裱煳匠和守望者:第2章 雏凤清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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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雏凤清声

自那夜书房激愤后,李鸿章的话似乎少了一些。他依旧埋首经史,只是案头除了圣贤书,又多了一卷《海国图志》和些许辗转抄录的邸报残篇。李德不识字,只认得那泛黄纸页上偶尔出现的粗劣船舰图样,以及少爷凝视它们时,愈发深沉的眼神。

春深夏浅,院里的栀子花开得喧闹,香气黏稠地裹着湿热的南风,一阵阵卷入书房。李鸿章预备启程前往京师,参加顺天府乡试。这原是李家头等大事,合府上下忙碌不堪,打点行装,预备程仪。李德更是里外照应,将少爷平日惯用的笔墨纸砚、常翻的几部书,并几件半新却体面的衣裳,一一归置妥当。

这日午后,李鸿章往父亲李文安处禀明行程细节。李德在外间候着,听得里头老爷的声音断续传来,多是叮嘱路途小心、谨言慎行、莫负皇恩、光耀门楣等语,少爷则是一贯的恭谨应承。

末了,只听李文安略提高了声调:“汝此去京师,眼界当放开些,然需谨记,立身之本,仍在圣贤之道。那些……旁门杂学,偶一涉猎便可,切莫沉迷,荒废了举业正途。”

李鸿章沉默片刻,方答:“父亲教诲,孩儿谨记。”

李德垂着头,心里却明镜似的。老爷口中那“旁门杂学”,指的恐怕就是少爷近来常看的那几本“闲书”了。

从老爷房中退出,主仆二人沿着抄手游廊往回走。廊外日头正毒,晒得青石板地面泛起一层虚白的光。李鸿章步履不快,目光掠过庭院中那几株被晒得有些蔫头耷脑的石榴树,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听不出情绪:“李德,你说,这天下之大,除了四书五经,科举仕途,还有什么是我辈该当知晓的?”

李德一愣,斟酌着词句:“少爷见识广博,想的自然比小人深远。小人只知,伺候好少爷,便是本分。”

李鸿章闻言,侧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似是微扬了一下,又或许没有。“你啊……倒是滑头。”他不再多说,加快了步子。

行期已定,就在三日后。最后一晚,李鸿章婉拒了几位族中兄弟的饯行酒,只吩咐李德在书房简单备了几个小菜,一壶清酒。

烛光下,主仆对坐。几杯酒下肚,李鸿章的脸上染了些许薄红,话也多了起来。他不谈经义,不论诗文,却说起了月前偶遇的一位游学归来的同乡。

“那位仁兄,言及海外诸国,船坚炮利,非我等所能想象。其政教技艺,亦多有可采之处……他还说,粤省那边,林制军虽被革职,然其‘师敌长技以制敌’之思,未必全错。”他端起酒杯,并未立刻饮下,只看着杯中微微晃动的琥珀色液面,“父亲嘱我莫要分心,可这心……又如何能不分?读圣贤书,所求者,无非是经世致用。若这‘世’已非书中之‘世’,这‘用’又该从何谈起?”

他的声音不高,像是在问李德,又像是在自问。窗外的蛙声不知何时歇了,只有夏虫唧唧,更显得室内一片沉寂。

李德默默为他布菜,心里翻腾着。他听不懂那些大道理,却能感觉到少爷心中那股无处着落的劲儿,像被困在笼中的鸟,急切地寻找着缝隙。

“少爷是有大主意的人,”李德低声道,“此番进京,见了世面,自然就能想得更明白了。”

李鸿章抬眼看了看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抹嘴角,笑道:“你倒是会宽慰人。罢了,不说这些。此去京师,路途遥远,你且去打点,早些歇息吧。”

李德应声收拾了碗碟,退出书房。回身掩门时,他见李鸿章已走到书架前,手指拂过那几卷《海国图志》,略一停顿,终究没有抽出,转而取了一册《昭明文选》,坐回灯下。

烛火将他专注的侧影投在墙上,安稳而沉静,仿佛方才那一番言语,只是夏夜里一缕微不足道的风。

李德轻轻合上门,站在廊下,夜风带来一丝凉意。他抬头望了望墨蓝色的夜空,星子疏朗。三日后,他们就要离开这磨店乡,去往那传说中金碧辉煌、却也波谲云诡的京城了。少爷心中的火种,会在那里燃得更旺,还是……会被那深不见底的宦海,悄然浸灭?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无论前路如何,他得跟着,得看着。这是他的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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