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饶命啊: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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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第七章:家书抵万金)

五月初九,剑门关的雨终于停了。

天放了晴,日头明晃晃地照着,把驿馆后院那株桃树的残叶晒得打卷。阿蛮端着盆去井边洗衣裳,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调子跑得厉害,她自己浑然不觉。

顾云妆临窗坐着,手里是一封刚到的信。

不是老夫人的,也不是祖父的。

是母亲的字迹。

清河崔氏用惯的澄心堂纸,边缘压着暗纹,展开时有淡淡的松烟墨香。信写得极克制,像母亲这个人——端庄、温和、从不出格。

“云妆吾儿:

见字如面。

汝父近日偶感风寒,已大愈,勿念。崔家园中牡丹盛放,姚黄魏紫,各擅胜场。汝幼时手植那株赵粉,今春亦发新枝,花大如碗,惜汝未归。

闻剑门风物殊异,饮食可惯?蜀地多瘴,需备藿香、苍术,每十日熏屋一次,勿轻忽。

余无所嘱。唯望吾儿珍重。

母字。”

顾云妆把信看了三遍。

幼时手植的赵粉开了。

母亲只字不提让她归家,却在信尾附了崔家园丁专培牡丹的方子——仿佛她下个月便能回去,亲手给那株赵粉培土修枝。

她把信纸折好,收入妆奁底层,与那封未送出的和离书并排放着。

阿蛮端着洗衣盆回来,见姑娘在窗边出神,凑过去小声问:“姑娘,是家书?”

“嗯。”

“家里……催您回去?”

“没有。”

阿蛮张了张嘴,还想问什么,觑着顾云妆的神色又咽了回去。

窗外日影西斜,申时快到了。

阿蛮识趣地退出去,顺手带上门。

——

厉南疆今日来得比往常晚些。

顾云妆听见院门响的时候,日头已经落到桃树杈间了。她没起身,仍倚着窗,看他从院门外走进来。

他手里没提食盒,没提茶篮。

只握着一卷东西。

他走到窗边,把那卷东西放在窗台上。

是一幅画。

画轴是旧楠木的,磨得光滑温润,边角有常年展阅留下的痕迹。

她展开。

画上是一株牡丹,赵粉,花开七朵,枝繁叶茂。笔触细腻,设色清雅,是母亲惯用的没骨法。

右下角有一行小字,墨色较新,是母亲近日添的。

“己亥年春,十九娘手植。”

她看了很久。

久到厉南疆以为她不会再开口。

“你派人去崔家了?”她问。

他垂下眼帘。

“嗯。”

“为何?”

他沉默一息。

“你上回,”他顿了顿,“问今年的荔枝甜不甜。”

她抬眼看他。

他仍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模样,眼睫却微微垂着,像怕她下一句就要说“多事”。

“崔家没有荔枝。”他说,“但有牡丹。”

顾云妆没有说话。

她低头,指尖轻轻描过画上那朵盛放的赵粉。

七朵。

她离京三年,崔家园中的赵粉开了七朵。

母亲画下来,托人千里送至剑门关。

是他去求的。

“厉南疆。”她开口。

他抬眸。

“你见过赵粉?”

他摇头。

“那你怎么知道画的是赵粉?”

他顿了顿。

“写信问的。”

她看着他。

“问谁?”

他沉默。

她等。

“……令堂。”他说。

顾云妆握着画轴的手轻轻一顿。

他给她母亲写信了。

那个三年前逃婚、让她女儿独守空房的男人,写信给她母亲,问一株牡丹的品种。

她不知该说什么。

窗外晚风拂过,把残叶吹得沙沙响。

“我母亲,”她说,“给你回信了?”

他点头。

“写了什么?”

