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小魔丸入园记
程前三岁零八个月那天,被套上了一件崭新的海军领T恤。
林静秋蹲在他面前,把衣领翻好,又扯了扯下摆,退后两步端详,眉头拧成一团。
她伸手想把那两道蓝杠杠捋平,捋了两下发现根本捋不平,索性放弃了。
“妈,挺好看的。”程前说。
林静秋没吭声,转身去拿书包。
程前低头看了看自己。
深蓝的领边,白底,胸口绣着一只卡通小熊。
好看谈不上,但也不至于让她那个表情。
他太熟悉那个表情了。
舍不得,不放心,又硬撑着不表现出来。
程建平靠在门框上,手里捏着车钥匙,也没催。
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说要亲自送儿子入园。
三个人在玄关磨蹭了快十分钟。
最后还是程前先开口:“走吧,再不去要迟到了。”
林静秋深吸一口气,把书包给他背上。
那书包是新的,藏青色,带反光条,里面装着备用衣裤、湿巾、水壶、一包没拆封的小饼干。
程前背上去肩膀往下沉了沉——塞太满了。
他没吭声。
金色未来幼儿园,双语班。
程前站在教室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门牌。
上一世他念的是街道幼儿园,滑梯生锈,午饭经常吃土豆丝。
这辈子程建平和林静秋咬咬牙,给他报了这个据说全市排名前三的私立园。
学费单寄到家的那天,林静秋在饭桌上说“我们程前聪明,不能耽误了”,程建平闷头扒饭,嗯了一声。
程前当时没说话。
他知道这个家是什么条件。
汽修厂钣金工,商超会计,每月还要给两边老人各贴五百。
三年幼儿园读下来,差不多是程建平两年的工资。
他拦过。
他说普通幼儿园也挺好的。
林静秋笑着揉他头发,说你这孩子,怎么一点都不挑。
他没再坚持。
因为他知道,这不止是学费。
这是她这辈子能给他的,最好的起跑线。
——
教室里已经来了七八个孩子。
哭声一片。
程前站在门口,把这场景收进眼底。
靠窗的位置有个小男孩抱着书包嚎啕大哭,鼻涕拖了老长,老师蹲在旁边递纸巾,他一把推开。
角落里一个小姑娘背对所有人,肩膀一抖一抖,没出声,但更让人揪心。
还有个胖小子抱着老师的腿不撒手,嘴里喊妈妈喊得撕心裂肺。
老师们忙得脚不沾地。
一个扎马尾的年轻老师左手抱一个,右手牵一个,声音已经有点哑了:“乖,不哭啊,妈妈下午就来接……”
程前默默看了一会儿。
然后他往后退了半步,贴住林静秋的小腿。
他没哭。但他低下了头,手指攥住她的裤缝,攥得很紧。
林静秋低头看他。
她蹲下来,视线与他平齐,声音压得很轻:“怎么了?”
