碎羽之绊：第4章 剥离
第4章 剥离
当两人再次相见的时候，易昕哭的都快说不出话了。
“你，你还好吧......”
吴冉虽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但是他看到她哭的样子，莫名的感觉到心疼和不安。
“我没事，只是太开心了。能见到你真的是太好了。”
易昕努力的控制自己的情绪，她摇了摇脑袋，努力的想挤出一丝笑容。
“对不起，我......我不太记得以前的事情了。”
“没关系的，你回来就好了。”
吴冉低下了头。
易昕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发现自己还拉着他，不由得轻呼一声，把手松开了。
两个人沉默了下来，吴冉看了看周围，终于想到了一个开口的契机。
“那个，没想到天就快黑了，请问你知道这里有哪里能让我住一晚的地方吗？”
“当然有，我带你回家”
啊？
吴冉的表情僵住了。
“去你的家里睡......这，不太方便吧。”
易昕看到他为难的样子，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
“不是你想的这样啦。”
“跟我走吧，请相信我。”
她向他伸出了手掌，等待着他的回应。
吴冉看着她那一双无比明亮的眼睛，犹豫了一刹，还是牵住了她的手。
这是一份没有缘由的信任，哪怕他什么都记不清了。
门口的先平大叔完全傻眼了，易昕向他简单的解释了一番，便和吴冉一起向着家的方向走去。
贾先平拉着牛，琢磨了半天。
“看来我的眼睛是真的很好啊，这小哥原来以前就是我们这里的人，难怪我说她看着熟悉。而且，他和易昕小丫头以前的关系原来这么好，那他开始......哈哈，难怪呢。”
......
金色的余晖细碎的散落在了地面，一些落入了尚未干涸的水洼中，形成了一块块光斑，明亮的炫目。而落在建筑上的那些，显然就温和得多。它们和淡紫的暮色渐渐相容，让一排排的屋子显得迷幻而又朦胧。
两个人肩并肩的走着，吴冉左顾右盼的看着周遭的一切。
“冉，你还记得这里吗？”
“我......对小时候的事完全没有印象了。你开始跟我说，我在这里住过？我什么时候来到这里的？”
“说实话，我也记不清了。只是感觉，我们好早就互相认识，然后在一起玩了好多年。后来，你就离开了。”
“那么我们当时是什么关系，是邻居吗？”
“我们是很好很好的朋友。”
吴冉转过头，看到易昕在看着他，她的目光始终都在他的身上。
“现在也是。”
他的脸一下子红了，忍不住低下了脑袋，去避开她的视线。
“谢谢”
他们来到了一个院子里，周围的植被郁郁葱葱，鲜艳的花朵也在其中成为了点缀，让人不由得放松了心情。
“爸，妈。你们看看谁回来了。”
易昕兴奋的喊了起来。
他们走到窗口边上的时候，听到了里面传来一阵低咳。
易昕不由得心紧了一下，跑上前扭开了门把手。
她看到爸爸的脸色有些苍白，气喘吁吁的，明显能看出他刚刚经历了不小的痛苦。
妈妈陪在一旁，脸上还有未来得及隐藏起来的担忧。
“啊，小昕，你回来了。”
易昕走上前去，关切的看着爸爸
“您怎么样，病没有好转吗？”
爸爸柔和地笑了笑，非常温柔的摸了摸易昕的头发。
“不用担心我哦，爸爸的身体有点不听话，多吃两天药，教训教训它就好了。反而是你，帮我们看照看店铺，辛苦了。”
他的余光扫到了门口，看到了门口站着的少年。
“咦，这是哪位。小昕，是你朋友吗，快介绍给我们认识一下。”
“他是吴冉啊，小冉！他回来了，你们一定认不出他了吧。”
他看到易昕的爸爸和妈妈纷纷看向了他，他们是很和蔼的人。吴冉从他们的眼神中就能看出来。但在那一瞬间，他也同样看到了一样东西——他们眼中是完全的茫然。
但马上，爸爸像是回过了神一般，似乎想起了什么。
“哦，小冉啊，有一段时间没有来我们家玩了，我一下没有认出来。快到吃饭的时间了，小冉你就现在我们家吃完饭再走吧。”
妈妈笑着站了起来。
“我去给你们做饭，小冉你先坐坐，我马上就把菜给你们端上来。”
“啊，这怎么好意思”
“诶呀，怎么变得这么生分了，以前你经常来我们家吃饭的啊。”
她不由分说的把吴冉摁在了椅子上，他仍然有些不安，易昕坐到了他的旁边，把手放到了他的手背上。父亲很自然的和吴冉聊起了天，就像邻居家的叔叔跟熟的不能再熟的孩子那样，似乎他们之间从来都未曾有过隔阂。
吴冉曾经的事情完全没有了印象，显得十分手足无措。易昕觉察到了吴冉的局促，便对着爸爸讲起了吴冉的状况。父亲并没有在意，只是略微摇了摇头，笑着说小孩子长大忘事很正常。随后便转移了话题，聊起了一些花花草草，轻松惬意的东西。
晚饭在愉快的氛围中结束，吴冉坚持要他来收拾。易昕的父母也没有过多推辞，很放心的交给他，便回房间休息去了。
易昕在他的身边，帮他一起清理。
“叔叔阿姨是很好的人啊。”
易昕轻轻的笑了。
“过去你也是这么夸他们的。”
两人默默的擦着碗，屋子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水流和丝布细微的擦拭声。
吴冉能清晰地感受到他们的热情和对他的善意。这一种信任和接纳是演不出来的，在他忘掉的过去里，他和这家人确实有着一段非常温暖的经历。
只是有一点让他觉得奇怪，易昕的父母对于他的到来并没有感到多少惊讶，完全没有易昕刚见到他时那种反应。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之间只是几周没见，其实已经过去了好几年。
