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夜星沉烬如昨：第7章 怀璧奴

“银翼幻蝶，以生人妄念为食，可惜暮生朝死，实难为妖。”

元九婴的声音幽幽响起：“难为你独得造化，能修得千年道行。”

蝶妖顺着声音望去，元九婴坐在正前方拿着一卷书，身边卧着一只犀目虎身牛尾的恶兽。

蝶妖一时分辨不出那兽是什么，只是头晕的难受：“我是死了？”

“快了，”元九婴好心答她：“等问完了，你这点灵魂也该走了——谁帮你你驱动的镜花缘？”

蝶妖心头一紧：“我是银翼幻蝶，纵然道行浅薄不抵你，驱动一面法镜又有何难？”

元九婴“啪！”地将手中书卷扔在她面前，上面的内容清晰无比：昔者，共工与颛顼争为帝，怒而触不周之山，天柱折，地维绝，东海遂倾覆焉。然弱水之祸，实为九婴祸水……

“这是镜子里你家床头的书典，人类现存的创世记事里，从来没有什么九婴祸水。镜花缘因为缺了水月观，里面现存事物是根据驱动者意识而定，你一个千年蝶妖，哪来的十万年前的记事典籍？”

蝶妖慢慢捏紧了拳头：“那镜中记事原非如此，只可惜我道行浅薄，原本镜中世界与外面一般无二，只是你进去之后，这鬼镜子居然异常骇你，竟然连镜中规则也跟着成了女主当权，尊你为荣，这书……只怕是跟着你变的！”

“是你！”蝶妖朗声道：“是你灭族九婴，搅乱弱水，被天道惩罚降下九曜大阵镇压！这是天下皆知的事情！”

天下妖族皆知，元九婴是天地化物，幼时被颛顼大神抚育，颛顼大神有绝地天通之能，一生只收了这么一个徒弟，极尽宠爱，悉心养育，竭力教导，昆仑山上一场比试，元九婴力压群雄，冠绝天下众妖。

直到十万年前颛顼陨落，不知为何天降九曜大阵，一举镇压了元九婴。

天下议论纷纷，都说是元九婴当年屠戮九婴一族招致天道惩罚，是颛顼大神一力压下惩戒，如今颛顼陨落，元九婴也迎来了应受的惩罚。

“你也可以这么理解，不过——”元九婴依然很好心的解释给她听：“九婴一族是种不入流的多头长虫，长得又丑，居然和我用一个名字，被我看不惯灭族了。这个丑东西已然被我灭族，如果这书真是跟我变得，我写出来是为了辱我名讳么？”

只可惜一千五百年前居然被元九婴逃脱九曜大阵，群妖惊惧，生怕这大妖又看谁不爽就将人家灭族。

不过后来也不惧了——因为元九婴的妖力比起当年十不存一。

想到元九婴实力十不存一，蝶妖一时精神抖擞，化出扇刃奋力一击！

“吼——”

一旁凶兽猛然睁眼，扑上去就将蝶妖魂魄拍于掌下。

元九婴有些无语，拎起蝶妖道：“你是不是蠢？如今你连妖身都没了，还要取我精血？”

昔年天地化物的精灵，如今实力十不存一，精血成了人妖尽皆垂涎之物。

蝶妖全身剧痛——是生魂即将被拘离阳世的缘由。

“世人皆知天下第一大妖有一位相恋千年的爱人……”蝶妖于剧痛之中开口：“大妖为了这位爱人，上穷碧落下黄泉追随了十三世，只求生生世世恩爱白头鸳鸯并蒂……”

元九婴好暇以整看着她。

“若今日是那位周天师命不久矣，你当如何？”

元九婴不为所动：“生死有命，道法自然。”

蝶妖没想到元九婴会这么说，一时间愣住了。

“万物皆有定数，因果不可违抗。人有父母，继而有家族，再有邦国，乃有文化、习俗、传承。可是妖不一样，承天地气运而生，顺因果而灭。除了少数寿数很长的灵兽成妖可以传嗣立业，大部分是天地灵气之果，不是父母精血所得，是没有礼义廉耻，仁义道德的，更多是遵循本性。所谓妖性难改，说的不是兽性，是未得智慧，易生执念。你把自己的执念加到别人身上，强改因果，再造罪业，美其名曰为爱，实则是执念入魔。”

元九婴眼底直如古井无波：“即便是我，也要为因果负责，不能任意妄为。”

