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次见面
第二章第二次见面
一
第二次见面,约在周六下午三点。
王桐发消息问她想干什么,她说随便。他说那去看电影?她说行。他说你想看什么?她说你定。他说那就两点半那场,爱情片,听说还行。她说好。
隔了十分钟,他又发一条:你吃爆米花吗?
苏婉宁看着这条消息,忽然想起她妈说过的话:男人问你想吃什么,是想知道你的喜好;男人问你要不要吃爆米花,是已经决定要买,只是确认一下口味。
她回:吃,甜的。
他:好。
二
电影院在城南新开的那家商场里,五楼。
苏婉宁到的时候,王桐已经站在售票机旁边了,手里拎着一桶爆米花、两杯可乐。他还是穿那件藏青色夹克,还是磨白的袖口,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一点,没打理,就那样随意地支棱着。
“来啦?”他看见她,笑了一下,把手里的可乐递过来,“不知道你爱喝什么,要的原味。”
苏婉宁接过可乐,凉意从指尖传上来。
“票买了吗?”
“买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还有二十分钟开场,先坐会儿?”
他们在候场区的长椅上坐下,中间隔着一个爆米花桶的距离。
商场里人来人往,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夫妇,有牵着手的情侣,有三五成群的学生。广播里循环播放着优惠信息,三楼童装区满三百减五十,四楼餐饮区新店开业八折。
“你平时看电影吗?”王桐问。
“看,不多。”
“喜欢看什么样的?”
“都行。有时候看评分高的,有时候看名字顺眼的。”
他点点头,没再问。
沉默了三秒钟。
“你呢?”她问。
“我?”他想了想,“喜欢看那种……不累的。”
苏婉宁侧头看他。
他解释:“就是不用动脑子,看完就忘了,但在电影院那俩小时,可以什么都不想。”
她笑了一下。
这人说话,总是让她想笑。不是好笑,是那种——对,就是这样的感觉。
三
电影是一个爱情片,讲一对男女从相识到相恋,中间经历误会、分离、重逢,最后在大雪里拥抱接吻。
情节老套,演技浮夸,台词矫情。
但苏婉宁看哭了。
她也不知道哭什么。可能是电影院太暗,可能是最近太累,可能是女主角说那句“我以为我等不到你了”的时候,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相过的那些亲,见过的那些人,等过的那些永远没来的消息。
她没出声,只是眼泪默默地流下来,流到嘴角,咸的。
然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
她转头,王桐看着屏幕,没看她,但手伸着,纸巾在她眼前。
她接过来,擦了擦脸。
他又递过来一颗爆米花。
不是递桶,是递一颗,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像哄小孩。
她愣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
甜。
四
电影结束,灯亮起来。
她眼睛有点红,低着头往外走。
“那个,”王桐跟在后面,“要不要喝点热的?”
“不用。”
“那边有家奶茶店,我看挺多人排队的。”
“不用。”
“那……”
她停下脚步,转身看他:“你为什么要给我纸巾?”
他愣住:“因为你哭了啊。”
“为什么是爆米花?”
“因为……”他挠了挠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就觉得,给你点东西吃,可能你会好受点。”
苏婉宁看着他。
他站在电影院出口的光里,逆光,看不清表情,只能看见一个轮廓,肩膀有点垮,站姿有点笨,手还插在夹克口袋里。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傻?”她问,“看这种电影也哭。”
“不傻。”他说,“哭说明心是软的。心软的人,都是好人。”
五
他们没喝奶茶,去了商场外面的一条老街。
老街是后来仿建的,青石板路,红灯笼,卖各种小吃和工艺品。游客很多,挤来挤去,王桐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怕她走丢。
“你饿不饿?”他问。
“还行。”
“那边有卖糖葫芦的,要不要?”
她点头。
他去排队,她站在旁边等。卖糖葫芦的是一个老大爷,穿一件旧棉袄,手冻得通红,但动作麻利,一串一串裹上糯米纸递出去。
王桐买了两串,一串山楂的,一串草莓的,都递给她。
“你吃哪个?”
“你买这么多干嘛?”
“不知道你爱吃哪种。”
她挑了山楂的,他拿着草莓的,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你也吃啊。”她说。
“我不爱吃甜的。”
“那你还买?”
他顿了一下:“给你买的,又不知道你爱吃什么口味,就都买了。”
苏婉宁咬了一颗山楂,酸得眯起眼睛。
“酸?”他问。
她点点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过来,然后又把草莓的那串举到她面前:“要不换这个?草莓的应该甜。”
她看着他举着糖葫芦的手,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净。
“不用,”她说,“酸的好,开胃。”
六
走到老街尽头,是一个小广场。
广场中央有一座牌坊,旧旧的,上面刻着字。牌坊旁边有一棵老槐树,叶子落光了,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树下有几个老头在下棋,围观的人比下棋的人多,七嘴八舌地出主意。
王桐站住了,看着那边。
“你爱下棋?”苏婉宁问。
“我爸以前爱下。”他说,“小时候他老带我去公园看人下棋,一看就是一下午。我不懂,就在旁边玩泥巴。”
她没说话。
“后来他走了,”他顿了顿,“就再也没去看过。”
风吹过来,有点凉。
他把夹克拉链往上拉了拉,转头看她:“冷吗?”
“还好。”
“那再走一会儿?”
“行。”
他们往回走,沿着来时的路。游客少了,小贩开始收摊,红灯笼一盏一盏亮起来。
“你爸妈……”他开口,又停住。
“都还在,退休了,身体还行。”
“那就好。”
“你妈……”她问出口,又觉得不妥,“我是说……”
“没事。”他笑了笑,“我妈也走了,早些年。我爸走之后第三年,她没撑住。”
苏婉宁停下脚步。
他也停下,回头看她。
“对不起。”她说。
“对不起什么?”