久到吴冉早已把这里忘记了。
“你的家就在旁边，那里有一段时间没有打扫了，我开始把床铺帮你放了上去，今晚请先将就一下吧。”
就在他思索地时候，易昕碰了碰他的胳膊，她指了指窗户外亮着灯的那间屋子。
“哦哦，好的，抱歉给你添麻烦了。”
易昕笑着摇了摇头。她让吴冉先回屋休息，碗已经洗完了，剩下的部分交给她就行。
吴冉站在一边，他看着易昕井井有条的收拾着，想着自己再在这里也是给她添乱，只好说了句谢谢，顺着她指的方向走去。
没走几步，便到了他的“家”。他咽了下口水，下了下决心，才轻轻推开了门。
木门传出了响亮的一声，吴冉蹑手蹑脚的走了进去。暖黄色的灯柔和的把他包裹了起来，屋子里的陈设比较简单，只有柜子木桌和床，他看到桌子上有很薄的一层灰，给人的感觉是自然的那种陈旧，并不脏。
这间房子这么多年没有住，放任自由不可能是这个样子。是这个叫易昕的女孩子一直在帮我打扫吧。吴冉想到这，觉得脸烧了起来。
他摸着干净的床铺，慢慢的躺下。此时他脑子里装着无数的疑问和不解。
自己青梅竹马的一家这么热心善良，自己再怎么样也不可能对他们毫无印象。这件事本身就特别奇怪，他己经努力的回想过无数次，可没有一帧画面是关于他们的。这一段经历，与其说是忘了，倒不如说是被凭空抹除了一般。就好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这里的人和物，从他的人生中完全剥离开来。
外面响起了昆虫翅膀震颤的轻响，蝉鸣从梦境的鼾声中冒了出来，为夜增添了一份沉默寂静的气息。
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思绪也渐渐的慢了下来。许久之后，他才听到有人在门口轻轻的敲门。
吴冉拉开了门，看到了缩回手的女孩。易昕冲他笑了一下。
“我还以为你已经睡了呢。”
她走了进来，吴冉看她开玩笑似的朝他转了一圈，始终把手背在身后。
“如果你不困的话，就陪我出去走走吧？”
“可以”
“那你在门口等我”
吴冉走到了门外，回过头，看到易昕在他的床边放了个什么东西，然后你一蹦一跳的走了出来。
“那是？”
“回来你就知道了”
......
清冷的月光，画出了两个影子的轮廓，一前一后地走着。易昕走在前面，她背着手，步伐轻盈而又放松。吴冉不知道此行的目的地是哪里，却并不想问，他仰起了头，看着云雾后的月亮。
渐渐的，起风了。他们走出了镇子，来到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草地里。从远处传来的风与他们擦肩而过，脚下的草地被风吹弯了腰，成片成片的如同海浪般席卷而来。
他们踩在茫茫的海浪之上，逆行着，向着中心走去。风吹起易昕的发丝，她用手撩开了面前的头发，吴冉嗅到了青草沾上露水清新的味道，和一丝虚幻的发香。
“我们到了”
易昕抱着膝盖坐了下来。她用手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快过来”
吴冉走到她的身边，坐在了草地上。
“当当，看看这个东西”
易昕把手掌伸到了吴冉的面前，慢慢的打开。在雪白的月光下，他看到了一个沙漏，上面穿着一条细细的红绳。的瓶身上画了一朵贯穿上下的花，里面红色的沙子正一粒粒的往下坠落。
“挺漂亮的，是你自己做的吗？”
易昕没有回答，只是用手指轻轻摩擦着它。她慢慢的把沙漏倒了过来，下面花瓣的线条逐渐变得鲜活立体，上面的花朵则像凋落了一般，被慢慢的剥离了色彩。
“是一个人送给的我。小时候我不清楚时间的概念，那个人翻出了这个沙漏瓶，还在上面花了两朵一模一样的花。他告诉我等一朵花完全变红时，一分钟便过去了。后来，我和他分开。每当我想他的时候，就会把它翻转过来，盯着它然后默默的倒数。而等到那个人再次出现，我已经记不清这个沙漏在翻转中度过了多少个一分钟。”
“你帮我戴上它好吗？”
吴冉有些惊讶，他犹豫了一会，小心翼翼拾起了红绳的两端，然后，一点点的向她靠近。
他的手伸过了她的脖颈，绳线触碰到了女孩雪白的肌肤，吴冉的心砰砰直跳，他听到了胸前那微微的呼吸声，让他的耳根迅速滚烫了起来。
现实中的几秒，却让他仿若历经了世纪般的等待。平时在纸上灵活无比的手指此时笨拙的打着结，他想快点结束，更怕勒疼了女孩。
易昕咬了咬嘴唇，她听到吴冉那么紧张的呼吸，不由的觉得好玩。
“好了”
他把身子侧了过去，想避开她的视线。
“挺漂亮的”
他小声的的嘟囔了一声，易昕不知道听没听清，她笑着眯起了眼睛，把头歪了歪。
“谢谢你”
风越来越大了，吴冉注意到了不远的地方，生长着一棵孤零零的树，那棵树的树腰上开了一个大洞，它看起来已经无比的衰败，却像一个古稀之年的老者一般，仍然立在哪里。
“那颗树好奇特。”
吴冉想转移一下一下话题，开始的那种模糊的氛围让他感到有些难以应付。
易昕用手指点着嘴唇，像是在思考些什么。
“冉，你们那边的邮筒的跟这树洞像吗？”
“你是说样子吗？不太像，但不排除有些创意邮筒可能是故意照着树洞的形状做的。”
“那你们写信......也是扔进邮筒里，等一段时间对方就能收到了？”
“对写信的人来说，是这么简单。但是这要看邮递员的效率，要是耽搁的比较久，就不好说了。”
“等得久，是因为耽搁了吗......”
