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计划有变,我不能走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潮水拍打船体的声音越来越大,像催命的更鼓。
她仿佛看到无数百姓在病痛中哀嚎,看到那座她生活了许久的城池在毒疫中崩溃。
师父临终前的话在耳边响起:“青瓷,记住,药能治病,难治命。但做我们这行的,见了命,就不能背过身去。”
不能背过身去。
她救过顾西舟的恋人,未能挽回生命,留下了永远的遗憾。
她此刻,有机会挽回成千上万条生命。
她若一走了之,即使自由了,心能安吗?
沈青瓷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腑。
她不再犹豫,一把扯下身上厚重的斗篷,从麻袋后站起身。
阴影中,顾西舟安排护送她的一名沉默汉子愕然看过来,低声急道:“姑娘?船快开了!”
“对不住,”沈青瓷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清晰镇定,“计划有变。我不能走”
夜风鼓起她单薄的衣衫,江涛在身后呜咽。
自由近在咫尺,却被她亲手推开。
她越跑越快,将渐起的潮声、即将启航的船只、和那份触手可及的自由,远远抛在了身后。
沈青瓷刚从船舷跳板冲下来,没跑出多远,前方昏暗的光线下,忽然出现了黑压压一片人影,火把的光跳动着,照亮了玄甲和刀鞘。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
人群分开,一人骑着马缓缓上前,正是谢覆川。
从伊人笑出来,谢覆川立刻下令封死了雍州四门,所有陆路要道布下天罗地网。
唯独水路。
雍州水系发达,码头船只往来如梭,又是夜间,真要藏一个人,或趁夜离港,即便他是祁王,也无法在短时间内完全掌控。
他派人盯住了所有官用码头和几家大船行,但像这种看似普通的商船,若有人精心安排,确实可能成为漏网之鱼。
他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甚至做好了她已离港的心理准备。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一封没有署名的密信,被一支冷箭钉在了他书房的窗棂上。
信上什么都没有写,只有一张顾西舟名下钱庄出具的、雇佣特定商船的票据存根复印件,时间、船号、离港码头,清清楚楚。
送信的人是谁?
谁在暗中窥视,既知道顾西舟的安排,又要把这消息递到他手里?
是顾家的政敌?
还是别的什么势力?
他来不及细想,也顾不上这是否是调虎离山或别的陷阱,立刻带人直扑这个码头。
然后,就在这里,看到了本该在船上的她,正从船上狂奔而下。
火光勾勒出谢覆川冷硬的轮廓,他勒住马,目光精准地锁定了她。
沈青瓷看着迅速围上来的兵士,自嘲地扯了一下嘴角。
原来他早就摸到了这里。
就算她不回头,恐怕也逃不掉。
谢覆川下了马,一步步走近。
他在她面前站定,抬手,直接掐住了她的脖子。
力道不轻,瞬间阻断了呼吸。
“十天。沈青瓷,你输了。”
沈青瓷被迫仰着头,喉间被压迫着,却努力从齿缝里挤出声音:“不……算输……是……我自己……回来……找你的……”
谢覆川手指略微松了一分,让她能喘气,眼神却更冷:“找我?”
“雍州城……有危险……”
沈青瓷急促地吸了口气,顾不得脖子上还掐着的手,语速极快地将船上听到的话复述了一遍:
“子时三刻,东城福寿井、西市涌泉眼、南门老井,三处水源同时投毒!毒入水无味,十二时辰后发作,高烧呕血,传染极快!是人为,目的是制造大乱,配合北边军事行动!接应的人混在今天运沙石的民夫里!”
她一口气说完,胸腔因缺氧和急切而剧烈起伏,紧紧盯着谢覆川的眼睛。
谢覆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放开了手,盯着她,半晌,才缓缓开口:“沈青瓷,你这又是在打什么主意?为了脱身,编造这样的谎言?”
沈青瓷踉跄一步,捂住喉咙剧烈咳嗽起来。
“这不是谎言!”
沈青瓷抬头看他,声音发颤,却异常坚决,“我没有必要跑回来编这种一戳就破的谎!时间不多了,子时三刻!你现在派人去查那三处水源附近,查今日新进的民夫,立刻就能验证!”
“我为什么要信你?”
谢覆川冷冷的问:“一个处心积虑要逃的人,突然跑回来告诉我有人要毒害我的雍州?”
“因为只有你能在子时三刻前阻止!”
沈青瓷认真的回答。
“谢覆川,你可以不信我!但你敢赌吗?赌我是不是在骗你,赌雍州几十万百姓的命!我人在这里,跑不了,你若查证是假,随时可以杀了我!但若是真的晚一刻,就来不及了!”
夜色里,只有火把噼啪作响和风声。
围着的兵士鸦雀无声。
谢覆川盯着她因窒息和激动而泛红的脸,她在发抖,却不是因为害怕他。
终于,谢覆川没再看她,转身厉声下令:“立刻分三队,包围福寿井、涌泉眼、老井,封锁附近街道,不许任何人靠近!彻查今日所有运送石料、沙土的民夫名册和人员,有可疑者,立刻拿下!传令督政司,调阅所有近期关于北境军情及异动的密报!”
命令一条条迅速传下,人马立刻行动起来。
谢覆川这才重新看向勉强站直的沈青瓷。
他上前一步,忽然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直接托上了马背,动作利落,不容抗拒。
沈青瓷惊愕未定,他已翻身上马,坐在她身后。
“谢覆川!”沈青瓷挣扎。
“别动。”
他握住缰绳,手臂将她圈在身前,声音贴着她耳畔落下,听不出情绪,“沈青瓷,本王再信你一次。若你所言有半字虚妄……”
他没有说下去,但冰冷的意味已然分明。
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嘶鸣一声,向着城内疾驰而去。
沈青瓷被困在他胸膛与马鞍之间,能感受到他沉稳却稍快的心跳,以及衣衫下紧绷的肌肉。
她望着前方沉沉的夜色,不再挣扎。
该做的,她已经做了。
接着下来,就看天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