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他从意气风发到缠绵病榻:第2章 烛光曳,拜神明|“善恶有因果,何须拜佛陀”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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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烛光曳,拜神明|“善恶有因果,何须拜佛陀”1️⃣

“阿瑶……不要……不要……”

子轩含混的呓语如游丝般飘过梦瑶耳畔,猛地将她从浅眠中拽醒。

“子轩?我在这里,怎么了?”梦瑶忙起身,话音未落,手已探向窗边烛台。油灯亮起,昏黄的光晕投下摇曳的影。

“不要……不要!阿瑶!不……不要……”那喑哑的呼喊撕裂了夜的寂静,不知道他在梦中究竟抵抗着怎样可怖的景象,这副孱弱的沉疴病体此刻竟爆发出如此剧烈的挣扎。

那具枯槁的身躯抽搐着、掀簸着,头颅来回扭动着,几根碎发被密密麻麻的汗珠浸透,黏在惨白的额角上。肌肉松软的双臂现下却紧绷得如拉满的弓弦,十指紧紧抓着绒被内里。就连平日轻飘飘的声音,此刻竟都带着撕心裂肺的力道。

“子轩,我在,”梦瑶的指尖刚触到子轩的虎口,还未及帮他按按那镇痛梳络的合谷穴,却猝不及防被一把攥住手腕。他五根枯瘦的手指爆发出的惊人力道,将她的腕骨箍得生疼——竟比那年林夏两家交恶时,父亲在姜老医馆前拽她回府时更甚三分。

“做噩梦了吗?”她强忍疼痛放缓声音,“有我在,不怕的,子轩……?”

子轩的呼吸愈加急促,素来冷玉般的面庞也涨起了不正常的红,喉间滚动的喘息带着灼人的热度,口中却还在急迫地喊着他的“阿瑶”,那声音碎裂得不成样子,却处处浸着前所未有的惊惶。

梦瑶手腕轻旋,缓缓挣脱了子轩已渐发滚烫的掌心,在他的抽扭中拇指精准地按上他腕间神门穴。姜老所教——此乃心经要穴,最能安神静气。随即又向门外唤去,“亦文、亦武!快去请姜老!”她的指腹仍紧紧按揉着神门穴,声音却已变了调。梦瑶不敢再拖,子轩如今的身子,已经不起一分一毫的折腾。

“阿瑶——!”又一声嘶吼如裂帛般划进漆黑的夜。

子轩早已绵软无力的身躯竟陡然绷直,骨瘦嶙峋的上身像被无形的线牵引般径直弹起。他突然双目圆睁,瞳孔赫然收缩,这一串突如其来的的动作惊得梦瑶一怔。

梦瑶慌忙展开双臂,将子轩触电般的身子揽入怀中。“阿瑶……不要……”未等她开口,他便又喃喃重复着那几句含糊的呓语。

她尚未及回应,怀中身躯蔫然一沉——方才还绷紧如弦的脊背,此刻已完全失了力道,软绵绵地瘫泄下来,像抽了线的木偶。紧缩的瞳孔也缓缓洇开,眸光如雾霭般流散,茫然地望向了虚无。

梦瑶指尖轻颤着拂开他额前的湿发,柔声道:“可是做了噩梦?”

子轩已然失神的眸子微微聚拢,“呃、咳咳……嗬、嗬……嗬咳咳……”他唇瓣翕动,却没能拼成完整的字句,终究只挤出几声不成词句的单音。

不过瞬息,子轩眉头一拧,不知是右臂的痉挛还是他残存的气力,那单薄的身躯竟倏地从梦瑶怀中滑脱,重重歪向了榻沿。“噗——”一口黑红色淤血从他的唇齿间喷溅而出,涌向了地面,在青砖上触目惊心地蜿蜒流淌着。

“子……”梦瑶的手臂刚穿过他汗湿的腋下想把他搀回,话音还未曾落下,掌下的身躯又剧烈颤抖,那修长的脖颈猛地绷起,淡青色的经络在透白的皮肤下狰狞,“噗——”,又一口血喷涌而出,便也急迫地奔向了地面。

