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镜花缘
“三老爷醒了!三老爷醒了!”
三老爷是谁?
周衍被一通尖细的聒噪吵醒,入目是花纹繁复的锦绣帏帐,鼻尖萦绕着龙涎香,周边围着四五个年轻男子,做小厮打扮,最显眼的是其中肃然站立的一个年老嬷嬷,绷着一张脸死死盯住他,饶是周衍也打了一个激灵。
那嬷嬷见他醒转,一掀嘴皮露出泛着寒光的牙:“三老爷既然已无大碍,还请速速更衣到前厅宴客,今日夫人大喜,三老爷不要失了分寸。”
谁大喜?!
夫人大喜?!
那他是谁的老爷?!
周衍还没回过神,那嬷嬷见他不语,皱眉道:“三老爷?”
周衍闭眼,定了神,他忘了,这里是女尊男卑的制度。
“我知道了,你且下去。”
嬷嬷似乎对他的冷淡回答不满意,可到底没说什么,绷着脸走了。
那嬷嬷走了,连着出去了三四个小厮,只剩下一个瘦弱白面的还在床边垂泪,待门一关,当即扑在周衍身上呜呜低泣:“您要吓死我了三老爷呜呜呜呜呜……怎么好好地在前厅宴客突然就晕倒了呢呜呜呜呜呜呜呜……我以为又是大老爷……”
周衍被他哭地更加心烦,一把豁开他冷冷道:“出去。”
那小厮被掀在地上,有些呆愣,见周衍面色不善,只当他是因为夫人娶四老爷发怒,不敢多言,悻悻出去了。
再次关门,周衍缓缓吸了口气:终于清净了。
这是他在这里第六次醒来了。
也可以说是在这里第六次活了。
这里是法器镜花缘里面的世界,于外面现世讲,今夜本当是余杭城里他和元九婴大婚之日,迎亲,拜堂,宴客一切都很顺利,可到了入洞房的时候,新娘却不见了。
周衍四处查探,终于发现是屋里摆放的那面等人高的水银镜不太对劲,还不待他多做打算,就已经被镜子吸了进来。
等他醒了,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一巴掌拍死了。
哦,第一次是只蚊子。
此后五次身份分别是:乞丐,清倌,屠户,苍蝇和狗。
五次死法多种多样绝不重复,周衍简直要被气笑。
这六次里好歹有一半是人,他大概了解这镜中世界的秩序了,女子为尊掌外,读书做官行商坐贾,男子侍女掌内,育儿掌家理事伺候亲长。
街上看见男人穿裙子还做新鲜景儿,更没有男子进学堂,出将入相,为官做宰。
不过周衍适应的很好。
唯一不好的是,他找不到他的新娘。
元九婴身上有他种下的锁灵咒,这锁灵咒乃是周衍独创的一道咒术,捉妖师以自己心头血画符种入妖体内,以达到制约妖的目的,若捉妖师足够强大,可随心意控制妖的行为,束缚妖的灵力。此咒与他心脉相连,找到是件很容易的事,但是见到实在是太难了。
他的新娘在这里是王姬之女,宰辅之后,不但出身显贵,且年纪轻轻立下赫赫战功,皇帝亲临加簪礼,拜为上将军,赐王爵尊位,食邑八百,封号庆平。
以他前几次的身份,离的最近的一次就是作为那只田园犬,在庆平王凯旋而归,花车巡游之际,周衍凑到了人群里,他一个激动想要喊她,却忘了自己此刻身份,张嘴成了狂吠。
——然后就被捉住打死了。
现而今又成了不知谁家府里的三老爷,要见元九婴只怕更难。
正当周衍思虑万千,那冰块嬷嬷又来催促:“三老爷快快起身罢!”
周衍为了保证自己这个人身活的长久一些——至少不会张嘴是狂吠——无奈起身,在冰块嬷嬷上下一通扫视之后带着那白面小厮前往前厅。
一路上周衍打量府内花纹陈设,琉璃瓦,三丈墙,周衍隐隐有了猜测,低声问白面小厮道:“不知夫人这次迎娶的是谁家公子?”
白面小厮一愣,道:“三老爷您糊涂了不成?今儿这是陛下赐婚,把当朝太尉的二公子指给了咱们夫人,上上大喜!”
