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鬼市
小猫软乎乎,朝她怀中钻了钻,眯着眼,似乎睡得很香。
她还没回过神来,沈朝義已跳出窗台,上了房梁。
皎洁的圆月下,沈朝義一身玄衣,黑发飘飘,一时之间,整个盛京城的红墙绿瓦仿佛全被他踩在脚下。
“他叫什么名字?”她望着他的背影大声询问。
沈朝義摆摆手,十分潇洒:“随你。”
“沈朝義……”
她喊他,他没作回应,只看见圆月下黑影在屋顶腾飞。
恰在此时怀中小猫“喵呜”一声,似在回应。
她没想到那日是她和沈朝義最后一次见面。
上一世,沈朝義出征朔北,在前线和鹘人作战,捷报频传,最后一次捷报传至盛京,是他夺回西陵十六城,信中还说只需半月便能拿下朔北王城,再三拜请王君保证粮草供应。
可朝内突发政变,杨徵周弑父夺权,新任朝臣全是杨徵周用钱收买才投靠他,腐化贪污可想而知。运往前线的粮草层层克扣,到了阵前不及十分之一。适逢隆冬,将士们吃不饱,穿不暖,沈朝義很快败下阵来,和自己的父兄一样死在了西陵关。
朝臣却说沈朝義是恒王舅舅,自然不满王位上坐的杨徵周,说沈朝義临阵倒戈才引起的战败。
……沈家至此灭族
而后,鹘人铁蹄南下,大盛节节败退,杨徵周无人可用,只得向鹘人进贡,最后献出一半土地才换得半息残喘的机会。
每每想到此谢南风都十分痛惜。
她叹息命运不公,沈朝義明明可以跟爷爷沈元正一样建功立业,可是却败给了朝中奸佞。更遗憾的是大盛明明可以一雪前耻收回故土,却偏偏败给了朝中宵小。
“小姐,你怎么哭了?”绿珠从外面回来便看见谢南风眼睫挂泪,十分担忧,“你不会因为王爷去别院,又伤心了吧?”
绿珠的声音将谢南风从回忆中拉回,她拭去脸上的泪痕,忍着心中的钝痛:
“想起一些往事,有些遗憾。”
“不会跟王爷有关吧?”
谢南风摇头:“我的傻丫头,你就放一万个心,你家小姐这辈子绝对不会再为男人流一滴泪。”
绿珠这才放下心来:“那就好。”
想起小姐才成亲那段时间,日日以泪洗面,她甚至生出有杀了林静宜的心思。
“交代你办的事办好了吗?”谢南风问。
“奴婢已将冬雪送到九老爷店里,今晚九老爷便送她回乡下。”
“辛苦了。”谢南风给绿珠倒了杯热水。
绿珠将茶水灌下肚,一脸不平:
“小姐,你不知道,那冬雪全身上下都是伤,听她说是林静宜示意冬雪打的,难怪她会临场指认林静宜。”
林静宜表面柔弱,实则心狠手辣,上一世谢南风是死后才知道。
沈朝義的祖父祖母一把年纪,却被她生生砍去手脚做成人彘,放在朝堂上,美名其曰警示朝臣,这就是背叛大盛的下场。
谢南风问:“盘缠都给够了吗?”
绿珠点头:“绿珠办事,小姐放心。”
“只是奴婢离开前,她再三叮嘱奴婢,一定要奴婢转告小姐,让小姐多提防林静宜。”
谢南风皱眉。
绿珠又倒了杯水灌下肚:“奴婢告诉她,让她放心,小姐要和王爷和离,林姑娘伤害不了小姐。”
谢南风总觉得冬雪话中有深意,一时又不知从何揣摩,只得转移了话题:
“可有《心经》的消息?”
绿珠一拍脑袋:““奴婢正要说此事,九老爷说《心经》在一个朔北来的怪人手里。”
“那怪人在哪儿?他出价多少?一万金我倒是能拿得出,再多的话我只能典当些嫁妆。”
没想到这么快就有下落,谢南风颇为激动。
绿珠一脸作难:“九老爷说那人到了盛京之后便住在鬼市,至于多少钱要和他本人谈。”
鬼市?
“那个子时开市,鸡鸣则散,搭灯交易的市场?”
谢南风只在话本中听说过鬼市,听说市上人鬼各半,入市之后禁言,否则阳气乍泄,有暴毙之险。
“小姐,你不会真要去吧?”绿珠一脸担忧,“听说市上没有活人。”
谢南风深吸一口气:“《心经》就在那里,无论如何我也要去一趟。”
谢南风决定当晚便去鬼市,走之前她交代绿珠,她没回来之前,谁都不能进瀚文居。
绿珠再三请求自己跟着一起去,都被谢南风严厉拒绝了:“你跟着一起,王府便没有我们的人,万一有个意外也没人知会我。”
“可是……”绿珠眼中含泪,十分担心谢南风的安危。
“没什么可是。”谢南风拍拍绿珠的肩膀,“你留下来,把嫁妆清点了,十日后是陛下寿辰,寿辰一过便是你我离开王府之时。”
到那时管她林静宜如何心狠手辣都跟她没有关系,她只想回谢家拿回属于自己的东西,用谢家的钱去救前线作战的沈朝義。
绿珠见谢南风坚持,只能点点头,替谢南风披上斗篷,在额间点上朱砂,又把一个艾草香囊系在谢南风腰间,这一切做妥当后,似乎还不放心,环视一圈屋内,又把正在洗脸的“沈朝義”抱给谢南风:
“小姐,你把‘沈朝義’带上吧,民间传说黑猫能驱邪避灾,万一遇见什么脏东西,还能帮你挡一挡。”
谢南风本想拒绝,但见绿珠一脸担忧,便将“沈朝義”装进挎包里。
褐色挎包中揣着万金银票、一只黑猫和一幅画。
绿珠引开后门的人,谢南风便从后门悄无声息离开了睿王府。
盛京商业繁华,宵禁在子时,所以一路上和白昼没有两样。
只是鬼市在城西烂泥巷,谢南风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
越是靠近烂泥巷,街上的灯火越暗,直到谢南风站在鬼市入口——烂泥祠门口时,明亮的灯火完全消失在背后,取而代之的是鬼市内昏暗的烛火。
夜风乍起,裹着纸钱灰往脖子里钻,明明是三伏的天气,谢南风却觉得背脊发凉,双手死死地攥着挎包的背带,骨节泛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