梦瑶双臂一沉,将子轩彻底力竭的身子揽回膝上,颤抖的指尖承住他汗淋漓的脖颈,小心侧转,让淤血从唇角流出,不能再倒呛入那早已孱弱不堪的肺叶。

“子轩,子轩,坚持一下……”她嗓音里浸着蜜般的柔缓,尾音却泄出一丝遮藏不住的颤,“姜老就来了……”这话语既是说与他听,亦是在安抚住自己已经慌乱如麻的心跳。她的左手本能地探向榻头——那放着的云纹漆盒里躺着姜老亲制的银针包。

子轩侧卧着身躯,艰难地将空气吸入肺中,却戛然而断。他苍白的唇瓣努力地张合着,胸腔剧烈地颤栗着,连同那双总是含情的眼睛都瞪得极大,瞳孔紧缩成两个墨痕似的圆点,像极了一尾搁浅的鱼。

“哐啷!”

描金漆盒从梦瑶手中坠落,她再顾不上拾整。她按姜老所授呛咳急救之法——五指并如鹤喙,掌心含风,带着比寻常更大的力道叩向子轩清瘦的脊背。可掌下嶙峋的身躯只是一如既往地震颤着,不见半分气息吐出。眼见着他玉色的面容渐渐染上可怖的青灰,喉间依然只是发出“嗬——嗬——”的抽气声,仿佛有双无形的鬼手,正一寸寸绞紧他的咽喉。

终于,子轩喉间一哽,最后那口将尽未尽的残息生生地卡在了喉头。伴随着胸口最后的几下抽动,他凤眸上翻,眼白尽露,整个人骤然僵直,似冰雕玉砌般在梦瑶怀中昏死过去。唇瓣尤启,眼眸尚开,青白的脸上凝滞着未出口的叮咛,却一片死寂,唯余已看不到瞳仁的眼白和梦瑶惊恐的神情对视着,连呼吸都没有留下。

姜老携着沉木药箱疾步入内时,梦瑶已将日常备在月牙案上的参附丹粉与竹沥水调成糊状,涂抹在子轩发青的舌下和散了血色的牙龈上。此刻她正双手交叠,固执地、重复地按压着他胸前的檀中穴,每一次按压都带动着子轩羸弱的身躯上下起伏。而他人中穴上那半枚暗红的月牙痕,也是她在溃不成军的镇定里努力过的印记。

无常二君来得太急,没有给她留下悲恸的时间,纵使子轩命数至此,她也要劈开这无常索命的道,强硬地同阎罗争上一争。

如兰纤指凝力,精准地按压着子轩的内关穴与合谷穴,神色专注,每一次点按都带着不容差错的力道;如菊已利落地撤走榻尾瓷炉,指尖火石轻擦,点燃了用来灼烧银针的白烛,又将药熏帷帐高高挂起,藿香与苍术的气息顿时在室内弥漫开。

素日里,他们四人从不在子轩衣冠不整时踏入厢房,即使睡着,也是被梦瑶仔仔细细整理好了的。可今日,她已顾不得那么许多——若要在子轩的体面与性命间抉择,他或许会踌躇,但她不会,她要的,只是子轩活着,哪怕往后余生里再替他在人前周全这份体面。

姜老苍劲的手指稳稳扣住子轩寸关尺三脉,眉头深锁,凝神把脉,又取出那支温润的青玉听息管,轻贴子轩心口。只觉那脉搏如屋漏滴水,似有若无;心跳尚存微弱收缩,却也如风中残烛,时断时续。

而此刻距离子轩昏厥闭气已过去小半盏茶的时间,寻常人闭气至此,当是身冷如铁了,偏这缕游丝般的心脉仍死死攀着人间。梦瑶用她近乎偏执的倔强,一刻不停地用药、按压、刺激穴位,硬生生地以肉体凡胎从索命的铁链下为她的九哥哥挣出一丝生的希望。

“十宣放血!不可再耽误!”

姜老沉砺的嗓音擦着梦瑶耳际掠过,像一柄钝刀划破了凝固的夜色。梦瑶下意识地抚了抚子轩拇指侧缘——少商穴上的那个针孔,尚泛着淤青。

“子轩,若是疼了……就醒来看看我罢吧。”她在心底对他说着。

“丫头,你垫住九哥儿左肩!”姜老竹节似的手指捏起三棱银针,沉声道,“让他侧身向外,切莫叫淤血呛了心脉!”

