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回忆
昏迷不是黑暗,是液体的混沌。
关山的意识悬浮其中,左眼的刺痛是唯一坐标。
然后,一个声音穿透黏稠的虚无,遥远,却像生锈的钉子楔进记忆:
“山哥,醒醒!山哥!醒醒!有人来找你了……”
声音遥远、焦急,像隔着厚重的水层传来。
“谁?”他在意识深处呢喃。
“是我……耗子。”
耗子!
这个名字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猛地捅进记忆的锈锁。
黑暗炸开。
关山想起来了,这个声音来自Zeta-9星系边缘,“探索者”号驱逐舰的次级机库,那艘名叫“游隼-7”的小型突击艇起飞前最后的时刻。
来自他穿着破损的探险服,听着生命支持系统发出刺耳警报,眼睁睁看着队友生命信号一个接一个熄灭的……
丧家之犬。
——
“滚。”关山头也不抬,手指拂过手枪的能量匣插槽,确认锁定到位。
“山哥,那个区域……我熟。”耗子那张脸上,没有平日里的瑟缩或讨好。
它绷紧了,绷成一种罕见的、近乎悲壮的平静。
“我给你做外围监控,不进去,就……远远看着。”
“谁让你来的?你为什么知道任务的目标?”关山的声音里带着冰冷的回音。
耗子喉咙滚动了一下,没回答。
他从脏兮兮、磨出毛边的技工服内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用廉价复合材料薄膜密封的袋子,轻轻递过来。
“山哥,”耗子的声音更低了,“金孔雀……补给周期不稳定,他们说那里连合成蛋白块都是过期的。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袋东西上,又抬起来,“要是……要是任务拖久了。”
关山看着那袋东西,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把。
“耗子。”关山的声音沉了下去。
“山哥!”耗子突然打断他,抬起头,眼睛在冰冷的灯光背后,亮得吓人,“你就让我送送吧,就这一程。”
关山沉默了几秒。
换气系统发出周期性的嘶鸣,远处的“游隼-7”引擎预热,嗡鸣声逐渐升高。
在这片机械的嘈杂中,关山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左眼有一丝悸动,那是一种更低沉、更缓慢的搏动,像是某种深埋地下的古老机械被唤醒,又像是星体核心在亿万公里外传来的引力震颤。
冰冷,却又带着奇异的、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关山深深看了耗子一眼,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他转身,走向游隼-7敞开的舱门。
舱内,其他队员已经就位,头盔面罩上映出机库冷白的光。
他没有回头。
游隼-7缓缓滑出机库气闸,投入外面那片永恒、寂静、点缀着零星小行星碎砾的黑暗之中。
——
“A点,视野清晰。”
“B点,有三人组携带重型包裹,方向三区。”
“C点,安全。”
关山按照情报指示,走向通往核心区域的偏僻通道。
应急灯每隔五米投下一团惨白的光晕,照亮地上干涸的、颜色可疑的污渍。
他的靴子踩在金属网格地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在三层东侧一条铺着早已磨损得看不清原色的合成地毯的走廊尽头,他看到了目标。
一幅拙劣仿制的古典油画《星海落日》,画框的金漆斑驳脱落,画布上代表恒星的荧光颜料也已经黯淡。
油画旁边,坐着顾垣。
老人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式研究袍里,手里把玩着一枚内部有微光流转的不规则晶体,蜷在聚合物椅子上,仿佛已与这片污浊融为一体。
他的脸像一块被风干了亿万年的岩石,布满深壑般的皱纹。唯有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却亮得如同淬过火的匕首。
“关山,你知道吗?”顾垣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轮在生锈的金属上打磨,
“从两年前,你的档案第一次出现在某些人的关注列表里,我就在等这一刻。”
他弹了弹手指,嘴角扯出一个干瘪的弧度。
“年轻人,够锋利,也够沉默。像把没开刃的好刀。”他手中的晶体转了个面,内部光芒流转,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阴影,“可惜,跟错了旗号,给一群连自己脚下甲板都焊不牢的蠢货卖命。”
“顾垣,”关山声音平稳得让走廊里原本就稀薄的空气都为之一滞,“联盟的法律,星际开发的规矩,怎么就那么难入有些人的眼?”他目光扫过顾恒手中那枚发光的晶体,“贪心,究竟要吞下多少星光,才觉得够?”
“规矩?律法?”顾垣嗤笑出声。
“以为画出几条坐标线、定下几个物理常数,就算立了规矩了?放屁!”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淬火匕首般的眼睛逼视着关山
“你们这些穿着笔挺制服、念着漂亮章程的后来者,以为穿过两个稳定虫洞、在几颗石头球上插过旗、建了几个摇摇晃晃的空间站,就算见识过星海的深邃了?”
他喉咙里发出浑浊的痰音,像是积攒了太多年的鄙夷和不屑。
“嘴上挂着文明、秩序、合作?他妈的一群自身难保、连脚下这条破船哪天会被暗流撕碎都不知道的可怜虫,谁给你们的资格,来定义这片森林里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谁允许你们,拿尺子来量宇宙的良心?!”
“你走吧。”他摆手得弧度像是驱赶一只无关紧要的飞虫,
“你那个早就被渗透成筛子的小队,还有你们那套漏洞比筛子眼还多的行动方案,明天自然会有人合规地接收。至于你……”
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幽光。
“我倒想看看,你这块还没被他们彻底磨平棱角的石头,最后是被人敲碎了铺路,还是能反过来,崩掉他们几颗牙。”他转过身,背对着关山,声音顺着走廊传来,带着空洞的回响,“我老了,看看戏,收点过路费,挺好。”
说完,他不再停留,蹒跚着走向走廊另一端的升降梯。
老旧金属门滑开,吞没他佝偻的背影,然后合拢,将最后一点衣袍的窣响也隔绝在外。
关山站在原地,一言未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