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星暖草香
三日之期,来得比想象中更快。
第三日夜里,月黑风高,城外敌军的呐喊声刺破夜空,比前几次攻城更猛烈。永安城的城墙本就残破,经不住这般轮番冲击,西侧城墙很快出现裂缝,士兵们的惨叫声此起彼伏,听得人头皮发麻。
我站在城楼上,指尖凝结着神力,正欲布下屏障,却见一道纤细的身影比我更快——昭华提着短剑,踩着血迹,纵身跃到裂缝处。她的铠甲沾了泥污和血点,头发散乱地贴在脸颊,却眼神发亮,像燃着一簇不灭的火。
“弓箭手!守住缺口!”她厉声呵斥,声音因连日操劳有些沙哑,却依旧掷地有声。箭矢如雨般射向敌军,暂时逼退了一波进攻。可她刚松口气,一名敌军将领便冲破防线,挥舞着长刀朝着她砍来。
我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抬手,一道柔和的神力化作光盾,挡在她身前。长刀砍在光盾上,发出刺耳的金属碰撞声,将领被震得后退数步。昭华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眼底闪过一丝错愕,随即咬牙道:“谢了!”
“守住自己。”我淡淡开口,指尖不停,继续加固光盾。胸腔里的潮湿感又开始蔓延,反噬的痛感越来越清晰,可看着她在光盾后挥剑杀敌的模样,竟顾不上疼。
她好像真的不怕死。敌军的长刀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划破了铠甲,留下一道血痕,她也只是闷哼一声,反手一剑刺穿了对方的喉咙。血溅在她脸上,她抬手抹了一把,眼神更烈,像匹被逼到绝境的幼兽,却偏要拼出一条生路。
“灵阙!东南角快守不住了!”士兵的嘶吼声传来。
我转头,见东南角的城墙已经塌了一角,敌军蜂拥而入。昭华也看见了,脸色一白,刚要冲过去,便被我拉住手腕。她的手腕很细,隔着铠甲都能摸到骨头,却意外地滚烫。
“你守这里,我去。”我道。
“不行!”她挣了一下,没挣开,“那里敌军太多,你一个人……”
“相信我。”我打断她,指尖在她掌心轻轻一按——那枚我送她的玉佩发热,一道微光笼罩住她,“这玉佩能护你周全,等我回来。”
不等她再说什么,我纵身跃下城楼,神力化作流光,朝着东南角飞去。敌军见我飞来,纷纷挥刀砍来,我避开刀锋,指尖轻点,神力化作无数细小的光刃,瞬间放倒一片敌军。可敌军数量太多,杀了一批又来一批,我的神力渐渐不支,反噬的痛感越来越强烈,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差点呕出血来。
就在我快要撑不住时,身后忽然传来熟悉的声音:“灵阙!我来帮你!”
我回头,看见昭华骑着枣红马,带着一队骑兵冲了过来。她的马快如闪电,短剑在夜色里划出寒光,所到之处,敌军纷纷倒地。她冲到我身边,勒住马缰,伸手递给我:“上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抓住她的手,翻身上马。她的掌心很热,带着薄汗,却握得很紧,生怕我掉下去。马身颠簸,我几乎贴在她背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桂花糕甜香——想来是出发前,偷偷吃了块阿婆做的桂花糕。
“抓紧了!”她喊了一声,双腿夹紧马腹,马儿嘶鸣一声,朝着敌军最密集的地方冲去。
我们并肩作战,她挥剑杀敌,我布下光盾,竟是意外的默契。没有多余的话语,一个眼神,一个动作,便知对方要做什么。就好像我们不是曾经的敌对阵营,而是并肩多年的战友。
不知杀了多久,天边泛起鱼肚白,敌军终于开始撤退。看着敌军仓皇逃窜的背影,城楼上的士兵们欢呼起来,昭华却松了口气,身体一软,差点从马上摔下来。我连忙扶住她,才发现她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浸透了铠甲,脸色苍白得吓人。
“你怎么样?”我问,声音有些发紧。
“没事。”她笑了笑,笑容虚弱却明亮,“赢了就好。”
回到城里,军医立刻为昭华处理伤口。她的肩头、手臂、脚踝都有伤口,尤其是肩头那道,深可见骨,看得人触目惊心。可她全程没哼一声,只是咬着牙,眼神却一直落在我身上,像是怕我跑了。
“灵先生,你的伤……”军医处理完昭华的伤口,转头看见我嘴角的血迹,忍不住道。
“无妨。”我擦了擦嘴角,“只是小伤。”
昭华却皱起眉,一把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很大:“什么叫无妨?你都咳出血了!让军医看看!”