话音未落,梦瑶已旋身跪坐至子轩身侧。她左手环过子轩身前,掌心稳稳托住那伶仃的头颈,右手同步探过他汗涔涔的颈窝,扶定那消瘦的臂膀,让他稳妥地陷进自己膝前的素缎软枕里。

姜老手腕轻转,对话间,已将三棱针没入烛焰,青白火舌贪婪地舔舐着针头。只见他指节一压,针走惊龙般,针尖已精准地刺入子轩左手拇指指尖——那冰绡透紫的手指忽而一颤,骨节蜷曲,终又无力地张开。

梦瑶眼底乍然迸出星火般希冀的光亮,玉指急急欲探子轩鼻息,可未及她细细感知,姜老的声音便如冬瀑灌顶,“丫头,那不过是经络受刺的抽颤罢了。”将她撕扯着拽回了刺骨的现实。她手指僵在子轩蜡白泛青的唇边。果然,子轩口鼻间的空气仍然凝如死水,仿佛方才那一下颤动只是她绝望中生出的幻象。

姜老指腹轻旋,三棱针又深入肌理半分。忽而腕骨一沉,针身便徐徐退出。他随即用拇指按住子轩的指腹,向下一推——“嗒……嗒……嗒……”三滴浓黑的浊血接连坠入白瓷盏中。那血色沉浊如墨,浓腻似熬稠的油,在白釉上粘稠地滞涩着。

姜老每刺破一指,针尖方离血肉,如兰便即刻奉上刚淬过火的新针。银针依次没入第二指、第三指,榻上之人除却指节几次无意义的蝶振,再无半分生机。室内静极,仿佛能听到蜡烛被火焰舔舐的声音。恍惚间,梦瑶竟分不出——此刻燃烧的,究竟是白烛,还是子轩那几欲凋零的生命。

泪水蓄了多时,梦瑶的眼眶早已胀得发酸,一滴泪珠滚下,她匆忙拭去——她的子轩还在阴阳两地踟蹰,现在不是软弱的时候。

姜老的三棱针刺入子轩右手食指的瞬间,那具炁殁已久的身躯突然一震,喉间终于挤出一声嘶哑的“嗬……”声。梦瑶的心蓦地一抽,仿佛那银针穿透子轩的指腹,径直扎进了她的心尖。

这声嘶哑的吐息,是子轩硌着血,用十指连心的痛从阎罗殿前换来的生路。

“快空叩他的后背,像我教你的那样,重些!别怕弄疼他!”姜老话音未散,手上的银针还在施着,梦瑶已如方才一般,五指并拢,掌心微合,手窝留空,一下下重重地落在了子轩形销骨立的背上。

“嗬……嗬……”子轩这具沉寂多时的身躯终于挣出一丝气音,艰难得每一声都像从铁钳下硬挤出来的。“嗬、嗬——咳……咳……”渐渐的,那喘息化作散碎的轻咳,“咳咳……嗬……咳、咳咳……”而后愈演愈烈,咳声一声追着一声,仿佛要把脏腑都咳出来才肯罢休。

“继续拍!把肩背再垫高些,侧口冲下!”

梦瑶不敢耽误,双臂一环,将子轩侧身托起,如兰会意,麻利地又将一个软枕塞进他臂膀之下。不待喘息,梦瑶掌心再度落下,掌风过处,软枕上的流苏簌簌颤动。

“咳咳……咳——!”

一声要将子轩裂碎的呛咳从他蝉翼般单薄的

胸廓炸开,一块裹着浓痰的淤血块被呕出,足有拇指腹大小,连带着口角溅出了血沫。随即,那经久枯涸的肺叶终于迎来了气体的流动,带动着胸腔浮现出的细微收张。

梦瑶的眼泪夺眶而出。

姜老的指腹轻轻抚过子轩的眼睑,将那双梦瑶为他轻阖的双眸缓缓撑开。瞳仁已可露出,烛台微晃,昏黄的火光在墨色的瞳仁深处跳动,终于凝成一点针尖大小的亮斑,老人胸口那团浊气方长长舒出。

“梦瑶,”姜老搁下烛台,“子轩今夜何故惊厥至此啊?”