程前没说话。
他其实不需要说话。
他想要她安心——看,你儿子也会舍不得你。
他不是那种冷冰冰的、不需要妈妈的小孩。
三秒后他松开手,抬起头,对她笑了一下。
“妈妈下午早点来接我。”
林静秋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把他搂进怀里,搂得很紧,什么话都没说。
程前趴在她肩头,闻到熟悉的洗衣液味道。
他在心里说:对不起,让你担心了。
但这是最后一次。
从明天开始,我会表现得越来越适应。
今天先让你知道,你儿子也是会想妈妈的。
班主任陈老师走过来,弯下腰,声音温柔:“程前妈妈,把孩子交给我吧。”
林静秋慢慢松开手。
她站起来,又蹲下去,帮他把衣领翻好——其实那衣领根本不用翻。
她只是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要听老师话。”
“嗯。”
“中午记得喝水。”
“嗯。”
“和小朋友好好相处。”
“嗯。”
她没什么可交代的了。
程前背着那个沉甸甸的书包,转身走进教室。
他没回头。
他知道一回头她就走不了了。
——
陈老师把他领到一个靠窗的位置。
“程前先坐这里,好吗?老师去照顾一下别的小朋友。”
程前点点头。
他把书包卸下来,端端正正摆在椅子靠背上。
然后他坐直,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扫视整个教室。
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独自置身于一个完全陌生的环境。
他需要收集信息。
教室大约六十平米,铺软木地板,墙裙贴满卡通动物贴纸。
窗台摆了几盆绿萝,叶片肥厚,比他家阳台那几盆精神多了。
图书角码着整整齐齐的绘本,《好饿的毛毛虫》《猜猜我有多爱你》《大卫不可以》。
玩具架分四层,积木、拼图、过家家厨房、磁力片,品类比社区幼儿园丰富不止一个量级。
二十三个小椅子,每把椅背贴着姓名标签。
他侧身找自己的名字。
程前。
手写体,楷书,墨蓝色水笔。
旁边那把椅子贴的是——
林晞漫。
程前没太在意,转回身。
陈老师正在哄一个穿粉色蓬蓬裙的小姑娘。
那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额前的碎发被泪水糊成一绺一绺。
陈老师递纸巾,她不要;给玩具,她推开;最后老师只好把她抱起来,拍着后背轻轻摇晃。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间歇的抽噎。
程前收回目光。
哭也正常。
三岁小孩第一次离开家,恐惧、无助、分离焦虑,哭是唯一表达方式。
他不是三岁小孩,所以他不需要哭。
但他需要让周围人觉得他是个“正常的三岁小孩”。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开始小声嘟囔:“妈妈……妈妈什么时候来接我……”
音量控制得很好——够让旁边路过的陈老师听见,又不至于真的打扰别人。
陈老师果然停下来,弯下腰:“程前想妈妈了?”
他点头。
“妈妈下午就来接你,很快的。”陈老师摸摸他的头,“要不要去图书角看绘本?”
他想了想,摇头。
“那我先坐一会儿。”
陈老师露出欣慰的表情,又匆匆去哄别的孩子了。
程前恢复了端庄的坐姿。
完美。
——
林晞漫是十分钟之后进来的。
她牵着一个女人的手,那女人烫着精致的卷发,穿一件米色羊绒大衣,手腕上戴的表程前认识——江诗丹顿,纵横四海系列,上辈子他老板也有一块,小四十万。
女人蹲下来,在女儿耳边说了几句话。
林晞漫认真听着,点头,然后又摇头,然后又点头。
女人把她轻轻推进教室,退后两步,站在门口没走。
林晞漫没哭。
她站在门边,两只手攥着裙摆,指节泛白。她咬着下唇,眼眶里蓄满了水光,但她不让它掉下来。
她看着门口的女人,像一只被留在陌生森林里的小鹿。
程前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忽然有点佩服这个三岁的小姑娘。
然后水光终于蓄不住了。
它从眼眶里滑下来,无声无息,一滴接一滴。
林晞漫抬起胳膊去擦,越擦越多。
她没发出声音,只是站在那里,泪水成串地往下掉,像一个迷了路又不敢哭出声的孩子。
陈老师赶紧迎上去。
程前收回目光。
他把脸转向窗外。
不知道为什么,他心里有点堵。
——
苏婉辞是最后一个到的。
她没有哭。
她背着一个小号的书包,自己走进教室,自己找到贴着名字的座位,自己把书包挂好。
她坐得很直,两条腿并拢,手放在膝盖上,目光平静地扫视四周,然后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程前愣住了。
他认识那个侧脸。
不是这辈子认识的。
是上辈子。
大学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她总是坐在那里,面前摊着一本《高等代数》,偶尔抬起头,看向窗外的银杏树。
他不认识她,只知道她是数学系的,年年国奖,大三就被保送直博。
后来他在毕业生论坛看到她的去向——普林斯顿,全奖。
他从没跟她说过话。
他以为这辈子也不会有交集。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在三岁这年,隔着三排小椅子,再次看见那张脸。
苏婉辞似乎感觉到他的视线。
她转过头,看着他。
程前没躲。
他也在看她,目光坦荡,像一个正常的三岁小孩对另一个三岁小孩感到好奇那样。
苏婉辞看了他两秒。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看绿萝。
程前收回视线。
他垂着眼睫,慢慢吐出一口气。
——
上午十点,教室里终于勉强安静下来。
陈老师和另外两位保育员分工合作,一个弹钢琴,一个发积木,一个坐在抽泣的孩子旁边轻声安慰。
哭声从“嚎啕”降级为“间歇性呜咽”,虽然还是乱,但至少能听见人说话了。
陈老师擦了擦额头的汗,露出一个疲惫的微笑。
“小朋友们,我们来互相认识一下好不好?”