他从袖中取出一只信封。

不是崔家的澄心堂纸,是寻常的松竹笺,边角压着一朵小小的朱印——那是母亲未出阁时的私印,从不轻易示人。

她把信接过来,展开。

母亲的字迹依然端庄。

“厉将军如晤:

承询赵粉品状,此花为宋时洛阳名家所出,花瓣层叠如楼,初开淡粉,盛放转白,香清而远。

小女幼时性躁,独对此花有耐心。植苗、培土、浇灌,皆亲力亲为。今春花开七朵,特绘图为赠。

将军戍边辛苦,蜀中多雨,宜备姜汤驱寒。

崔氏谨启。”

她把信折好,放回信封。

“你问我母亲,”她说,“为何不问我?”

他垂下眼帘。

“怕你不肯说。”

她看着他。

“你不问,怎知我不肯说?”

他没有回答。

晚霞从窗外铺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把那道凌厉的轮廓染成淡淡的金红色。

他站在那里,沉默得像剑门关的石头。

她忽然想起,这个人可以在万军阵前七进七出,可以在绝境中死守孤城三天三夜。

可他不敢问她一句“你小时候喜欢什么”。

她轻轻叹了口气。

“我幼时种的那株赵粉,”她说,“是七岁那年,母亲带我回崔家省亲,外祖母给我的。”

他抬眸。

“外祖母说,崔家女儿出嫁,都要从娘家带一株牡丹。母亲当年带的是姚黄,我便挑了赵粉。”

她顿了顿。

“那一年赵粉没开花。我等了三年,等到十岁那年春天,才开了第一朵。”

他看着她。

晚霞在她侧脸铺开,把她眼底那一点极淡的光映得格外柔和。

“开的时候,”她说,“我在花树下站了一整天。”

他没有说话。

他只是听着。

听她说那株开了一整天的赵粉,听她说崔家园中姚黄魏紫争艳,听她说七岁的顾十九如何小心翼翼地培土、浇水、盼花开。

她从不与他说这些。

三年了,她从不与任何人说这些。

今日却说了。

窗外暮色四合,阿蛮轻手轻脚地进来掌灯。

灯焰跳了跳,映亮她半边侧脸。

“……后来呢?”他问。

她回过神。

“后来花开了。”她说,“每年都开。”

他望着她。

“明年也会开。”

她没有说话。

烛火在他眼底跳动,像落进深潭的星光。

“明年,”他说,“我陪你看。”

顾云妆没有回答。

她只是把母亲的画轴卷好,收进箱笼。

那封崔氏谨启的信笺,她压在妆奁最上层。

——

五月十五,月圆。

厉南疆没有来。

申时过了一刻,驿馆院门外空空荡荡。

阿蛮往门口张望了三回,欲言又止。

顾云妆临窗读书,像上个月圆夜一样。

只是读到申时三刻,她把书卷放下了。

“阿蛮。”

阿蛮一个激灵:“姑娘?”

顾云妆站起身,从衣架上取下那件霜色斗篷。

“去关城。”

——

守备府后院,静室。

门扉虚掩。

周仓守在廊下,见顾云妆来了,欲言又止地行了个礼。

“夫人……将军把自己闩里头了。”

“闩了?”

“闩了。”周仓顿了顿,“可这回没从里头锁。”

顾云妆看着那扇门。

虚掩。

闩了,却没锁。

他在等她。

她推开门。

静室里没有点灯,只有满地月光。

厉南疆靠墙坐着,膝上横着那柄无鞘的长刀。

他听见门响,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

他的眼睛是赤红的。

可他在看她。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哑得几乎辨不出字句。

她走进去。

“你闩了门,”她说,“却没锁。”

他没有说话。

她走到他面前,蹲下。

“你在等我?”

他看着她。

月光把她侧脸的轮廓映得格外柔和。

“嗯。”他说。

她没有问他等什么。

她只是在他身边坐下。

刀锋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他攥着刀柄的手,指节泛白。

“你带了刀。”她说。

他垂下眼帘。

“带了。”

“为何?”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影在窗棂上移了一寸。

“从前不敢带。”他说,“怕伤你。”

她看着他。

“今日敢了?”

