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张家庄
雨停了。
天刚蒙蒙亮,嵩山脚下的青石路就腾起一层薄雾。钟烬与陈汐一前一后走在雾里,脚步声被湿漉漉的草叶吸走,只剩两人衣袖摩擦的轻响。
“你确定要跟我走?”钟烬回头看了一眼。陈汐的月白僧衣在晨雾里像朵浮着的云,手里的峨眉刺已收回剑囊,只背着个简单的包袱,倒真像个云游的女尼。
“残页线索或许在那批江湖郎中手里,”陈汐语气平淡,仿佛昨晚藏经阁的冲突从未发生,“少林这条路断了,总得换个方向。”她顿了顿,补充道,“而且,你一个人,太扎眼。”
钟烬没再反驳。他确实需要个“正道”身份作掩护。只是想起她袖中那半朵莲花,想起峨眉派在联盟里的角色,心里总像卡着根细刺。
陈汐小口啃着做完未啃完的麦饼,侧脸在晨光里显得柔和了些。“你好像很怕我们正道的人。”她突然说。
钟烬的脚步顿了顿。雾水打湿了他的睫毛,视线有些模糊。“不是怕,”他声音很低,“是不信。”灭门那晚,武当的剑、少林的掌、峨眉的暗器……哪一样不是“正道”的手笔?
陈汐沉默了。她啃麦饼的动作慢下来,眼神飘向远处的山峦,不知在想什么。
两人走到岔路口时,被几个乞丐拦住了去路。为首的是个跛脚老汉,破碗里盛着半汪泥水,头发纠结得像团枯草。“两位施主,行行好吧。”他声音嘶哑,“前面张家庄遭了难,幽冥教的妖人屠了全村,可怜呐……”
“幽冥教?”钟烬心头一紧。这邪教最擅用毒,行事狠戾,去年曾血洗过三个不服管教的小门派。
“可不是嘛。”旁边一个少丐接话,脸上沾着泥,眼里却亮得异常,“小的今早路过,看见满地都是尸体,村口的老槐树都被血染红了!听……听说他们是为了抢一本什么‘门’的秘籍……”
“《奇门诀》?”陈汐追问。
少丐连连点头:“对对对!就是这名字!几位长老已经去报官了,还说要请正派高手主持公道呢!”他说着,偷偷往钟烬腰间瞥了一眼——那里别着的软剑剑柄,是用上好的乌木做的。
钟烬与陈汐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凝重。
“我们去看看。”钟烬当机立断。若张家庄的事真与《奇门诀》有关,说不定能找到残页线索。
陈汐却拉住他的衣袖,声音压得极低:“不对劲。”她朝那几个乞丐努了努嘴,“你看他们的鞋。”
钟烬仔细看去——几个乞丐虽然衣衫褴褛,脚上的草鞋却很新,鞋底的草绳还没磨断,根本不像走了远路的样子。而且那少丐说“看见满地尸体”,眼里却没有半分惧意,反而透着股兴奋。
“是圈套?”
“未必。”陈汐摇摇头,“但张家庄一定出事了。去看看,小心些。”
两人跟着乞丐指的方向往张家庄走。越靠近村子,空气里的血腥味就越浓,混着雨后泥土的腥气,闻着让人胃里发紧。村口的老槐树果然被染成了暗红色,树底下堆着几具盖着草席的尸体,乌鸦在空中盘旋着。
“果然是幽冥教干的。”陈汐蹲下身,掀开草席的一角。尸体胸口有个黑紫色的掌印,边缘泛着青黑,是幽冥教的“千尸万毒掌”无疑。
钟烬却皱起了眉。他走到一间塌了半边的茅屋前,地上有滩未干的血迹,旁边有着几个马蹄铁印——并不是幽冥教常用的薄底快马,而是西域特有的宽边铁蹄,蹄印很深,像是驮过重物。
“不对。”他低声道,“幽冥教行事向来不留活口,也不会用这种马。”
陈汐也发现了异常。她在一间柴房的墙角找到半截断裂的箭羽,箭杆上刻着个小小的“仑”字。
“昆仑派?”她脸色骤变,“他们怎会在这里?”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村外传来。钟烬拉着陈汐躲进柴房,从门缝里往外看——十几个穿着灰衣的人骑马而来,腰间都挂着昆仑派的玉佩,为首的是个三角眼的中年男人,正指挥着手下:“仔细搜!张家村长那老东西肯定把东西藏起来了!挖地三尺也要找到!”