底下稀稀拉拉几声“好”。
她正准备点名,忽然听见角落里传来一道细细的声音。
“老师。”
她循声望去。
程前举着手,坐姿端正,表情乖巧。
“我妈妈说,幼儿园的小朋友都是从自己家里来的。”
陈老师点头:“对呀。”
“那……”程前眨了眨眼睛,露出一个困惑的表情,“为什么我妈妈走的时候,说下午就来接我?她是不是不要我了?”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哇——”
角落里那个好不容易哄停的小男孩,再次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哭声。
“妈妈不要我了!妈妈不要我了!”
紧接着是第二个。
“我也要妈妈——”
第三个。
“我不要上幼儿园了——”
陈老师的笑容僵在脸上。
程前坐在原地,表情无辜。
他是故意的。
当然是故意的。
他没撒谎,他只是复述了他妈说过的话。
至于小朋友怎么理解,那可不关他的事。
陈老师深吸一口气,快步走向那个崩溃的小男孩。
另一位保育员抱起正在地上打滚的孩子。
教室里再次陷入混战。
程前低下头,翘起嘴角。
——
三分钟后,他发现自己好像玩脱了。
那个叫林晞漫的小姑娘,原本已经止住眼泪了。
此刻她趴在桌子上,肩膀剧烈地起伏。
她没出声——她从头到尾都没出过声——但那抽噎的节奏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难受。
程前沉默了一会儿。
他有点后悔。
不是后悔使坏。
是后悔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他朝那边看了一眼。
林晞漫把脸埋在臂弯里,小小的后背一耸一耸,像一只淋了雨还找不到屋檐的小猫。
程前把脸转回来。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切出一道亮边。
他心想:待会儿想办法哄哄吧。
——
午饭是番茄鸡蛋面。
程前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
面条煮得偏软,番茄炒出汁,鸡蛋是老嫩适中的金黄色。
这个幼儿园的伙食水准,远超他的预期。
隔壁桌的林晞漫没怎么动筷子。
她用勺子在碗里戳来戳去,把面条戳成一小段一小段,堆成一堆,就是不肯送进嘴里。
她的眼眶还是红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块儿,像两把没干透的小刷子。
保育员张阿姨走过来:“林晞漫,怎么不吃呀?”
她抿着嘴,不说话。
“不喜欢吃面条吗?”
她摇头。
“那怎么不吃呢?”
她不摇头了,也不点头,就那么低着头,勺子继续戳面条。
张阿姨叹了口气,弯腰小声说:“下午妈妈就来接了,先吃点东西好不好?”
