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1章 琉璃碎
大晟朝,静安侯府最偏僻的院落里,沈清尘在第三次尝试用自制皂角水清洗那枚铜镜时,镜面忽然泛起涟漪。
不是水波的涟漪。
是光在铜绿间扭曲流转,像有什么活物要从五百年前的铸造火焰里爬出来,她指尖刚触到那片诡异温凉,眼前就炸开漫天星斗-不是夜空那种,是真正的金星乱迸,伴随后脑钝痛。
“三姑娘!三姑娘您醒醒!“声音又尖又细,带着哭腔。
沈清尘睁开眼,看见一张完全陌生的少女脸庞梳着双丫髻,眼睛哭得红肿,她躺在一张硬得硌人的木板床上,头顶是泛黄的帐子,空气里有霉味和劣质熏香混合的气息。
“镜子“她惊呼下意识说,声音沙哑。
“什么镜子?姑娘,您可别吓奴婢。“丫鬟春禾抹着泪,“您从昨儿落水后就不太对劲…“
落水?
记忆碎片汹涌而来,靖安侯府庶出三小姐,生母早逝,在府里活得像个透明人,昨天嫡姐沈玉瑶“失手“将她推入后花园的荷花池,因为一桩婚事,传闻中残暴乖戾、杀人不眨眼,双腿残疾的七皇子萧玄胤要选妃,圣意暗示靖安侯府,嫡母舍不得亲生カ儿跳火坑,于是庶女成了替嫁的绝佳人选。
而她,二十一世纪国家博物馆最年轻的文物修复组长,在修复那面据说是从唐代古墓出土,却刻着先秦纹样的“异象镜“时,被卷到了这里。“今天……是什么日子?“沈清尘撑起身子,每块骨头都在抗议。
“腊月初七。“春禾低声道,“还有….还有十天,就是您出阁的日子了。'
十天,沈清尘闭了闭眼,专业本能让她在极度混乱中抓住逻辑线:第一,她穿越了,第二,她处境危险,第三,必须立刻评估所有可用资源。
“扶我起来“她说,声音已经恢复平静,“我要看看我的嫁妆单子,如果他们有准备的话。“
嫁妆单子寒酸得令人发笑:两套四季衣裳,两副银头面,一台老旧梳妆匣,再有就是些不值钱的瓶瓶罐罐,倒是生母留下的一个小木箱引起了她的注意。
箱子上了锁,锁孔样式奇特,是少见的九曲连环孔。沈清尘从发间拔下一根最细的银簪--~她作为修复师的基本功之一,借着窗棂透进的微光,耐心的拨弄了一刻钟,在最后拨弄的一下里...
“咔哒。“
箱盖弹开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三样东西:一本泛黄的手札,一套用皮革仔细包裹的工具(细镊子、不同型号的刻刀、微型铲子),还有一枚用红绳系着的残破玉璜。
沈清尘的手抚过那些工具,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在这个全然陌生的时空,这是第一样让她感到“属于自己“的东西。
她翻开手札。字迹清秀,记载的却非寻常闺阁笔墨:
“……器物有魂,伤痕为语。观其断口可知力之来向,察其锈色可推岁月深浅。然有一种'幽痕,非自然所成,触之寒彻骨,观之目眩神迷,似能噬人心智……
幽痕?
沈清尘想到铜镜里那片扭曲的光,她拿起那枚玉璜,玉质温润,是上好的和田青白玉,但断裂处却泛着一种不自然的暗沉色泽,像是墨汁渗进了玉脉,当她凝神细看时,那暗色仿佛微微蠕动了一下。
她立刻移开视线,心跳如鼓。
手札后面有数页被撕掉了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墨迹深重:
“侯府库中,那面'镇宅'的汉代连弧纹镜,勿近,勿观,勿思。“
沈清尘合上手札,看向窗外沉沉的暮色,靖安侯府的库房……那里有什么?