“是!”手下应声,开始踹门砸窗。
柴房里,陈汐的手紧紧攥成了拳,指节泛白。“昆仑派……他们竟用幽冥教的掌印掩人耳目。”她声音发颤,不知是怒还是怕。
钟烬的心沉了下去。他终于明白那几个乞丐的用意——他们是来报信的,却故意说成是幽冥教所为,引“正派”来替昆仑派收拾烂摊子。而所谓的“抢秘籍”,恐怕就是昆仑派的人自己干的。
“村长祖辈是刘伯温的侍卫。”钟烬想起昨晚少林暗室里的线索,“他们要找的,可能是刘家传下来的残页。”
外面传来一声大叫。一个昆仑弟子似乎找到了什么,举着个油布包跑向三角眼:“师兄!在灶台里找到的!”
三角眼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个巴掌大的铜盒。他脸上露出狂喜,刚要说话,突然瞥见村口的方向,脸色一变:“快走!丐帮的人来了!”
昆仑弟子们迅速上马,三角眼最后看了一眼村子,眼神阴鸷,像在确认什么。马蹄声渐远,扬起一阵尘土。
钟烬正要出去,却被陈汐按住了。“再等等。”
果然,没过多久,几个丐帮长老带着几十个弟子来了,为首的正是刚才在岔路口见过的跛脚老汉。他们“发现”了尸体,开始声泪俱下地控诉:“可怜啊!又是幽冥教这妖人!此等恶行,定要禀报各大门派,替村民报仇!”
一个年轻弟子偷偷走到老槐树旁,捡起昆仑弟子掉落的一块玉佩,塞进怀里,然后对跛脚老汉使了个眼色。老汉点点头,提高了声音:“大家都看到了!幽冥教手段残忍,我们丐帮定要联合正道诸派,荡平这邪教!”
柴房里,钟烬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
昆仑派杀人夺宝,丐帮帮忙掩盖真相,还要把脏水泼给幽冥教——这就是所谓的“正道”么?
“我们走。”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压抑的怒火。
两人悄悄从柴房后窗翻出去,绕小路离开张家庄。走了很远,还能听见丐帮弟子“替天行道”的呼喊声,像一根根针,扎在耳膜上。
“你都看到了。”钟烬突然停下,看着陈汐,“这就是你们峨眉派要联合的‘正道’。”
陈汐的嘴唇抿得很紧,脸色苍白。她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是块沾着血的羊皮碎片,边缘参差不齐。“刚才在柴房墙角捡的。”她声音很低,“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撕下来的,上面有字。”
钟烬接过碎片,借着阳光看——上面用朱砂画着几个模糊的符号,是奇门遁甲里的“开门”与“休门”方位,旁边还有个小字:“终南”。
“终南山。”他喃喃道,“残页可能藏在终南山!”
陈汐没说话,只是望着张家庄的方向,眼神复杂。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我师父……未必知道这些。”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
钟烬扯了扯嘴角,没再反驳。他想起太极门灭门前,父亲也曾说过“正道,不会错”。
风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过。陈汐把羊皮碎片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贴身的荷包里,指尖触到荷包里的半块玉佩,动作顿了顿。
“接下来去哪?”她问。
“终南山。”钟烬抬头望向远处的群山,那里云雾缭绕,像藏着无数秘密,“但在那之前,我得去确认一件事。”
他要去看看,峨眉派到底知不知道昆仑派的所作所为。
陈汐看着他的背影,晨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单薄,却带着一股不肯弯折的韧劲。她握紧了荷包,里面的羊皮碎片硌得手心发疼。
或许,她也该回峨眉问问师父了。
只是不知从何时起,连“问”这个动作,都让她觉得心惊。
前路,雾霭沉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