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离石城的“汉”字谜题
离石城的守将姓李,名规,字正方。此人有个特点:特别爱较真。
所以当他站在城楼上,看见城外那支军队时,整个人陷入了严重的逻辑困境。
军队前排是匈奴骑兵——这他认识,皮袍子、弯刀、小辫子,标准配置。
军队后排是汉人流民——这他也认识,破衣烂衫,拿着五花八门的兵器,从锄头到菜刀应有尽有。
但问题是,这两拨人中间,竖着一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龙飞凤舞的“汉”字。
更离谱的是,领头那个骑白马、穿汉王袍服但下半身是皮裤的,正用字正腔圆的洛阳官话喊:“吾乃汉赵王刘渊,特来收复汉家故土!城中守将速速开门归降,可保性命!”
李规掏了掏耳朵,转头问副将:“我是不是昨晚没睡好出现幻听了?匈奴人说他是汉王?”
副将张苟也很懵:“将军,他确实这么说的……而且他姓刘。”
“姓刘怎么了?我还姓李呢,我能说我是老子后代吗?”李规扶了扶头盔,“去,问问他是哪个汉。”
张苟趴到垛口,扯着嗓子喊:“城下那位……汉王!请问您是西汉还是东汉?”
这个问题很有水平。如果是西汉,那都亡了四百年了;如果是东汉,也亡了八十多年了。属于考古范畴。
刘渊在城下笑了。他转身对呼延朗说:“看见没?这就是读书人的毛病——凡事要先分类。”
然后他仰头回答:“汉就是汉!高祖斩白蛇是汉,光武中兴也是汉。今晋室失德,本王承汉室正统,不分东西!”
李规在城上嘀咕:“这回答……很狡猾啊。”
“将军,现在怎么办?”张苟问,“打还是不打?”
“打?怎么打?”李规指着城外,“你看他们那旗号,打的是‘清君侧’。咱们要是动手,不就成‘君侧’了吗?”
“可他们是匈奴人啊!”
“但他们说自己是汉。”李规痛苦地抓头发,“这就像……就像一只狼披着羊皮跟你说它是羊,你是信还是不信?”
“不信?”
“可它确实披着羊皮啊!”李规欲哭无泪,“而且你看那些汉人流民,他们真信了!”
确实,城下的汉人队伍里,已经有人开始抹眼泪了,大概是被“收复汉家故土”感动了。
就在李规纠结时,刘渊的第二波心理攻势来了。
十几个嗓门大的士兵被推到阵前,开始轮流喊话:
“离石的乡亲们!咱们汉赵王来啦!开城有饭吃!”
“并州刺史司马腾已经跑啦!你们还在为谁守城?”
“城里当兵的听着!投降的,赏良田十亩!顽抗的,嘿嘿……”
李规脸色变了:“司马腾跑了?什么时候的事?”
一个斥候连滚爬爬上城楼:“将军!刚接到消息,刺史大人三天前就带着家眷和府库钱财往晋阳跑了!让咱们……‘酌情自处’!”
“酌情自处?”李规气得差点把剑扔了,“他带着钱跑了,让咱们在这酌情?!”
城下的喊话还在继续,而且升级了:
“李规将军!我们知道你是个忠义之人!但忠义要对人!司马腾弃城而逃,你还为他卖命,这是愚忠啊!”
“将军!开城吧!汉赵王说了,只要你投降,原职留用,还加俸三级!”
李规身边的亲兵眼神开始飘忽。
“你们别听他们的!”李规急道,“这是匈奴人的诡计!”
“将军,”一个老卒小声说,“可他们说的也是实话……司马腾确实跑了。咱们这两千守军,粮草只够十天。援军……不会有援军了。”
城下,刘渊看着城头的骚动,对呼延朗说:“差不多了。上最后一招。”
呼延朗挥手,几个士兵推出十几辆大车,车上全是麻袋。
“离石的兄弟们!”呼延朗亲自喊话,“看见了吗?这是粮食!白花花的粮食!开城,这些粮食分给全城百姓!咱们汉赵军,不拿百姓一针一线——当然,饭还是要吃的!”
城头守军的眼睛都直了。
那年头,粮食比金子珍贵。八王之乱打了十几年,并州早就饥荒遍野。离石城的粮仓,老鼠进去了都得哭着出来。
李规还在做最后的挣扎:“万一他们在粮食里下毒……”
话没说完,城下汉赵军的炊事班开始现场做饭了。
大锅支起来,粟米倒进去,腊肉切进去,不一会儿,香气就飘上了城头——顺风,飘得特别远。
更绝的是,刘渊让人盛了几大碗,放在城门前一百步的地方。
“李将军!”刘渊喊,“你可以派人下来尝!有毒没毒,一试便知!”
