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间之焰: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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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无间之焰

第二章暗涌

码头事件之后,父亲把我叫去书房。

“那个阿深,”父亲抽着雪茄,烟雾里他的脸看不真切,“你怎么看?”

我想了想:“他救了我。”

“救了你。”父亲重复了一遍,站起身走到窗边,“你知道今天那批货值多少钱吗?”

“知道。”

“知道那些人是谁派来的吗?”

我没说话。

父亲转过身,看着我:“是潮州帮的蔡老板。上次在宴会上,他被阿深下了面子,一直记着仇。他跟姓罗的勾结,想在那批货上做文章,顺便要你的命。”

我心里一紧。

“阿深替你挡了枪,”父亲继续说,“一个人对七八个拿枪的,把你活着带出来。小蛮,你觉得,一个普通的马仔,能做到这一步?”

我看着父亲,等他继续说下去。

“他当过兵,这我知道。但就算是特种兵,没有不要命的决心,也做不到。”父亲走回书桌前,坐下,“他为什么这么拼命?”

“因为他是我的人。”

“你的人?”父亲笑了一声,那笑容没到眼底,“小蛮,你认识他几天?他凭什么为你去死?”

我没说话。

父亲看了我很久,然后摆了摆手:“去吧。这个人,你用可以。但眼睛给我睁大点。”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父亲在身后说:

“对了,那个姓蔡的,以后你不用见了。”

我回过头。

父亲已经拿起雪茄,没看我。

“阿贵去办了。”

我心里一寒,推门出去。

走廊里,林深站在不远处等我。他看见我出来,掐灭手里的烟。

“走吧。”我说。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林深。”

“嗯?”

我转过身,看着他。

阳光下,他的脸比昨天有了点血色。肩膀上的绷带藏在衣服下面,看不出来。他还是那样,站得笔直,眼神干净。

“今天的事,”我说,“谢谢。”

他垂下眼:“大小姐不用谢。”

“我说了,是我自己谢你。”

他抬起眼看我,那一眼很短,然后垂下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凌晨三点,我披了件外套,走到院子里。

月亮很大,照得游泳池的水面波光粼粼。泳池边的躺椅上坐着一个人,手指间有一点红光明明灭灭。

林深。

我走过去,他听见脚步声,站起来。

“坐。”我说。

他顿了顿,坐下来,但身体微微侧着,像是在随时准备站起来。

我坐到另一张躺椅上,看着水面。

“睡不着?”他问。

“嗯。”

沉默。

“今天那些人,”他忽然开口,“是冲你来的。”

我转过头看他。

他盯着水面,烟夹在指间,没抽。

“你知道是谁派来的?”

“潮州帮的蔡老板。”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他沉默了几秒:“在仓库的时候,姓罗的喊了一声‘蔡老板交代的’。”

我回想了一下,当时场面太乱,我没听见。

“你听见了?”

“嗯。”

我看着他的侧脸。月光下,他的轮廓很清晰,眉眼间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不是疲惫,是某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

“林深,”我慢慢说,“你跟着我,怕不怕?”

他转过头看我。

“怕什么?”

“怕死。怕被报复。怕有一天,像今天一样,被人堵在什么地方,出不来。”

他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摇摇头。

“不怕。”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我没什么可怕的。”

我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显得很黑,很深,像是藏着很多东西。

“你没有在乎的人吗?”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有过。”

“现在呢?”

“不在了。”

我没再问。

有些事,不用问得太清楚。

同一时刻,深水埗一间老旧的唐楼里。

一个女人躺在床上,咳嗽了很久。她六十多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门被推开,一个中年男人走进来,手里提着药。

“阿姨,吃药了。”

女人坐起来,接过药,吃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

“阿深呢?他好久没来了。”

男人的手顿了一下。

“他忙。”

女人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浑浊的、却又锐利的东西。

“他还在做那个事?”

男人没说话。

女人叹了口气,躺回床上,看着天花板。

“我拖累他了。”

“阿姨,您别这么说——”

“我知道。”女人的声音很轻,“我知道他是为了我才去的。他每个月送钱来,他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都给我了。可是……”她的眼眶红了,“可是我不想他这样。我不想他为了我去送死。”

男人沉默着。

“你告诉他,”女人闭上眼睛,眼泪从眼角滑下来,“妈对不起他。妈这辈子没做过一件对的事,只有一件事是对的——就是生下他。你告诉他,让他活着。好好活着。”

男人站在床边,看着这个瘦弱的老人,久久没有说话。

林深请了半天假。

说是去办点私事,我没问。

他去了深水埗。

那栋老旧的唐楼里,他见到了那个中年男人。

“你妈病了。”男人说,“前几天咳血,我带她去医院看了,说是肺有问题,要住院观察。”

林深的脸绷紧了。

“她不肯住院,说花钱。我劝不动她。”

林深沉默着,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

“这是这个月的。”

男人看了一眼,没动。

“阿深,”他开口,声音很低,“你到底还要干多久?”

林深没说话。

“你知不知道,你现在做的那行,万一出事——”

“不会出事。”

“你怎么知道不会?”男人的声音拔高了,“你以为你是铁打的?你以为那些人是吃素的?你每天睡在狼窝里,稍微露一点马脚,你连骨头都不会剩下!”

林深垂下眼,没反驳。

男人喘了几口气,声音低下来:“阿深,你听我一句劝,收手吧。你妈这边有我,你不用每个月送钱来。你换个地方,重新开始……”

“丧狗怎么死的?”