说罢悄悄看了一眼最前面的冰块嬷嬷,更低声道:“说起来,这位四老爷的身份比大老爷还要尊贵一些呢……”
不想那冰块嬷嬷的耳力如此之好,转过身来,直接越过周衍,“啪啪啪啪!”给了那白面小厮正反四个耳光,直抽成了红灯笼一般,厉声喝道:“贱人竟敢议论大老爷!还不跪下!”
白面小厮嘴角满是血痕,忍疼“扑通”就直直跪了下去。还不待周衍反应,那冰块嬷嬷又转身,盯着周衍道:“这就是三老爷手下的贱仆么!实在太不懂规矩了些!这若是上得前厅,叫外来的仆奴听到了,不知怎么笑话咱们庆平王府!”
庆平王府!
这里果真是庆平王府!
周衍心中发笑,不觉咬紧了牙。
他竟是元九婴的三老爷!
——或者说是小妾。
那冰块嬷嬷见周衍面色不虞,更不曾惧:“三老爷厅前失仪,管教无方。来人!给我拖去柴房!听从大老爷发落!”
眼瞧着就上来四五个壮汉要捆了周衍,周衍大声道:“你一个后院嬷嬷,焉敢动我!”
一番人被他这一喝有些愣住,周衍接着道:“我是王爷的三老爷!犯了错也是王爷处罚,再不然就是大老爷发话,如何轮到你一个婢仆了!”
难为他做了二十年男子,有朝一日也拿到依靠主君后院争宠的话本子了。
那嬷嬷呵呵冷笑:“你个贱籍出身的货色,仗着几分姿色迷惑夫人为你赎身迎你进府,在府里兴风作浪多时了!今日夫人和太尉公子大喜,与大老爷系出同宗,你以为你还能嚣张几日?也不看看你那张脸,还当自己是当年么?!还指望夫人替你出头?”
那嬷嬷走近了,凑到他耳边低语:“我今日就能做主打死了你,你看夫人是要太尉府还是要你。”
周衍被那冰块嬷嬷的前语说的有些愣住,可见四五个壮汉凑上来,周衍回神想要动手,却忘了自己现在是个纤弱男子,腰身盈盈玉腕纤纤,使了吃奶的劲头也不过是像条濒死鲤鱼一般跳了几跳就被网住扔进了柴房。
当夜,被堵了嘴满身是伤的周衍看着窗外的漫天烟火,听着满府的歌舞欢庆,叹气想道:他大概率又要死了。
再醒的时候身上的疼痛感余韵犹存,周衍这些日子有些混乱,时常不知是在梦里还是在镜里。
他严重怀疑这镜子里待久了会疯。
这次是醒在一个树林里,周衍看着头顶透着光柱的巨大树冠回神,他此刻只希望自己不是一簇蘑菇。
好在上天眷顾他,是个人。
周衍检查了自己全身,五肢健全,五感全在,顺带找了一个水坑照了照,发现自己是原像。
想起上一次的腰肢盈盈玉腕纤纤,周衍面色又沉了下来。
周衍看了看自己现在的密林,几乎都是几人合抱不住的参天大树,一人多高的杂草灌木,即便现在是原身,想要走出去找到大路也是困难重重。
周衍心念一动:既然是原身原像,那我原来的咒法……
思及此,周衍翻手成决,原想炸出个出口,又恐伤了寄生树木的生灵,又合手捻决,使了个飞天法,原本不抱希望,不想这次法力自内府而出,点点灵光涌现,当即脚下生云,盛着周衍飞出了这密林。
周衍心中大喜,当即纵云看路,这镜里世界到底有限,除了一个王城只寥寥几座城池,余下周围也许是目力有限,只好似在雾里,叫人看不清楚。
周衍无暇顾及其他,纵云直奔王城。
到了王城附近,周衍找了个无人之地收了云咒,将要进城却被两个守卫拦住。
那两个守卫上前,打量了他一番,对视了一眼道:“相公这是往哪里去?”
周衍以为是例行盘查,施礼道:“小人王城人氏,去往山中为家中老母亲寻药方回。”
其中一个守卫道:“药材何在?”
“惭愧!小人无能,搜寻一夜未果。”
那守卫又打量了一番,伸手搜了他腰间腋下及怀中,又拍了拍周衍,一手扶住他脖颈,半揽住他道:“你老母亲生病多久了?”