李规咽了口唾沫。他已经三个月没闻过肉味了。
最终,理智(或者说胃)战胜了气节。
一个时辰后,离石城门缓缓打开。
李规带着守军出城,武器放在地上,自己跪在门前。
刘渊策马上前,下马,亲手扶起李规:“李将军深明大义,免去一场兵祸,功德无量啊!”
李规抬头,看着这位“汉赵王”,心情复杂:“大王……真是汉室之后?”
刘渊笑得像只狐狸:“你说我是,我就是。百姓说我是,我就是。至于血脉……”他压低声音,“这世道,活命比血统重要,不是吗?”
当天晚上,离石府衙成了汉赵军的临时指挥部。
刘渊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庆功,而是开仓——真开仓,把司马腾没来得及运走的最后一点存粮,全部分给城中百姓。
呼延朗心疼得直抽抽:“大王,咱们自己也不宽裕啊……”
“你不懂。”刘渊看着衙门外领粮的百姓长龙,“咱们今天分出去一石粮,明天就能收回来十石人心。”
他转身对李规说:“李将军,麻烦你办件事。以我的名义发告示:汉赵境内,免今年赋税;流民来投,分给荒地自耕;愿从军者,家属领口粮。”
李规惊呆了:“这……这会引来无数流民!咱们养不起啊!”
“养不起就抢。”刘渊说得理所当然,“抢谁?抢那些占着粮仓不放的豪强,抢那些还在为司马家卖命的城池。”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从离石向西:“下一站,西河郡。那里有个姓王的太守,家里存粮够三万人吃一年,却看着百姓饿死。你说,该不该打?”
李规犹豫道:“可那是晋朝的官……”
“很快就不是了。”刘渊微笑,“因为他会‘主动归顺汉赵’——如果他聪明的话。”
三日后,西河郡。
王太守的反应比李规干脆多了。听说离石一天就陷落,听说司马腾跑了,听说汉赵军分粮,他连夜写了降表,还贴心地附上了自家粮仓的清单。
使者来见刘渊时,递上降表和一封信。
信上写:“大王乃汉室正统,臣早欲归顺。今特献西河郡及粮草十五万石,以资王师。另,臣有三女,年方二八,愿献于大王为婢……”
刘渊看完信,笑出了声。
“告诉王太守,”他对使者说,“粮草我收下了。女儿就不必了,我有夫人。让他继续当太守——但有个条件。”
“大王请讲。”
“打开所有粮仓,按照离石的标准,给百姓分粮。少分一斗,我拿他是问。”
使者走后,呼延朗不解:“大王,那王太守明显是个墙头草,为什么还用他?”
“因为现在我们需要墙头草。”刘渊放下信,“草越多,风往咱们这边吹的迹象就越明显。等其他墙头草看见了,就会跟着倒过来。”
他走到窗边,望着西河郡的方向:“你要记住,咱们现在做的是桩大买卖。本钱小,名声差,唯一的优势就是这面‘汉’字旗。所以要让所有人都看见:跟着汉赵,有饭吃,有活路。”
“那……以后呢?”呼延朗问,“等咱们坐大了,这些墙头草怎么办?”
刘渊回头,笑得意味深长:“墙头草嘛,风停了,自然就割了当柴烧。但现在,风还大着呢。”
一个月内,并州北部五郡传檄而定。
不是汉赵军多能打——事实上他们只打了离石一仗。而是“汉”字旗号+分粮政策+司马腾逃跑的三重效应,产生了奇妙的化学反应。
各地守将的心里都在算同一笔账:
抵抗?打不过,司马腾都跑了。
不抵抗?可对方是匈奴人啊……
但对方说自己是汉,还分粮。
而且,好像很多汉人百姓真的信了。
最终,一个朴素的想法占据了上风:“管他汉还是匈,先活命再说。”
永兴元年冬,刘渊在左国城召开了第一次“汉赵王朝扩大会议”。
与会人员堪称民族大团结的样板:匈奴五部首领、投降的汉人官员、流民武装头领,甚至还有几个羌族和氐族的小部落代表。
会议议题也很务实:接下来怎么走。
匈奴右部帅刘虎先发言:“大王,现在咱们有了六郡之地,该称帝了吧?王哪有帝威风!”
几个汉人官员连忙劝阻:“不可不可!称帝就是公然与晋室为敌,会引来四方围攻!”