“对了，你叠个千纸鹤给我，话说你把邮票贴在了什么地方？”
易昕有些茫然地看着他。
“什么是邮票？”
吴冉感到不可思议。
“这封信，你是什么时候写给我的？”
“是好几年前吧，那时我们玩了个游戏，对未来对方说些话。你当时用的是信封，我折的是一张千纸鹤，写完以后，我们都把写给对方的东西投进了这个树洞。”
“你是说，你当时投进树洞的千纸鹤，就是我收到的这一只？”
“对啊......”
对话陷入了一种古怪的氛围，一层迷雾在二人之间盘旋。
他突然笑了起来。
“这个故事真有趣。”
“我没有讲故事”
“那好吧，就按你说的。我当时写的那封信你收到了吗？”
“我没有”
“那你怎么解释我能收到你的，而你收不到我写下的东西？”
“可能......纸鹤飞得快一点？”
吴冉一瞬间没有忍住，易昕看着他的样子，生气的瞪了他一眼。她跺了跺脚，向着那棵树走了过去。
他跟在他的身后，两个人来到了大树的面前。它的叶子不停的晃动着，将细碎的阴影洒在了他们的脸上。
“当时的我们就站在这里。”
吴冉走上前了两步，树洞里一片漆黑，可能是因为深的缘故，也可能是因为黑夜，他什么都没有看见。
易昕掏出了从吴冉那里拿过来的信，沿着痕迹仔细的折着，转眼间它又变回了千纸鹤的形状。
“我记得，我就举着它，轻轻一抛，它便飞进了树洞里......对了，得等没有风的时候，它之前还被吹跑过一次。”
说着，她慢慢的闭起了眼睛，捏住纸鹤的尾巴，回忆着当时的感觉。
吴冉笑着看着她，他觉得她的行为没有理由的很是可爱。
他将头笑着转向了天空，眼前的风好像和夜色混在了一起，变得越来越浓稠。
这个地方好有意思呢。就在这么想的时候，他却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是我的错觉吗？为什么这个风，一直在上升盘旋......
易昕回忆着，她渐渐沉入了虚幻朦胧的场景。那一天，不知为什么，让她印象那么的深。
当时，也像这样......也是这种感受。
她一瞬间睁开眼睛，手却不自觉地松开了。纸鹤猛然被风刮了起来，易昕抬起头，直接惊呆了。
天上的星辰变得模糊，与月的界限不再分明，如同融化了一般，拖出了长长的银痕。
苍空变成了淡紫色，里面涌出了奇异玫红。远处的草直起来身子，四周却像是刮起了狂暴的浪，此时的树像是风眼一样，将全部的能量都聚拢过来。
易昕感觉身体快飘起来了，她看着天空，诧然的发现天空中竟然有那么多的飞鸟。不，不对，它们都是纸鹤。
不同颜色的纸鹤在天空飞舞盘旋，在像是要撕裂一切的风中舞蹈着，凌乱中却保持着异常的优美。
她的脚一点点的离开地面，终于也被卷到了天空之中。身边的纸鹤啸叫着擦过了她的身体，肌肤之上很快就出现了一道道通红的印记。
“啊......冉，你在哪？”
易昕无比的惊慌，恐惧的情绪蔓延到了全身。就在她快要再一次呼喊的时候，她听到了远处传来了金属撞击的声音，一下又一下，她反应过来，那是钟楼传过来的钟声。
眼前画面闪烁，纸鹤开始碎裂，碎成了无数的画面。易昕的眼前色彩流转，她看到了什么，瞳孔一缩，身体开始不断的下坠。她觉得自己像是沉入了海底，知觉渐渐的流失，面前斑斓的色彩被注入的水流稀释，最终变成了空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