男人一愣。

林深抬起眼,看着他。

“丧狗死之前,让我走。他说有人要搞他,让我出去避避风头。我问他谁,他不说。他只说,你活着,就是替我活着。”

男人的眼眶红了。

“后来我查了半年。”林深的声音很平,“杀他的不是和连胜的人。是程盛年的人。”

“你……”

“丧狗手里有一批货,是替程盛年走的。那批货被警察端了,程盛年以为是丧狗出卖他。其实不是。出卖他的另有其人,但丧狗背了这个锅。”

林深站起来,走到窗边。

“我进警校,是因为穷。当卧底,是因为上面说办完这个案子能升职。我一直以为,我只是在做一份工作。”

他顿了顿。

“但后来我明白了,我不是。”

他转过身,看着那个男人。

“丧狗不是我杀的。但他是因为我死的。如果那天我没走,也许他不会一个人扛。也许他能活下来。”

男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林深走回桌前,把那个信封往前推了推。

“我妈那边,拜托您了。”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男人忽然叫住他:“阿深!”

林深停下。

男人看着他,嘴唇抖了抖,最后只说出三个字:

“小心点。”

林深没回头。

下午,林深回来了。

我正在书房里看账本,他站在门口,敲了敲门框。

“回来了?”我没抬头,“私事办完了?”

“办完了。”

我抬起眼,看了他一眼。

他的表情跟平时一样,看不出情绪。但我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他的眼睛比平时更深,像是装了很多东西。

“你妈还活着?”

他一愣。

我放下笔,靠在椅背里:“你档案里写的是孤儿。”

沉默了几秒,他说:“是孤儿。我七岁的时候,我妈跟人跑了。十几年前,我又找到她了。”

“在哪儿?”

“深水埗。”

“为什么跟人跑?”

他沉默了很久。

“因为我爸打她。”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你恨她吗?”

他摇摇头:“那时候恨过。后来不恨了。”

“为什么?”

“因为明白了。”

“明白什么?”

他看着我,忽然笑了一下。

那是他第一次对我笑。很短,很淡,像一阵风吹过水面。

“明白有些人,是没办法选的。”

我愣住了。

等回过神,他已经垂下眼,又变成了那个面无表情的林深。

那天晚上,父亲又把我叫去书房。

“阿深今天出去了?”

我心里一紧,面上不动声色:“嗯,请了半天假,说办点私事。”

父亲抽着雪茄,没说话。

阿贵站在他身后,看了我一眼。

“他去了深水埗。”父亲说,“见了一个男人,在一栋老唐楼里待了半个小时。”

我的手在身侧攥紧了。

“那个男人是谁,查不到。那栋楼里的住户是谁,也查不到。”父亲把雪茄摁灭,“小蛮,你说巧不巧?”

“也许是他以前的熟人。”

“也许。”父亲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但也许不是。”

我看着他的眼睛。

“您想让我怎么做?”

父亲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拍了拍我的肩:“你心里有数就行。出去吧。”

我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父亲在身后说:

“小蛮。”

我停下。

“有些事,点到为止。”父亲的声音很沉,“别陷得太深。”

我站在门口,背对着他,没有回头。

过了几秒,我推门出去。

走廊里,林深站在不远处等我。

他看见我出来,迎上来。

“走吧。”我说。

他点点头,跟在我身后。

走了几步,我忽然停下来。

“林深。”

“嗯?”

我转过身,看着他。

灯光下,他的脸一半亮一半暗。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干净,那样直接,那样让人想一直看下去。

“你今天去深水埗,是看你妈?”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

“是。”

“她还好吗?”

他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太好。”

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涌起一阵奇怪的感觉——不是怀疑,不是试探,是某种更软的、更暖的东西。

“需要钱吗?”

他愣了一下。

“我……”

“我这里有。”我说,“要多少,你开口。”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过了很久,他开口,声音很低:

“大小姐,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然后笑了。

“我也不知道。”

他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

那是他第二次对我笑。

比第一次长一点,也比第一次暖一点。

月光照在我们之间,把两个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深夜,林深回到自己的出租屋。

他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个信封——里面是她给他的钱,五万块。他推辞过,但她硬塞给他,说“给你妈的,别废话”。

他看着那个信封,看了很久。

手机震动。

他接起来,那头是那个熟悉的声音:“听说你今天去深水埗了?”

“嗯。”

“去见谁?”

林深沉默了一秒:“一个朋友。”

对面也沉默了一秒。

“林深,你听着。你今天的行踪,程盛年那边已经知道了。他们查不到那个老太太,是因为我们帮你做了掩护。但下一次,不一定有这么好运。”

林深的眉头皱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那头的声音很沉,“你不能再去了。从今天起,切断和那边的所有联系。你妈那边,我们会安排人照顾。”

林深攥着手机的手收紧了。

“你放心,只是保护,不是监视。她是你的软肋,也是你的弱点。程盛年查到她,你就完了。这个案子就完了。”

沉默。

很久的沉默。

然后林深开口,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知道了。”

电话挂断了。

他坐在黑暗里,一动不动。

窗外,霓虹灯还在闪。红的绿的黄的,照得他的脸明明灭灭。

他想起她刚才站在走廊里,看着他的眼睛。

“需要钱吗?我这里有。”

他闭上眼睛。

妈,对不起。

他在心里说。

再等等。

等我办完这个案子,等我把他送进去,等我——

等我活着出来。

我一定去看你。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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