“咱们打的不就是晋室吗?”刘虎瞪眼。
“打是打,但名义上是‘清君侧’。”一个叫崔游的老臣耐心解释,“称王,可以说是汉室宗亲在乱世中自保。称帝,那就是要取代晋朝了。这里面的区别,就像……就像去别人家做客和把别人家拆了盖自己的区别。”
刘虎嘀咕:“反正迟早要拆……”
刘渊敲了敲桌子:“称帝的事,不急。”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们知道,为什么咱们能这么快拿下六郡吗?”刘渊问。
“因为咱们有‘汉’字旗?”
“因为咱们分粮?”
“因为司马腾跑了?”
“都对,但都不全对。”刘渊站起身,“最重要的原因是——晋朝这栋房子,自己着火了。咱们只是站在旁边,等着捡些掉出来的梁柱瓦片。”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向洛阳:“现在真正的大火在那边。司马家的王爷们还在打,东海王司马越刚掌权,成都王司马颖败逃,河间王司马颙在观望……他们打得越凶,咱们这边就越安全。”
“所以大王的意思是……”
“继续高喊‘兴复汉室’,继续分粮收人心,继续低调扩张。”刘渊一字一顿,“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发现后院被咱们占了的时候……”
他笑了笑:“那时候,就不是咱们要不要称帝的问题了。是天下人求着咱们称帝,来结束这乱世。”
会议结束后,刘渊独自登上左国城的钟楼。
从这里往南望,可以想象洛阳方向的烽烟;往北看,是茫茫草原;往西,是羌、氐部落的聚居地;往东,是慕容鲜卑的地盘。
他忽然想起多年前,在洛阳太学读《史记》时,读到秦始皇统一六国的那段。当时他想:一个人怎么就能吞掉六个国家呢?
现在他有点懂了。
不是秦始皇多厉害,是六国自己先烂了。
“大王。”呼延朗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慕容廆派使者来了。”
“哦?”刘渊挑眉,“那只老狐狸终于坐不住了?带他上来。”
慕容部的使者是个年轻人,叫慕容皝——后来他会成为前燕的开国皇帝,但现在,他只是个二十出头的少族长。
“参见汉赵王。”慕容皝行礼,礼节周到,但眼神里带着鲜卑人特有的野性。
“免礼。”刘渊打量着他,“你父亲让你来,不只是为了问好吧?”
慕容皝微笑:“父亲让我问大王一个问题:您打的这面‘汉’旗,打算打多久?”
很直接,很鲜卑。
刘渊也笑了:“打到不需要打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
“等到所有人都忘了我是匈奴人,只记得我是‘汉王’的时候。”刘渊顿了顿,“或者等到所有人都记得我是匈奴人,但不敢说的时候。”
慕容皝眼中闪过一丝欣赏:“父亲还让我带句话:慕容部愿意与汉赵结盟——在您证明这面旗子真的有用之后。”
“怎么证明?”
“拿下晋阳。”慕容皝说,“并州州治。拿下它,北方所有人都会看着您。”
使者走后,呼延朗皱眉:“慕容廆这是把咱们当刀使啊。晋阳城高墙厚,司马腾虽然跑了,但守军还有两万……”
“我知道。”刘渊望着晋阳的方向,“但他说得对。咱们需要一场真正的胜利,来证明这面旗不是纸糊的。”
他转身下楼:“传令各部,准备过冬。开春后——”
“打晋阳。”
钟楼上,寒风吹过,檐角的铜铃叮当作响。
那声音清脆,穿透冬日的寂静,像是某种预告。
而在遥远的南方,洛阳城里,刚刚掌权的东海王司马越,终于把目光从内斗中暂时移开,投向了北方。
他的幕僚正在禀报:“……匈奴刘渊,自称汉赵王,已据并州六郡。”
司马越揉着太阳穴:“汉赵王?他一个匈奴人,汉什么汉?”
“但他确实吸引了很多汉人流民投靠。”
“那就传令各地,”司马越不耐烦地挥手,“凡投靠刘渊者,皆以叛国论处,族诛。”
幕僚迟疑:“王爷,现在各地饥荒,百姓只为活命……”
“那更要杀一儆百!”司马越眼中闪过狠厉,“这天下,只能有一个朝廷,就是大晋朝廷!”
他不知道,这道命令将成为刘渊最好的征兵广告。
也不知道,他口中的“大晋朝廷”,寿命已经开始倒计时。
更不知道,在并州的雪原上,一个匈奴人正带着他的“汉”字旗,准备给这个摇摇欲坠的王朝,送上第一记重锤。
冬天到了。
雪覆盖了大地,也暂时覆盖了血迹和烽烟。
但雪下,种子在发芽。
乱世的种子,野心的种子,还有——一个新时代的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