蝶妖听她这番论调静了两瞬，仍于虎掌之下颤颤巍巍伸出双手，掌心捧着一颗鸡子大小、明亮璀璨的丹元，此刻她魂魄几近透明，气若游丝道：“我只是……劳烦……将这颗丹元给他……”

元九婴看着那颗生魂炼化的丹元，一时语塞。

蝶妖看向身边那幅画，画中女子白衣胜雪，绝世容光，蝶妖心头漫出一丝暖意：“他画的那样好，权当我的谢意……”

“他死了。”

元九婴答她：“今天下午刚咽的气。”

蝶妖霎时被这话捅了个对穿，像是被戳破的鱼鳔，慢慢瘪了下去：“不……明明……明明……”

“你救他一时却救不了他一世，这累累圣贤书卷压死的人，又岂是你一薄薄魂魄可以承载的？”

蝶妖魂魄闪了又闪，那兽忽而口吐人言道：“老板，这魂魄要散了。”

在蝶妖呆滞的表情里，那只鱼鳔到底是瘪成了薄薄一片。

元九婴用脚碾了碾那颗丹元，一阵微光散开，融进了薜陀境里。

凶兽舔了舔爪子，问道：“就这么算了？”

元九婴摸了摸兽首道：“不着急，慢慢来。”

赵星阑近日新听了一个话本，还未进明元堂便兴致勃勃：“小九！我今天要和你说的这个话本那可是最时兴的！真可谓九曲回肠……小九？”

赵星阑前前后后转了两圈，只见伯奇一个人在柜台磨兽骨粉，奇道：“小九呢？她不能成了亲天天午后才起吧？”

柜台后的伯奇头也不抬，兀地一声怪笑，吓得赵星阑差点儿砸了茶杯。

赵星阑手忙脚乱稳住茶杯，看了伯奇一眼，又问道：“老周呢？他最勤快，怎么也看不见人？”

“二老板，”伯奇抬头一笑，一排明亮牙齿闪了赵星阑一个哆嗦：“你要不要自己当老板试试？”

“不、不了吧，”赵星阑默默咽了茶水：“我觉得当甩手掌柜也挺好的……”

“你们都当甩手掌柜，就留我一个伙计干活是吧！七日了！七日了！我连他两口子一根毛都没看到！花满汀封的严严实实天天干什么呢！这对黑心肝的夫妻——这是虐待！虐待妖兽！就算是人皇阁也不能让妖兽自己做饭自己看店吧！”

伯奇攒了七天的怨气终于等到了冤大头，此刻有如万箭齐发奔向赵星阑：“你看看！你看看这都是什么单子！魔鳞蛇的蛋，碧玉猴的毛，金银狮子的指甲和火焰蛛的窝！”

赵星阑差点儿被喷到桌子底下去：“这些不是收益比较可观嘛……”

“可观给我了嘛！你俩赚了个盆满钵满，我呢？连根磨牙棒这两天都是我自己找的！最可气的是什么翡翠兔的头，让我煮熟还要辣椒油！干什么！我这是杂货铺！不是小吃店！”

伯奇的冲天炮火彻底把赵星阑轰进了桌底，而此刻那对黑心肝的夫妻正在桂花树下新搭的凉棚里乘凉。

棚下支了一张极阔的湘妃竹榻，周衍正自静玩丹书，元九婴倚着周衍曲起的腿收拾着自己的家当。

元九婴有些苦恼，托腮道：“这些首饰我都想带去怎么办？”

“都带着。”

“可是衣服也要配套的啊。”

“也拿着。”

“还有鞋袜配饰，真的好多。”

周衍放下书卷，捏了捏她的手指：“瀚海锦囊里都装的下，拿着就是，烦恼什么。”

元九婴抱住周衍膝头，她身着樱草色纱衣，一头乌丝只用素带挽住，歪头道：“那我们骑马去好不好？”

“岛上需要乘船，其余皆可。”

“那你要少折腾我。”

“这个再说。”

元九婴拨弄着手上那串鲛珠，锁灵咒化成金镯相得益彰：“陶家虽为世家大族，但绝无私自圈养鲛人可能。哈浪是岁珠贡地，千百年不曾有异，这串珠子实在蹊跷的很。”

周衍不甚在意：“这些事自然有人皇阁和陶家去查，你很好奇？”

“嗯嗯！”元九婴点点头：“东海覆灭已经有十四万年了，人类现存记事里也只有人皇阁里有寥寥记载，哪怕对我而言也是很久之前的事了，怎么可能不好奇。”

