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枕奇缘：第4章 困惑

远离京畿的旷野，苍青色的群山起伏连绵，像大海的波涛，无穷无尽地绵延至遥远的天际。

其中有一座山峰，高耸万仞，如一把锋利的宝剑直插云端。

这座山叫剑山，山内，正是失踪多年的田薇。

此时的田薇早已长成，少女身姿绰约，明丽无双，任谁见了都会暗暗惊艳。

十来年前，她被师傅掳走，来到这远隔人间烟火的地方。

这个地方长满了田薇过去从未见过的奇花异草，其中还有一座肃穆的道观，在这里，田薇见到了两名年方十岁的女子，她们聪明婉丽，不食烟火，能够在峭壁间行走，如履平地。

师傅收她为徒，排在两名女子之下，因此唤作三娘。

最初她每日跟随两位师姐读诵经咒，后来，师傅开始传授她轻功法术，教她吐纳天地灵气，疏通精窍。

再后来她开始学剑，

学剑的那一日，师傅长袖挥展，赐了她一柄银剑。

剑名审慎，削铁如泥，吹发即断。

师傅说，握此剑者，可修天地剑法，当以天地主宰，惩奸除恶。

田薇郑重地接过了那把剑。

她就这样年复一年地在山中修炼，十载光阴，亿万次挥剑，念咒、打坐。

田薇刺地上的猿猴虎豹，斩天上的飞禽鹰隼，最后，师傅教她将锋利的剑刃挥向人间的贪腐官吏。

那日，师傅身着素衣，静坐在菩提树下。

金光落在她的面庞上，师傅静穆如神佛。

“山东巡抚周昌寿有大罪，无故害人若干。你可夜入其室，决其首来。”

“弟子领命。”

三娘垂首答道。

十五这日。

田薇乔装打扮，出山来到郴州。

周府极易打听，就坐落在郴州最繁华的街市中，随着街上拥挤的人群望去，远远便能看见那座辉煌的建筑。

只见殿宇嵯峨，门墙高耸，门前车马络绎不绝，一派热闹繁华之象。

田薇轻轻地挑了挑眉毛，触摸到腰间的审慎剑。

朱门骨肉臭，周昌寿狠毒贪婪，鱼肉百姓，残害无数良民。富丽堂皇的周府背后，不知包藏了多少罪恶的污秽。

富贵又何益？敛财无道，最后反是空赔了脑袋。

入夜，田薇换上便服，脚尖一点，翩然伏在了周府西侧的房檐上。

促步无声，一路顺利从房檐上穿过。檐下手持火把的周府侍卫正在巡逻。

田薇熟练地翻开瓦片。

堂内很安静，燃着安神香。轻烟缭绕中，只见大腹便便的周昌寿正躺在雕花躺椅上，专心逗弄着一个小婴儿。

周昌寿正小心地抚摸着孩子的头，呵呵笑道：“快睡吧，小安儿。”

婴孩犹未闭眼，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望着父亲，不时从嘴里嘟囔出一点声音。

田薇静静看着下面的情形。

褪去凶残的巡抚外衣，此刻的周昌寿倒也只是天下间一个普通的父亲。

田薇思绪有点恍惚，眼前父子的互动让她不由就想起了自己的家人。

细算下来，田薇离家已十二年。

最初几年，田薇热切地想要回家，她无比思念自己的父母和朋友。

可是这些冲动却在日复一日的失望中不断冷淡，

她没有办法回去。

她好像，被永远地留在了这个不属于她的世界中。

看着眼前的父子相娱，田薇的思绪逐渐涣散。

曾几何时，她的父亲也是如此。

在她出行考古的那日，她记得父亲紧紧地抱着她，对她说：“小薇，你永远是我的骄傲。”

思绪荡开，田薇感受着许久不曾有过的情绪波动。

一股酸涩之感在心头荡开。

她没有马上出手，虽然她知道此时是刺杀的最好时机。周府室内不许备甲，此刻再无旁人，出手，绝对能一击毙命，但田薇却犹豫了。

但她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她不忍心让那个幼小的婴儿看到自己父亲血溅身死，人头落地。

良久，婴孩睡着了。

周昌寿唤来乳娘将他抱走，慢慢地踱步走出门外。

该动手了！

田薇的思绪从回忆中抽离，眼神骤然锋利。

念咒！审慎剑从腰间飞出，带着寒冷的剑光——可惜为时已晚。

一柄急促的短剑从厅内飞来，挫偏了审慎剑的方向。

出手的侍卫武功高强，化剑成双，一剑护周昌寿身侧，一剑朝向田薇飞去。

周昌寿顿时大惊失色，“有刺客！护卫！”

数十个护卫释放弓箭，锋利的弓箭顿时如雨般袭来。

田薇堪堪与之过招，她此时不禁有些懊悔。

自己还是轻敌了，作为刺客，她应该知道，从暗处的刺杀，向来讲究一击必中。

此刻自己已经暴露，数十个护卫在前，饶是她武功了得，也只能自保，上前行刺谈何容易？

速念口诀，审慎剑灵光闪烁，重重剑影汇成阻隔的屏障。

田薇额上渗出汗珠。

不妙！退！

牵引一张墩身符，田薇吃力地默念咒语。

一阵巨大的烟雾冒出，田薇袖中发出最后三支暗箭，转身逃去，审慎剑旋即抽离。

浓雾中，短剑穿过剑影的缝隙，堪堪擦过田薇的右肩。

一阵刺痛。

这是她行刺以来的第一次失败。

剑山，菩提树下。

师傅平静无波地盘腿而坐。

“为何失败？”

座上的人缓缓开口。

“弟子有罪，没有完成师傅的任务。”

师傅沉默着。

田薇躬身，继续说道：

“今日行刺时，弟子在室内见周昌寿正戏弄一儿，观其可爱，未忍便下手。后俟其出堂行刺，被其护卫察觉，错失时机。弟子办事不利，请师父责罚。”

师傅抬眼，良久，说道：

“往后遇此辈，当先斩其所爱，然后决之。剑道无情，三娘，切莫心软。”

田薇垂头，“弟子知晓。”

第二天，一则消息轰动郴州城——为恶不仁的巡抚周昌寿半夜被杀，据说死时还抱着他那一同被杀的幼子。

田薇默然。

她想起那一夜师傅携她一同至周家，在昏暗的灯烛下，她第一次看见师傅出手。

深蓝而强劲的剑光荡开，鲜血激溅。

啼哭声响彻在耳边，田薇双唇紧闭，脑海中闪现婴儿身手分离的血光，身体不由一阵冷颤。

“往后遇此辈，先斩其所爱，然后决之。”

师傅的话飘荡在她脑海中，一如既往的凛然。

可是不知怎么，田薇却感觉出了一丝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