮甲,钻入身体,疯狂啃噬着血肉、魔力乃至灵魂!
肉眼可见地,两个魔人壮硕的身体迅速干瘪灰败,眼中的红光急速黯淡,充满无尽痛苦。
惨叫声迅速微弱下去,变成嗬嗬的漏气声,最终瘫倒在地,抽搐几下,彻底没了声息。
整个过程,埃文只是冷冷地看着。
直到魔人死透,涌出的怨魂低语才渐渐平息,如同退潮般缩回周围虚空,消失不见。
现场恢复了寂静,只有苍蝇重新试探的嗡嗡声,以及老妪粗重而惊恐的喘息。
埃文忽然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空虚袭来,仿佛刚才那一下抽空了这具身体本就微弱的生机。
他闷哼一声,单膝跪地,用手撑住地面,才没有倒下。
同时,他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剧痛让脑海中翻腾的毁灭低语和冰冷躁动暂时退去。
“这东西……竟然没那么假?”
埃文喘息着,心念急转,尝试将头顶那显眼的称号隐匿。
蠕动的血字闪烁几下,缓缓淡化,消失在空气中。
萦绕的恐怖威压也随之消散。
但两个魔人诡异凄惨的死状,以及空气中残留的冰冷怨念,都昭示着刚才发生的一切绝非幻觉。
埃文艰难地转过头,看向身后。
老妪瘫坐在地,法杖脱手。
她呆呆地看着魔人的尸体,又缓缓将目光移回埃文身上。
那目光复杂至极,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深入骨髓的震惊、无法理解的恐惧。
眼前的“少爷”,刚刚用一种她无法理解、甚至无法感知魔力波动的、纯粹恐怖的方式,瞬杀了两个凶悍的魔人。
而少爷头顶短暂出现的那些字……还有那令人灵魂战栗的气息……
这……真的是她看着长大的埃文少爷吗?
埃文看着她眼中的恐惧和怀疑,心中了然。他现在没时间,也没办法解释。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虚弱和不适,用尽量平稳却不容置疑的语气开口:
“离开这里。”他打断了米莉安可能脱口而出的疑问,
“刚才的动静可能引来更多敌人。带上能用的东西,立刻走。”
米莉安浑身一震,从呆滞中惊醒,忠诚与守护的本能暂时压过了恐惧。
她挣扎着爬起,踉跄着捡起法杖,快速在两个魔人尸体上摸索,找到几个粗糙钱袋、一把匕首、以及矮个魔人身上一小卷破烂羊皮纸。
“少……少爷,我们去……去哪里?”她的声音依旧颤抖,不敢看埃文的眼睛。
埃文望向西边——那是米莉安刚才让他逃跑的方向,也是记忆中霍华德领边缘森林的方向。
“先躲进森林。避开大道和村庄。”他顿了顿,补充道,“其他的,等安全了再说。”
——
沉默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只有两人粗重的呼吸声。
过了许久,老妪的呼吸稍微平复了一些。
她转过头,在昏暗中看向埃文,孩童的身形轮廓模糊,但那双眼睛——老妪熟悉埃文少爷的眼睛,那应该是澄澈的、带着些许骄纵的蓝灰色。
可现在,这双眼睛里是深潭般的平静,以及一种她无法理解的、超越年龄的洞察力。
还有……刚才那恐怖绝伦的“东西”。
老妪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身下的碎石,指甲断裂也浑然不觉。终于,她开口了,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
“你……”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但最终放弃了委婉,“您究竟是谁?”
她的目光没有闪躲,直直地看着埃文:“我的少爷埃文·霍华德……他……”
“他死了。”埃文平静地接过话,
“在那场清洗开始不久,真正的埃文·霍华德,你的小少爷,就已经死了。死于恐惧,或者某道流矢,我不确定具体细节。我醒来时,就在他的身体里。”
尽管早有猜测,但亲耳听到这个事实,老妪的身体还是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她闭上眼睛,浑浊的泪水从眼角滑落,在满是血污的脸上冲出两道痕迹。
那是她一手带大、视如己出的孩子。
“那么……您是谁?”她再次问道,声音里带着哽咽,但更多的是某种孤注一掷的执拗,“来自哪里?那个……那些字……”
“我来自一个你无法理解的地方。你可以认为,那是另一个世界。”
埃文没有详细解释地球和游戏,那太复杂,也并非当前重点,“至于那些字……”
他抬起头,虽然称号已经隐去,但老妪仿佛还能感受到那种无形的压力。
“那是一个……误会。”埃文嘴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弧度,
“具体原理我不清楚,但它确实存在,而且似乎能……吓唬人。”
吓唬人?
老妪想起两个魔人那崩溃般的恐惧,那铺天盖地的冤魂。
“你问我究竟是谁……”埃文转向老妪,昏暗光线下,他的眼神锐利如刀,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一些事情——一些关于这场清洗,关于幕后黑手。”
老妪的呼吸屏住了。
“霍华德家族的灭亡,不是偶然的政敌倾轧,也不是简单的资源争夺。”埃文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它牵扯到更古老的东西,他们谋划已久。”
“你知道他们是谁?”老妪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带着刻骨的恨意。
“我知道一部分。”埃文没有把话说满,游戏里的信息也需要与现实对应验证,“但我需要时间,需要力量,需要情报去确认和填补细节。”
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尽管只是个孩童,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埃文·霍华德已经死了。你现在有两个选择。”
“第一,继续守着这具他留下的空壳,沉浸在悲伤里,然后很快被那些清理者找到,像其他人一样变成尸山的一部分——和你的小少爷,和整个霍华德家族,一起葬在这里。”
老妪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
“第二,”埃文盯着她的眼睛,
“跟着我,我会帮你完成复仇,而且我还会保护霍华德家族另一个遗留的血脉。”
老妪深吸一口气,眼神中再次燃起了希望,
“您是说......”
“蒂娜·霍华德,我这具身体的姐姐,正如你想的那样,她还活着。”埃文说到,
“我需要时间和一个供我驱使的势力帮我恢复,如你所见,刚才我在使用那股力量的时候,精神会受到干扰。”
埃文说完,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妪。
老妪脸上泪水未干,但她知道,这是她唯一能够给家族报仇的机会了!
即便眼前之人,很可能是一位传说中毁灭无数世界的魔神!
她想起公爵大人,想起夫人,想起家族里那些鲜活的面孔,如今都成了外面尸山的一部分。
仇恨像毒火一样灼烧着她的心脏。
最终,她挣扎着,忍着全身的剧痛,从靠着墙的姿势,缓缓滑跪下来。
她低下头,花白凌乱的头发垂落,声音嘶哑,却带着斩断过去、拥抱地狱般的决绝:
“我不认得您是谁……也不知道您来自何方。”
“但我认得仇恨。认得霍华德家族每一滴血的颜色。”
她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燃烧着骇人的火焰:
“带我复仇,也请您保护好蒂娜小姐,从今日起,米莉安·爱德华这条命,归您驱使。”
“直到仇敌授首……或者我油尽灯枯。”
埃文看着她,几秒钟后,他伸出手,轻轻按在米莉安低垂的、花白的头顶。
“那么,”他说,“契约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