她慢慢抬起头,看了张阿姨一眼。
那眼神程前看懂了。
不是不相信。
是不敢相信。
——
午休时间。
教室里的窗帘被拉上,光线暗下来。
二十二张折叠小床依次排开,被褥是家长提前送来的,每一套都有自己家的味道。
程前看着自己被分配的位置。
左边,林晞漫。
右边,苏婉辞。
他沉默了三秒。
保育员张阿姨正在帮小朋友脱鞋。
她抬头看见程前站着不动,轻声催:“程前,躺下呀,别的小朋友都要睡了。”
程前躺下了。
他面朝天花板,双手交叠放在腹部,姿势标准得像军训。
左边传来细细的抽噎声。
他侧头。
林晞漫侧躺在小床上,背对着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的肩膀在轻轻抖动,没有声音,但被子边缘被她攥出了深深的水痕。
程前把脸转回来。
窗外的阳光隔着窗帘透进来,把天花板染成淡淡的橘色。
抽噎声没有停。
一下,一下,像细细的针尖,不疼,但是烦。
程前闭眼。
抽噎声还在继续。
他睁眼。
左边那团小小的背影,依然在轻轻颤抖。
程前沉默了很久。
久到他以为自己已经睡着了。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
“想听故事吗?”
左边的小背影顿了一下。
没转身,也没说话,但抽噎声停了。
程前等了两秒。
“从前有个小女孩,”他开口,声音压得很轻,“住在一座很远的森林里。”
小背影微微动了动。
“森林很大,树很高,她一个人住在一间小木屋里。”
他顿了顿。
“但不是因为她没有家。”
小背影没有动。
“是她自己想去森林里住。”
他看见左边那团背影的耳朵,似乎悄悄竖起来了一点。
“她每天早晨起来,先推开窗户,跟树上的松鼠打招呼,然后她去井边打水,自己洗脸,自己梳头,她的头发很长,梳起来很慢,但是她不着急。”
“然后呢?”声音细细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程前侧头。
林晞漫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转过身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露出两只眼睛。
眼眶还是红的,但眼泪已经不流了。
他收回视线,继续看着天花板。
“然后她去采蘑菇。森林里的蘑菇有红的、黄的、白的,她只采白色的,因为红色的有毒,她把采来的蘑菇放在篮子里,回家煮汤喝。”
“她自己做饭吗?”
“嗯。”
“她几岁呀?”
程前想了想。
“四岁。”
林晞漫沉默了一会儿。
“那她妈妈呢?”
程前没有立刻回答。
窗外的阳光依然淡淡地透进来。
隔壁传来小朋友轻微的鼾声。右边那道安静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脸上,没有移开。
“她妈妈在很远的地方。”他说,“但是每天太阳落山的时候,小女孩会爬到屋顶上,朝着那个方向挥挥手,她知道妈妈也在那边看着她。”
林晞漫没有说话。
程前侧头看她。
她把整张脸都缩进被子里,只露出一点额头和几根翘起来的碎发。
“然后呢?”她的声音闷在被子里。
“然后她有一天,在森林里遇见了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
“嗯。那只兔子迷路了,找不到自己的洞,小女孩帮它找了一整天,终于在天黑之前找到了。”
“找到了吗?”
“找到了,兔子的妈妈站在洞口,等了一整天。”
林晞漫没有接话。
程前也没再往下说。
他知道她听懂了。
过了一会儿,被子里伸出一只小手,摸索着,抓住了被角,慢慢拉下来,她的脸露出来,红扑扑的,眼睛还有点肿,但神情已经平静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在那里,睫毛一眨一眨。
程前转回脸,闭上眼睛。
左边没有抽噎声了。
右边那道安静的视线,依然落在他的脸上。
他侧过头。
苏婉辞正看着他。
她没说话,没有表情,但那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不是好奇,不是感激——是审视,是丈量,像上辈子他在图书馆偶然遇见她时,她看向窗外那棵银杏树的眼神。
程前没躲。
“好听吗?”他问。
她看着他,慢慢眨了一下眼睛。
然后她点了点头。
程前转回去,闭上眼睛。
窗帘的缝隙里漏进一线阳光,在他眼皮上游动。
下午还有漫长的三个小时。
妈妈会来接他。
太阳落山的时候,林晞漫的兔子会找到洞口。
苏婉辞依然安静地躺在右边,不知道在想什么。
程前忽然觉得,幼儿园好像也没有那么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