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腿中蛊虫
楚哲听得很认真,随着柴星辰的描述,他已经在脑海里有了他切腿的画面,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那……天师的意见是?”
柴星辰说道:“自然是第二种,不仅能保住楚公子的脚,也能帮我一个忙。”
“帮忙?”
“实不相瞒,在下正在锤炼一件法宝,刚好缺了楚公子身上的这味蛊虫。如果能顺利取下来,不仅楚公子的腿保住了,在下的法宝也能成。”
听起来很不错,两全其美。
“不过,若是为了在下的这一点私欲,耽误了楚公子的治疗……那这个法宝,练不成也罢。”柴星辰看着他,所思所想和盘托出。
她在等楚哲的答案。
楚哲看上她的眼睛,乌黑的眼眸,澄澈的眼神,坦然的态度。他问:“天师能带我拿到草药吗?”
柴星辰老实回答:“在下不知。”
“那……如果一直拿不到,我还有多少年?”
柴星辰看了一眼他的膝盖,说道:“不出三年。”
“到了第三年,岂不是需要从我脖子这里砍去?”楚哲自嘲地笑了笑。
柴星辰看着他:“在下不会拖到那个时候。”
“柴天师。三个月,我们三月为期。如果找不到,你再帮我切除它。”
柴星辰走近了,看着楚哲的双眼,再次强调道:“哪怕只是三个月,到时可不是一个脚趾,而是五个脚趾了,楚公子想好了?”
楚哲喉咙微动,像是给自己签了生死状一般,说道:“想好了。没了脚趾,也还能给人看病。只是到时候柴天师下手轻一些,别让我痛太久。”
柴星辰思考片刻说道:“你说你是大夫,万一有收藏……”
楚哲对自家药物的名目可谓是了如指掌,在听到药名之后他就把家中的药品想了一遍。兰草类的药品里的确没有蓝色雨滴这味药草。
他不由得耸下肩来。看来他要牺牲一下自己的身体来去除这个东西,不仅如此,要是有什么闪失,他甚至还可能因为此虫,像他父亲那样早逝。
等等?父亲!
楚哲不由得瞪大了双眼。他的父亲跟他的症状如出一辙,最开始只是脚趾疼痛,后来蔓延到膝盖,渐渐地不能直立行走,最后全身经脉刺痛,连说话都说不清。
可是即便疼痛如此,一把脉,和常人并无二致,身体分明很康健。那时医馆里有伙计在一旁说了一嘴,问是不是被鬼附身。因为这事,伙计还被父亲严厉斥责,差点被扫地出门。只因他医学世家,不信鬼谶之说,只信医书和自己的经验判断,最后被活活痛死也没找到原因。
目前为止自己的症状和父亲的如出一辙,这莫不是什么遗传性的疑难杂症?
“柴天师,这个病会遗传吗?”
柴星辰双手抱于胸前,摇头道:“这是有人以身作咒而种下的蛊虫。针对性极强,因此不会转移到他人身上。不然在下早就把楚公子的蛊虫给转移过来了。”
转移过来?楚哲惊异地看着她,把替自己受难的话这么轻描淡写地说出口,这便是修道人的境界吗?他们才第一次见面啊!他们只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啊!楚哲不由得叹道,果然清水镇信奉天师观是有迹可循的。
“老爷,要说罕见的药物,我知道有户人家,说不定他们有。”吕青打破了沉默说道。
楚哲被吓了一跳:“什么时候回来的。”
吕青把茶水递了上来:“老爷喝水,天师喝水。我在这里已经站了有一会儿了。”
吕青继续说道:“老爷可知云水郡的崔家?”
楚哲说道:“好像有点印象。”
“崔家是西南有名声的高门大户,就爱收藏稀世珍品。时不时还会举办夜话会。这夜话会说是邀请四处的能人异士一起把酒言欢,实际上图就是一个物物交换。久而久之薛家集齐了不少奇珍异宝,说不定这蓝色雨滴也在其中。”
一说到夜话会楚哲想起来了:“你说的这个夜话会我知道。小时候随父亲四处游走行医寻药时父亲还带我去过。当时清水镇小范围闹了一阵猪瘟,父亲带了一只深山灵芝在这个茶话会上换了一张药方,平息了那场疫病。”
“正是。”
楚哲大喜,双手一拍,笑道:“可前去求药看看。”
有了一线生机,楚哲朝着柴星辰行了一个大礼:“天师,如果此行能寻到这味草药治好腿疾,在下必当重酬。”
柴星辰微微一笑:“捉妖伏魔本就是在下的职责,楚公子不必客气。”
楚哲看她面相,年纪绝对在自己之下。可不知为何她说出的话,让人觉得可靠无比,登时安心了不少。
不一会儿陈四娘的家人赶来了。只见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赤着脚拖着一个破旧的板车过来了。两个小孩跟在他的身后,身材矮矮瘦瘦,小脸早已哭花了。
中年男子想必是陈四娘的丈夫。路人早已把事情的经过告知与他,他含着泪向柴星辰和楚哲拜了拜。