“真的没事。”我想抽回手,却被她攥得更紧。她的眼神带着不容拒绝的固执,像个闹脾气的孩子。
“不行!必须看!”她坚持道,转头对军医说,“快,给灵先生看看!”
军医无奈,只好为我检查。我的伤是神力透支导致的,人间的草药治不好,只能靠自身调息。军医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大碍,只是需要静养。昭华这才松了口气,却还是不放心,叮嘱侍女:“把我房里的那盆千年雪参拿来,给灵先生补补。”
“那可是你母亲留给你的……”侍女犹豫道。
“让你拿你就拿!”昭华瞪了她一眼,侍女不敢再多说,连忙跑着去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接下来的几日,永安城迎来了短暂的和平。百姓们忙着重建家园,士兵们休整疗伤,城里渐渐恢复了生机。昭华也难得清闲下来,不再整日穿着铠甲,而是换上了素雅的长裙,偶尔会来我的偏房坐坐。
她总是带着些小玩意儿来——有时是一串刚摘的野果,酸甜可口;有时是一块桂花糕,糖霜撒得歪歪扭扭,却甜得发腻;有时什么都不带,只是坐在窗边,看着庭院里的玉兰树,跟我说些闲话。
我知道,她是在担心我。担心我的伤,担心我会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日午后,阳光正好,微风不燥。昭华又来了,穿着一身鹅黄色的长裙,裙摆上绣着小小的桂花图案,头发松松地挽着,插着一支玉簪,看起来少了几分战场上的烈性,多了几分女儿家的娇俏。
“灵阙,”她走到我身边,手里拿着一个小篮子,“城里没什么事,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我问。
“去了就知道。”她神秘地笑了笑,拉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她的手很暖,带着桂花糕的甜香。我没有挣脱,任由她拉着我,穿过热闹的街道,走出城门,来到城外的一片草坪上。草坪很大,长满了绿油油的青草,开着不知名的小野花,远处是连绵的青山,风景极好。
“怎么样?这里好看吧?”她松开我的手,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飞扬,像只快乐的蝴蝶。
“好看。”我点头,目光落在她身上,移不开眼。阳光下的她,脸颊泛红,眼神明亮,像颗被阳光晒暖的珍珠,耀眼却不刺眼。
她从篮子里拿出一块毯子,铺在草坪上,然后邀功似的看着我:“我小时候,阿婆经常带我来这里玩。这里的草最软,躺在上面可舒服了。”
她说着,率先躺了下去,双手枕在脑后,看着天空。“你也躺下来试试?”她转头看我,眼底带着笑意。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躺了下去。草坪确实很软,带着青草的清香,阳光晒在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身边的昭华离我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桂花香气,能感受到她的体温,还有她平稳的呼吸声。
“你知道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总盼着能一直待在这里,不用学礼仪,不用练剑法,就躺在草坪上,看天空,看云朵,看一整天都不够。”
“那后来呢?”我问。
“后来啊……”她叹了口气,“母亲去世了,阿婆被遣出宫,我就再也没来过这里了。再后来,战事四起,我成了永安城的公主,更没资格奢望这些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落寞,我转头看她,发现她的眼眶红了。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她愣了一下,转头看我,然后忽然往我身边挪了挪,脑袋轻轻靠在我的肩膀上。
她的头发很软,蹭得我脖颈发痒。我身体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她按住了手。“别动。”她的声音闷闷的,“就让我靠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没再动,任由她靠着。阳光正好,微风不燥,身边的人温软香甜,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天界的戒律、轮回的劫难、过往的阵营仇怨,都不重要了。我只想就这样,静静地躺着,陪着她,直到天荒地老。
“灵阙,”她忽然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我,带着几分狡黠,“你还记得……很久以前,我第一次找你的时候吗?”
我心里一动,面上却故作茫然:“哪次?”
“就是……”她脸颊泛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我穿了件最漂亮的舞裙,红色的,绣着凤凰,还戴了满头的珠钗,特意找去你营中见你。”
她一边说,一边忍不住比划着,眼里带着几分怀念:“那裙子是我攒了三个月的月钱偷偷做的,料子软得像云,转圈的时候裙摆能飞起来,阿婆都说好看。你那时候……觉得我美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阳光照在她脸上,绒毛清晰可见,脸颊红扑扑的,像个等待夸奖的小姑娘。
“美。”我看着她,认真地点头,“那样的裙子,配那样的你,怎么会不美。”
她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被点亮的星星,嘴角忍不住上扬,却又刻意板起脸,假装不在意:“哼,算你有眼光。”顿了顿,她又好奇地凑过来,几乎鼻尖要碰到我的鼻尖,“那你呢?你有没有穿过那样好看的裙子?就穿得漂漂亮亮的,去看风景,去逛集市?”