“不该问。”
他摇摇头:“没事,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站在红灯笼的光里,脸被映得有点红,但眼睛是平静的,像一潭深水,有东西沉在底下,但不翻涌。
“我有时候想,”他说,“他们要是还在,看见我现在这样,应该会放心。”
“什么样?”
“有份正经工作,有套小房子,没学坏,没乱来。”他笑了笑,“就差成个家了。”
七
晚上七点多,他送她到地铁站。
还是那个站口,还是那棵梧桐树,叶子比上周落得更多了,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今天,”他说,“挺开心的。”
她点头。
“那个,”他欲言又止,“下次……”
“下次什么?”
他挠了挠头:“下次……能不能别总说随便、都行、你定?你提个主意,我跟你走。”
苏婉宁愣了一下。
“你烦了?”她问。
“不是烦。”他认真地看着她,“是想让你高兴。你说随便,我就不知道你高不高兴。”
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拂过脸颊。
她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看着眼前这个男人。
三十四岁,穿旧夹克,袖口磨白,话不多,说出来的都是人话。买糖葫芦买两根,因为不知道她爱吃什么口味。给她递纸巾,给她递爆米花,问她冷不冷,问她饿不饿。
不精明,也不算笨。
就是,老实。
“好。”她说。
“好什么?”
“下次,我提。”
他笑起来,眼睛又弯成那两道弧。
“那我等你消息。”
八
地铁开动的时候,她收到他的微信。
王桐:今天那个草莓味的糖葫芦,其实挺甜的。你走了之后我吃了,不酸。
苏婉宁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弯起来。
她回:你不是说不爱吃甜的吗?
他:是不爱吃。但扔了浪费。
她:那到底甜不甜?
他隔了一会儿才回:甜。但没你笑的时候甜。
苏婉宁盯着屏幕,脸忽然有点热。
车厢里人不多,对面坐着一个老太太,拎着一袋子菜,正打瞌睡。头顶的灯管有点闪,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看向窗外。
隧道壁上的广告牌飞速掠过,一块接一块,看不清是什么。
她想起今天在电影院,他递过来的那颗爆米花。
想起他说:心软的人,都是好人。
想起他说:想让你高兴。
地铁到站,她站起来往外走。
出站的时候,外面下雨了。
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她没带伞,站在站口屋檐下,看着雨丝在路灯里飘。
手机又响了。
王桐:到家了吗?
她:刚到站口,下雨了。
他:带伞了吗?
她:没。
他: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她:不用,我打个车就行。
他:我已经出门了。你找个地方躲雨,别淋着。
她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收进口袋。
雨越下越大,从毛毛雨变成了细密的雨线。她把包抱在怀里,往屋檐里缩了缩。
站口旁边有一个卖烤红薯的摊子,老大爷正准备收摊。看见她站着,喊了一声:“姑娘,躲雨啊?进来坐会儿,我这儿有伞。”
她摇摇头:“不用,谢谢,有人来接。”
老大爷笑了一下:“男朋友?”
她没回答。
但嘴角,弯了一下。
九
等了二十分钟,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
王桐从车上下来,撑着一把黑伞,手里还拿着一把。他看见她,快步跑过来,把手里那把伞递给她。
“等久了吧?”
她接过伞,伞柄还是温的,被他握过的温度。
“你怎么过来的?”
“打车。我那车没在跟前,停单位了。”
“那你怎么回去?”
“先送你。”他说,“走吧,车还在等着。”
他撑开伞,站在她旁边,两个人一起往路边走。
他的伞往她这边倾斜,半个肩膀露在外面,雨落在上面,夹克的颜色变深了。
上车的时候,她看见他左边肩膀湿透了。
“你伞歪了。”她说。
他愣了一下,往车窗外看看:“没歪啊。”
“刚才走路的时候,歪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肩膀,笑了:“没事,就淋了一点。”
她没说话。
车开动,雨刷在挡风玻璃上左右摆动,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你饿不饿?”他问,“家里有吃的吗?”
“有。”
“那回去煮点热的喝,别感冒了。”
她点头。
车到她家小区门口,他下车送她到单元楼下。
“上去吧。”他说。
她站在单元门里,他在门外,雨还在下,他的伞撑在头顶,雨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在他脚边汇成一小滩。
“你回去路上小心。”她说。
“好。”
“到家给我发消息。”
“好。”
她转身往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王桐。”
“嗯?”
她回过头,看着他。
他站在雨里,伞下的脸被路灯照得半明半暗,眼神安静,等她说话。
“下次,”她说,“你别总问我吃什么。你爱吃的,就是我爱吃的。”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很慢,从眼睛开始,一点一点蔓延到嘴角。
“好。”他说。
十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听见窗外有雨声,淅淅沥沥的。
手机亮了一下。
王桐:到家了,洗了澡,喝了姜茶。
她:你煮的?
他:嗯,头一回煮,还行,没糊。
她笑了一下。
窗外有车经过,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哗的一声。
她想起他湿透的肩膀,想起他递过来的温热的伞柄,想起他说:站着别动,我来接你。
二十七岁这年,见了十一个相亲对象之后,她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为任何人动心了。
但此刻,听着窗外的雨声,她忽然觉得——
也许。
也许。
手机又亮了。
王桐:明天降温,多穿点。
她看着这条消息,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
最后发出去的,只有两个字:
“你也是。”
窗外的雨还在下。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放在枕边,闭上眼睛。
脑子里忽然冒出电影里的那句台词——明明是刚才还觉得矫情的那句——此刻却觉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我以为我等不到你了。”
可是。
你来了。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