“姑娘,该用晚膳了。“春禾端着简陋的食盒进来,一碟咸菜,一碗稀粥,两个冷硬的馒头。
沈清尘慢慢吃着,脑中飞速盘算。逃?一个庶女,无钱无势,户籍路引一概没有,被抓回来可能更惨。嫁?宸王萧玄胤的名声她这半天已经从春禾欲言又止的讲述里拼凑出来:十二岁随军出征,十六岁独领一军大破北狄,十九岁因一场诡异的“坠马“双腿残疾,从此性情大变,暴戾无常,圣眷仍在,却形同软禁。
但“残疾“和“暴戾“,在政治语境里往往别有深意。
“春禾,“她放下筷子,“你知道宸王府,最缺什么吗?
小丫鬟茫然摇头。
“我也不知道。“沈清尘笑了笑,眼神却清亮如雪,“所以,我们需要一张'投名状'。“
深夜,一道纤细黑影悄悄溜出小院,沈清尘穿着深色衣裙,头发紧紧束起,脸上抹了灶灰,把原本白皙的面容遮住,同时也遮住了那惊为天人的容貌。她凭着原主模糊的记忆和白天观察到的护院巡逻规律,贴着墙根阴影,朝侯府库房快速摸去。
库房重地,自然有人把守。但奇怪的是,本该在门口值夜的两个护院,此刻一个靠着柱子打盹,另一个不见了踪影。空气中飘着一股极淡的甜腻香气--是迷香?
有人先她一步来了。
沈清尘屏住呼吸,潜伏在假山后。很快,一个蒙面黑衣人扛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从库房侧窗翻出,身形矫健地消失在夜色中。她等了半晌,确认再无声响,才小心靠近。
库房门锁被撬坏了。她闪身进去,反手掩上门。
月光从高窗漏下,照亮一排排博古架。金银器皿、瓷器摆件、书画卷轴………靖安侯府几代人积累,东西不少,但她目标明确,找那面镜子。
终于在库房最深处,一个单独的紫檀木架上,她看到了它。
直径约一尺的青铜镜,边缘装饰着精美的连弧纹,镜钮是盘龙状,镜背布满绿锈,但……太“均匀”了。作为修复师,沈清尘一眼看出不自然:真正的古锈层次丰富,而这面镜子的锈色像是被刻意做旧覆盖了什么东西。
她凑近细看。
镜背中心,盘龙钮的下方,似乎刻着极浅的纹路。她从怀中掏出母亲留下的那枚残破玉璜,借着月光比对。
纹路……吻合。不,不止吻合。玉璜断裂处的纹样,正是这镜背中心纹饰的一部分!
就在这时,镜面忽然映出她的脸——不,不是她的脸。是一张模糊扭曲、布满黑色裂纹的面孔,嘴巴张开,无声尖叫。
沈清尘猛地后退,冷汗瞬间湿透后背。但下一秒,镜面恢复平静,只映出她苍白的面容和库房昏暗的背景。
“幽痕……”她喃喃道。
库房外传来脚步声和灯笼光。护院醒了?还是迷香失效了?
来不及多想,她迅速从工具包里取出一小块备用的蜂蜡和细石墨粉,快速在镜背关键纹路处做了个简易拓印,又将蜂蜡按在锁孔上取得模型。刚做完这些,门就被推开了。
“谁在里面?!”灯笼光照进来。
沈清尘蜷身躲在一个大木箱后,心跳如雷。
灯笼光晃了几下,护院嘟囔着“可能是野猫”,重新锁上门——用了一把新锁。脚步声远去。
沈清尘靠在冰冷的箱子上,缓缓吐出一口气。指尖,那小块蜂蜡上的锁孔模型,和拓印着诡异纹路的绢纸,微微发烫。
十天后的婚礼,或许不是坟墓。
而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个需要“修复”的、最复杂的“器物”。
窗外,第一缕晨光撕开夜幕。腊月初八了。
距离成为宸王妃,还有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