我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眼睛,睫毛很长,像两把小扇子,眼底映着我的身影。心里忽然有些酸涩,摇了摇头:“没有。”
“为什么?”她追问,语气里带着惋惜。
“我不在乎,我的生活里本来就没有这些东西,只是看你很漂亮,很开心。”
说这些话时,我心里竟有了一丝莫名的向往。向往着能像她一样,穿漂亮的裙子,逛热闹的集市,不用背负神祇的责任,不用面对轮回的劫难,和她做一个普通的女孩,过着简单而快乐的生活。
昭华看着我,眼神里带着心疼,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她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拂过我的眉眼,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可我觉得,你也很美。”她轻声说,声音像羽毛一样轻柔,“比穿舞裙的我还美。你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尤其是你认真的时候,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眼。”
她的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划过我的眉毛、眼睑、鼻梁,最后停在我的嘴角。我能感受到她指尖的颤抖,还有她越来越快的呼吸。我的心跳也跟着加速,像揣了只小兔子,怦怦直跳。
阳光正好,微风拂过,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我们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她的眼神专注而认真,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好像我的世界里只有她,她的世界里也只有我。
我知道,这种感觉很奇怪,超出了普通朋友的界限,超出了并肩作战的战友之情。可我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我只知道,和她在一起的时光,是我来到人间后,最快乐的时光。
她好像也意识到了什么,脸颊更红了,连忙收回手,有些慌乱地移开目光,看向天空:“我……我就是觉得,你不用穿漂亮的裙子,也很好看。”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甜甜的。
我们就这样静静地躺着,偶尔说几句话。她说她小时候的趣事,说阿婆做的桂花糕有多甜,说她第一次骑马摔得有多惨;我说我游方路上的见闻,说南方的烟雨,说北方的风雪,说那些奇奇怪怪的人和事。
她说得眉飞色舞,我听得津津有味。阳光渐渐西斜,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分不开的模样。
“灵阙,”她忽然摸了摸腰间的玉佩,声音带着一丝奇怪的恍惚,“你说,这玉佩为什么总让我觉得很熟悉?好像……很久以前就戴过一样。”
我心里一动,强装平静:“或许是缘分吧。”
“缘分吗?”她喃喃道,指尖摩挲着玉佩上的纹路,“可我总觉得,不止是缘分。有时候摸到它,会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好像少了点什么,又好像……找到了什么。”
这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疼得我指尖一颤。
说不清是为什么,明明只是一句寻常的感慨,明明她只是在说玉佩给她的感觉,我却忽然心慌得厉害。
她会忘的。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冒出来,像藤蔓一样迅速缠绕住心脏,越收越紧,闷得我几乎喘不过气。
我强压下心头的乱绪,故作轻松地岔开话题,声音却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说不定,是你爹娘留给你的。”
昭华的动作顿住了,低头看着玉佩,眼神里的迷茫更重了:“我爹娘?”
“嗯。”我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捻着毯子上的青草,草叶被掐断的脆响,只有我自己听得见,“你小时候,他们或许悄悄把这玉佩系在你身上,盼你平安。小孩子记性浅,忘了也是常事。”
我说得云淡风轻,指尖却掐得更紧,额角沁出细汗。
为什么要说这个?