“似是梦魇……”梦瑶左手还覆在子轩身子上,右手五指便已紧紧地抓入了软枕。她双眉收紧,似是又回到了那骇人的时刻,“他在梦中,突然惊惧地唤着我的名字,呼喊着‘阿瑶不要’,这样直挺挺地睁眼弹坐起,”她手腕一翻,模仿子轩当时的样子,“又似断了线的傀儡般瘫软着摔下去,”声音哽住,喉头滚动两下才续上,“呕出两口污血后,不经时便呼吸困难,只得吸气却吐不出,最后几声抽搐后就再没了声音。”

“……”老人听后,唇角微动,似欲言却又止,最终却只抿作一道枯皱的线。

半晌,终于开口,“瑶儿,现下九哥儿这口气已是护住了,”姜老话音一顿,“只是,”老人张口又合,吐一口气,“……让九哥儿平躺下,他们照看着,用蒲黄炭熏过的桑皮纸包扎十指,你随我到厨房……”抻出一个毫无头绪的缘由,“看看明日的药膳。”

梦瑶心中隐隐泛起一丝不安,将子轩颈后的软枕仔细压好,尾身姜老而来。

“梦瑶,”姜老声音沉得像浸足了药汁的棉纱,“子轩此次,是痰瘀互结,梦魇引动肝风,迫血上逆,又兼喉间败血成块,窒碍气机,终成昏厥闭气。”老人又一停,鼻中吸气又吐出,“自幼时你便在我医馆处识穴位辨百草,九哥儿这一病,你更是翻烂了我一本本医书。”姜老话音又一沉,“你应知……闭气会造成什么……”

“……”

梦瑶死死咬住下唇,不敢泄出一丝声响。她明白,只要开口,那些恐惧、脆弱与泪水必将溃堤般倾泻。仿佛只有紧闭双唇,才能将它们都锁进囚笼。

她心中清楚,子轩此番闭气,自发作至救治再到恢复气息,少说也要耗去一盏茶的光景。如此漫长的呼吸停滞,脑中气血枯竭,对脑髓、经络、五脏的损害,几成定局,再不可逆。且最令她揪心的,并非此刻的无望,而是子轩知晓这般损伤后,恐难承受那份精神上的摧折。

“小瑶儿,”姜老的声音再次传来,“你需得预备着……九哥儿可能再次闭气。”

“姜老?”梦瑶讷然滞住,讶异中带着无所遁形的惊慌。

“九哥儿的心肺本就被那香毒蚀了根基,而先前的诊治仅能从其表症缓解,始终未能尽除毒根。此番闭气,更如雪覆残烛,若体内气血再衰,便会再生闭气之危。而且……”姜老眼帘微垂,又道,“闭气次数愈多,愈易陷入昏迷不醒,终至……终至气绝脉停……而,此乃天命,非人力可违也……”

姜老的话如同一把生锈的匕首,一字一句都扎进了梦瑶心头。那刀刃并不锋利,却带着残忍的力道,在她的心脏里缓慢地旋转、搅动,撕扯拖划着,将她的心剜得血肉模糊。直到那颗心已成了一滩烂泥,这凌迟般的折磨却仍未停歇。

这世间为何偏要生出这般苦楚?又为何这般苦楚偏偏都要她的九哥哥来承受?

她恨极了自己,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替他承下哪怕仅三分的痛楚。只觉耳畔忽地炸开一阵嗡鸣,眼前天旋地转,她猛地按住一旁备菜的台面——她断然不能在此刻晕倒。

“梦瑶——!”姜老疾步上前,一把搀住她摇晃的身躯,两人跌坐在如兰如菊平日分拣药材的榆木凳上,“我同你讲这些,并非是要给九哥儿判命数,”他目光如古井般深沉,“我是要告诉你,你要备好磐石心,准备好面对将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灶台上的青瓷碗里,如菊备着为子轩润唇的白蜜蔷薇水尚温,姜老给梦瑶递来一盏,“瑶儿,九哥儿此番劫难,不止在肌骨,更在神志。你须得日日同他讲话,把那求生之念,一字一句种进他的昏沉里,他方能早点儿醒来。”

梦瑶仰面将莲瓣盏中的白蜜水一饮而下,抬手抹去腮边尚湿的泪痕,“姜老,我们回吧,九哥哥……还睡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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