“那就一起看看。”

“怎么办周衍，”元九婴翻身窝进周衍怀里：“万一和人皇阁遇见，他们肯定又是那副嘴脸。”

“哪一副？”

元九婴翻身坐起，叉腰捏起兰花指，细声细气道：“你个魅惑人心的妖物，不知羞耻！”

周衍忍俊不禁：“人皇阁里大概没有宦官一类，必不会再叫你瞧见这副嘴脸。”

赵星阑的求救哀哀传来，元九婴终于想起明元堂还有一个可怜的伯奇。

于伯奇炮火下救出奄奄一息的赵星阑，元九婴心情颇好，难得耐心听完赵星阑分享的新话本后，便宣布了她和周衍的出游计划。

“去找东海！？”

“嘘！”元九婴一个飞奔捂住赵星阑的嘴：“低声些！别让伯奇听见。”

“？”赵星阑疑惑不解：“她听见咋了？——你俩又不带她！”

元九婴立刻捂住他，险些直接闷死赵星阑：“我俩新婚燕尔，带她做什么……”

赵星阑手忙脚乱解救下自己的口鼻，愤怒斥责道：“呸！你就是留她在家看店，我这就去和伯奇说……”

“你别去！”元九婴要去追他，不期赵星阑猝然转身，险些撞进他怀里，抬头就对上赵星阑一脸不怀好意：“不想让我说？那我也要去东海！”

元九婴站稳身子，瞧了瞧他：“你不是和天下所有带鳞有角的都有仇？你去做什么？”

“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赵星阑摇头晃脑念出两句诗来：“思乡情急啊！”

元九婴抖掉被他这做作模样酸出的一身恶寒，拒绝道：“不！你自己一路，我要和周衍一路。”

“什么你一路我一路，分明有乾坤堪舆图在，顷刻便至。”

“没有！”

“分明有！”

“没有！”

赵星阑作势要去抓她，余光中一道金光劈来，赵星阑慌忙闪过。

“堪舆图有，三百金一次。”

周衍自后踱步而出，扶稳元九婴，一脸不善道。

赵星阑从飞击而来的金光中回过神：“三百金？”

周衍毫无波澜：“谢绝还价。”

“你知不知道三百金什么概念？”

周衍不为所动：“本店自带驱鬼功效。”

“？”

“穷鬼勿进。”

周衍睨着他：“你也可以选择走着去，不过三个月的路程。”

“到时候应该赶得上吃折箩。”元九婴在周衍怀里补充道：“我叫他们给你多留几个螃蟹壳。”

赵星阑恨恨地掏金子：“你哪里是什么吞灵兽，分明是个貔貅成精！金山银海都叫你攒出来了，还贪财个没够！”

周衍点了点数：“还差二百五。”

“不吧，”元九婴笑嘻嘻道：“算上老赵也够了。”

周衍点点头：“还是夫人眼力上佳。”

赵星阑当堂就要拍桌子开骂，猝不及防被一片金光晃花了眼。

只见周衍掏出一卷黑黢黢、沉甸甸的羊皮来，约有四尺见宽，展开立时就有金光符文铺成大阵，山川壑岭、江河湖泊即成虚影呈现在三人面前。

当年弱水河倾，女娲补天后虽堵住了弱水缺口，然人间大地仍遗留水患，幸而禹王四处奔走治水，疏通水患，人族不致绝迹。后禹王根据治水所历万水千山制成这张乾坤堪舆图，以示天下疆土。

后人皇遗族加符咒密文于上，凡乾坤堪舆图所示，皆可瞬息而至。

赵星阑在图上看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哈浪群岛：“那地方在哪儿呢？”

周衍于西南角一众起伏山脉里扒出一条边线，又把边线放大至一众黑点，在这一众黑点里，有一簇挤挤挨挨，周衍指给他：“这就是了。”

“什么？”赵星阑扒拉着那一簇黑点不可置信道：“你跟我说这是当年占了天下三分之一疆土的东海？”

周衍毫不留情把他推进去：“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元九婴也要进去，被周衍拉住：“你不说要骑马？”

元九婴苦恼道：“我忘了那里不似咱们这里是平原，除了山就是岛，怎么骑马。”

周衍在堪舆图上规划了一条路线，指着一处给她看：“这里就很好，四季如春，风景如画，此刻景致极佳。咱们先去这儿。”

说罢带着元九婴一起进了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