我问自己。
这些念头在心里疯长,像野草一样,烧得我心口发疼。可我看着她迷茫的眉眼,看着她眼底那点脆弱的光,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
昭华皱着眉想了很久,眉头拧成一个小小的川字,最后还是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想不起来了。我爹娘走得早,宫里的东西大多被收起来了,阿婆也没提过这玉佩……”
她的声音放轻了些,眼神飘向远处的青山,慢慢说起旧事:“我还记得很小的时候,父皇会抱着我去御花园放风筝,他的手掌很大,总能把风筝放得很高很高。母后会坐在一旁的亭子里,手里绣着桂花纹样的荷包,风一吹,满园都是金桂的香气。”
她的嘴角弯起一点浅浅的弧度,像是沉浸在那些温柔的旧时光里。
我还是好难过。
昭华没察觉我的异样,依旧轻声说着:“那时候宫里姐妹多,我性子犟,总爱跟三姐姐争那株开得最艳的牡丹,争不过就蹲在花荫下哭。父皇不会骂我,只会蹲下来揉我的头发,说‘我们昭华的眼睛比牡丹还亮’。母后则会把我拉到身边,给我塞一块桂花糕,教我‘退让不是输,是给自己留有余地’。”
她的指尖依旧无意识地摩挲着玉佩,纹路被蹭得发亮,语气里带着怀念的软,尾音轻轻发颤,像被风吹碎的柳絮。
我看着她泛红的眼眶,指尖的青草汁黏在皮肤上,凉丝丝的。
昭华抬头看我,眼底的迷茫还没散去,却多了一丝清晰的依赖。她往我身边又挪了挪,肩膀紧紧贴着我的肩膀,手臂小心翼翼地环住我的胳膊,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力道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灵阙,”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水汽,“不管这玉佩是谁给的,我都喜欢。戴着它的时候,总觉得心里很安稳。”
这句话像一道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心里,冲淡了些许酸涩,却又带来了更深的慌乱。
我转头看她,她的脸颊贴着我的胳膊,睫毛上沾着细碎的水光,眼睛亮晶晶的,像盛着漫天的星光,里面清晰地映着我的身影。那一刻,我差点就破功了,差点就不管不顾地把她搂得更紧。
可理智还是拉住了我。
我只能扯出一个浅浅的笑,抬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声音低哑,带着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傻丫头。”
昭华没反驳,只是蹭了蹭我的胳膊,像只温顺的小猫。她不再提玉佩的事,也不再提心里的空落,只是安安静静地靠着我,看着天边的夕阳一点点沉下去。
风轻轻吹过,带来青草和野花的香气。我们谁也没说话,却能感受到彼此的心跳,感受到彼此之间那层薄薄的、一碰就破的窗户纸。
昭华好像察觉到了我的低落,她轻轻晃了晃我的胳膊,声音软软的,带着担忧:“灵阙,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没有。”我回过神,勉强笑了笑,“只是在想,以后的日子,会不会一直这么太平。”
“会的。”她笃定地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语气里满是信任。
我看着她的眼睛,心里酸涩得厉害。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夜幕降临,星星一颗颗地冒出来,像撒在黑丝绒上的碎钻。昭华仰头看着星星,忽然笑了起来,声音清甜,带着满满的欢喜:“灵阙,你看,星星又出来了,和那天晚上一样好看。
“嗯。”我点头,看着她被星光照亮的脸庞,心里柔软得一塌糊涂。
“以后,我们可以经常来这里看星星吗?”她转头看我,眼神里带着期盼,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像怕我拒绝。
“好。”我笑着答应,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只要你想,我们随时都来。”
她笑了,笑得像星光一样明亮,话锋却毫无预兆地转了弯,眼底漾着怀念的光:“小时候宫里的星星也这么亮。母后总爱领着我去御花园的摘星亭,她会给我梳双丫髻,簪上珍珠小花,还会教我挑胭脂。那时候的胭脂可多花样了,桃花色的最嫩,石榴红的最艳,我总爱偷偷把两种混在一起涂,被母后发现了也不恼,只笑着说我是‘小馋猫’,还会把她最爱的那款玫瑰露赏给我。”
她的指尖又开始无意识地摩挲腰间的玉佩,语速慢慢变缓,带着点孩童般的雀跃:“还有衣裳,母后的妆奁里有好多绫罗绸缎,杏黄色的、藕荷色的、银红色的……我总趁她不注意,偷偷扯着料子比划,想象自己穿着那些裙子跳舞的样子。阿婆还会帮我做小裙子,绣上小小的桂花,裙摆一旋,桂花就像活过来一样,跟着转圈圈。”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神飘向远处的山影,像是透过夜色看到了很多年前的御花园,看到了亭子里的胭脂盒,看到了裙摆上翻飞的桂花。
“后来啊……”她的声音轻轻顿住,尾音带着一点飘忽的茫然,好像忘了后面的话,过了好一会儿,才又笑起来,“星星真好看。”
她重新靠回我的怀里,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甜甜的笑意,呼吸渐渐平稳。
我轻轻环住她的肩膀,动作小心翼翼,带着一丝试探,一丝珍视。怀里的人很软,很暖,带着淡淡的桂花香气,让我舍不得放手。
天上的星星闪啊闪,风拂过我的脸颊,带来青草的芬芳,还有她发丝间若有若无的甜香。远处的炊烟早已散尽,只有虫鸣在夜色里轻轻低吟,像一首安静的歌。
梦里是槐花开得最盛的时节。
漫山遍野的槐花雪似的落,风一吹,细碎的花瓣就黏在发间、肩头,带着清冽的甜香。我站在云端往下望,脚下是云海翻涌,远处是人间烟火,可天地偌大,我却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有声音在耳边响,很轻很柔,像风拂过风铃:“你的魂,落在人间了。”
我伸手去抓,指尖只捞到一把槐花,花瓣簌簌地落,从指缝里漏下去,坠入云海,没了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