他将妻子的尸身小心翼翼地放在板车之上,用草席将她裹了。两个小孩不停地抹泪。旁边围着没散的小贩看了心生怜悯,掏出一些碎钱,叫他节哀。
楚哲的银两早已全扔进天师观的功德箱了,眼看身上一文钱都没有了,他左看右看,将腰间的玉佩解了下来,放在板车上,说道:“给夫人买个棺椁。”
男子谢过楚哲,又向柴星辰鞠了一躬:“鄙人陈七见过天师,多谢天师收好我娘子尸身。娘子被活活气死,我亦心如火烧。不知能否恳请天师为我娘子做场法事,让她走得安心些。”陈七几乎是咬着牙说完,眼泪已如断线的珠子不断下落。两个小孩穿着草鞋,衣服也是缝缝补补后勉强遮身,跟着陈七哭了起来。
这个场面,闻者伤心,见着流泪。
柴星辰赶忙将陈七扶起,说道:“在下只恨没有起死回生之能。做法事定当义不容辞。”
楚哲跟着柴星辰去陈家帮忙料理后事,看她一个人在院子里给陈四娘做法事。
忙完这些已是第二日清晨。
做完法事,陈七从布袋子里掏出一些碎钱给柴星辰当做酬金。柴星辰抱拳施礼,拿起桌上的一个茶碗,将里面的茶水喝了个干净。
“酬劳我已领,这杯茶水足矣。还请不要再客气。”说完柴星辰掏出一个锦囊,“锦囊赠与陈家,需等我离开三天之后才能打开。”
陈七携两个孩童一一应允了。
这锦囊的布料比他们家任何一块布都要精致,陈七将它放在贴身的衣兜里,又抹了一把泪,起身送别柴星辰等人。
回到清水镇,楚哲一夜没有闭眼,又累又饿。可看一旁的柴星辰,神采奕奕,精力丝毫没有涣散。
吕青和楚哲早已累得睁不开眼,回到医馆便呼呼大睡。柴星辰也不急,与他们相约第二日前往云水郡求药。
第二日一大早,楚哲收拾了一些简单的衣物,将古生堂交给吕青暂且打理,清晨便与众人辞行。
吕青塞了一把银票进去,指着上面的印章告诉楚哲去哪里换钱。楚哲一一应了。他又拿了一张牛皮纸出来,上面是清水镇到云水郡的地图。吕青在地图上画了圈,圈出的地方都是可以安全歇息的场所。有酒馆,有药房,吕青都一一说了。末了,吕青拿出一本手抄书,这书的封皮做了防水涂层,看样子被保存得很好。
楚哲看到封面上熟悉的字体,其他东西他都随手拿了,只有这本书他双手好好地接了过去。这是属于他父亲楚源的医典手抄本,他早已看过好多遍,里面不仅有医学知识,药方记录,还补录了不少楚源行走游医时的医疗笔记。
厨娘给楚哲打包了几大包吃的,这是前一日她得知楚哲要出远门之后连夜准备的。
楚哲谢过,一一与家人道别。
古生堂外,柴星辰戴着竹笠,背着桃木剑,长身玉立,在马车的一旁默默地等他。
古生堂众人刚见到她的时候,脸上皆是惊叹之色。她穿着玄色道袍,袖口紧束,腰间束带,上面没有挂宝玉,也没有香囊,只挂了一个青透光洁的瓶子。她全身上下的装扮可以说非常素净,可她生得肤色白皙,眉眼隽秀,身姿十分挺拔,无需多余的装扮,只要站在那里,自然生出一种肃然的气质。
在场的几乎所有人都去天师观上过香,对修道者心生尊敬,出于礼仪,硬着胆子跟柴星辰恭恭敬敬地打声招呼之后,谁也不敢靠近。
别离并不总是令人难过的,就像现在,楚哲满怀着治疗腿疾的希望,这对他来说是一趟值得期待的旅行。
上了马车,楚哲打开车门,掀开车帘,车内满满当当地塞满了吃的用的,哪里还坐得下两个人?楚哲正准备撤回一些行李,让柴星辰上座,自己去赶马。谁知柴星辰已经坐在马车前方,问道:“楚公子,坐好了吗?我们要出发了?”
柴星辰拿着马鞭驱车,马蹄扬了起来。马车在古生堂众人的注视下往清水镇外走去。
距离上次离开清水镇是多久?楚哲如果不仔细计算他都有点想不起来了。幼年母亲还在时,她留在古生堂掌管医馆大小的事务,父亲便带着他四处游历,一边做游医给人治病,一边带着他识药采药。自从父亲重病之后,他们再也没有出过远门。父亲过世之后,他的腿疾也犯了,这之后他连清水镇也没离开过了。楚哲坐在马车内看着车窗外变化的景色,心中不由得感慨万千。
地图上吕青画了不少歇脚的地方,其中好几处是他父亲年轻时建造的药草堂,往年与父亲一起云游的回忆浮上心头。
楚哲把车帘挂了起来,迎面吹来阵阵凉风,木制的车门前方是柴星辰笔直的身影。
走了半日,两人在一处歇息。柴星辰下车找了些草料把马喂了。楚哲拿出干粮,将厨娘打包的吃食分与柴星辰。
柴星辰谢过,拿了一个烙饼吃了几口。
“你干嘛看我?”柴星辰喝了一口茶水。
“原来天师也是要吃饭的啊。”
柴星辰坐得笔直,神情却很松弛:“当然要吃。我虽是修道之人,不过也是肉体凡胎,会生病,会疼痛,会死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