周衍向来不喜与人亲近,更何况对方是个五大三粗的女子,他试图退开,不想那守卫力气极大,一时竟动弹不得。
周衍不想再莫名其妙“死去”,无奈微微躬身道:“缠绵病榻半月有余,实在情急,还望大人行个方便。”
另外一个守卫此时也凑上来,笑道:“好说,你与我们行个方便,我们也与你方便。”
周衍此刻终于明白心头的怪异感是什么,这二人居然光天化日与他邀欢!
周衍心中恼怒,将要动手,忽而灵光一闪,微微笑道:“小人与大人行方便,只怕要先问过庆平王。”
他这一笑,两个守卫先是一愣,听完他所言又是心中一惊,半揽着周衍的守卫手上加了力气,恨恨道:“庆平王天潢贵胄,无上尊荣,前几日刚刚娶亲,岂是你能随意攀污的?”
周衍道:“二位若是不信,可以随我去问问庆平王。”
另外一个守卫赶忙拍开那守卫的手,满脸赔笑道:“贵人!贵人恕罪,小的一时瞎了眼不识得贵人,实在该死!该死!”
周衍拍了拍身上,扫视他们一眼,冷冷道:“瞎眼就去治,若是找不到好大夫,我可以替你们问问庆平王的随府御医。”
周衍在两个守卫的万般赔礼中离开,隐约听见二人议论:
“老大,你真信他勾搭上了庆平王?真勾搭住了还用他自己找药去?”
“原本想着你我二人交了艳福,不想他居然张嘴敢咬上庆平王,瞧那骚模样,别是真有些门道。”
“门道?我呸!只怕走了谷道!靠腚吃饭的骚货!”
“闭嘴!”
“……”周衍已经数不清自己被骂了多少骚货与贱胚了,他现在只想赶紧找到元九婴,出去这镜子再跟她慢慢算账。
正要找人问庆平王府的位置,街上来了两队金甲巡卫开路,后面跟着一对内侍,手持铜锣,边敲边高声道:“庆平王出巡!闲人闪避!”
周衍随着人群闪避两侧,等金甲巡卫和内侍走过,又是两路持枪侍卫,两路骑马侍卫,周衍偷眼观瞧,遥遥可见其后还有女官内侍,幢幡宝盖更是还在远处。
周衍扯住身边一个男子问道:“庆平王前些日子不是刚凯旋回朝?怎的又出巡?”
那男子见他俊俏,被扯了也不恼,笑呵呵道:“你怎不知?三日前庆平王迎娶太尉公子,今日这是陪公子回门呢!”
周衍皱眉:“庆平王亲陪?”
那男子健谈:“那当然!太尉膝下独子,不但身份贵重,而且容貌俊秀,与庆平王那是青梅竹马,自然是恩爱非常,宠爱有加!”
那男子说完,忽觉有些凉飕飕的,他刚摸了摸脖子,庆平王的车驾已然遥遥可见了,顾不得别的,他十分热情扯住周衍道:“咱们庆平王那也是难得一见的美女子!加簪礼的时候就大街小巷的争相来看,那香囊荷包更是扔的满车满驾,便是阵前杀敌也是要面具遮容的!打她去了前线就不曾再见容光了,这可是难得的机会!”
周衍凉凉道:“她不是半月前刚花车巡游过?”
男子伸直了脖子踮起脚,他不太理解怎么有人会不想看庆平王:“那怎么一样!?那是戎装英雄,今日是新婚女郎,这风姿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那怎么不画像传世?”
男子听了这话马上从七尺缩回六尺,盯着周衍像见鬼一般上上下下打量:“你这后生好奇怪,居然不知道庆平王的画像有多少人争抢?光这半个月里,王城字画铺里的纸就卖断了货!”
只见这奇怪的后生脸上好似要起冰霜一般,冷笑一声拂袖而去。
周衍捏了个隐身咒,跳出人潮掠上屋檐,这才看清楚街道盛况,车驾所在这条街道已经被围了个水泄不通,若不是有金甲巡卫开路,只怕到明日也回不了门,更别提其他街道上还有不少人奔车驾而来。
周衍简直气笑:好本事,好本事啊小九。
周衍脚下几点,直奔车驾而去,如今他已恢复原身,不管是抢是捆,这庆平王今日他劫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