他摇头。

“今日,”他说,“还是不敢。”

她等他说下去。

他把刀鞘递过来。

“你拿着。”

她接过来。

刀鞘是旧的,皮革磨得光滑温润,边角有细密的刀痕。

他握着刀身,慢慢送进鞘中。

铮然一声轻响。

刀锋入鞘。

月光下,他望着她的手。

她的手覆在刀鞘上,离他的指尖不过三寸。

“你拿着,”他说,“我就不会伤人。”

她垂眸,看着那柄入鞘的刀。

她握着刀鞘的一头。

他握着刀柄的另一头。

月光在他们之间流淌。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祖父说过一句话。

祖父说:云妆,这世上有一种刀,从不出鞘。

不是不能出鞘。

是不愿。

她握着那把刀鞘,没有松开。

他的指尖,慢慢靠近。

极轻。

极慢。

像怕惊落枝头的雪。

他的指尖落在她的手背上。

滚烫。

像月圆夜烧灼他血液的那团火。

可她感觉到了。

那只手,在发抖。

她没有动。

她只是任他这样覆着,掌心贴着手背。

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更鼓声。

他的呼吸渐渐平缓下来。

——

翌日清晨,厉南疆醒来时,静室里只剩他一人。

刀放在枕边,刀鞘朝上。

他起身,推开门。

廊下站着个人。

不是顾云妆。

是周仓。

周仓脸色古怪,手里捧着封信。

“将军,京城急递。”

厉南疆接过信。

信封上是老夫人的字迹。

他拆开。

信很短。

只有一行字。

“疆儿:

顾家老太傅病重,欲见孙媳一面。

速归。”

他握着信纸的手,骨节泛白。

周仓小心翼翼觑着他的脸色:“将军,世子夫人那边……”

他没说话。

他站在廊下,清晨的风把他一夜未眠的疲惫吹得干干净净。

老太傅病重。

那个三年前说“将军戍边辛苦,云妆知书达理,望善自珍重”的老人。

那个教她读史、读律、读《齐民要术》的祖父。

那个把她养成顾十九的人。

他把信纸折好,收入怀中。

“备马。”他说。

周仓愣了一瞬:“将军要去哪儿?”

“驿馆。”

——

驿馆东厢。

顾云妆刚起身,正在临窗梳妆。

阿蛮捧着铜镜,絮絮叨叨说着今日要去镇上买针线。

院门响。

她转头。

厉南疆站在院门口。

他没有带茶,没有带糕,没有带任何东西。

他站在晨光里,脸色是从来没有过的苍白。

“你祖父……”他说。

顾云妆握着玉梳的手,顿在半空。

她看着他的眼睛。

不需要他再说下去。

她什么都明白了。

玉梳落在妆台上,发出轻轻的脆响。

“何时启程?”她问。

他望着她。

喉结滚动。

“……现在。”

她起身。

阿蛮慌忙去收拾箱笼,被顾云妆按住。

“不必收。”她说,“带不走的,留在这里。”

阿蛮愣住。

留在这里?

那姑娘还回来吗?

她没有问出口。

她只是红着眼眶,把妆台上那枚玉簪放进顾云妆的掌心。

顾云妆低头看着那枚簪。

羊脂白玉,簪头雕着半朵素心兰。

他送她的。

那日他说:以后我来替你插簪。

他还没学会。

她把玉簪收进袖中。

——

辰时,驿馆门外。

顾青已备好车马。

顾云妆站在车前,霜色斗篷在晨风里轻轻拂动。

厉南疆牵着马,站在三步之外。

他没有说话。

她也没有说话。

风吹过驿道,把初夏的草木清香送进鼻端。

阿蛮忍不住,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顾青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良久。

厉南疆开口。

“你祖父……”

他顿了顿。

“老太傅吉人天相。”他说。

她看着他。

“我知道。”

他又沉默了。

他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他派人去寻过名医,想说他上月托人往京城送了支百年老参,想说等她祖父痊愈了、她愿意回剑门关的时候,那三斤云雾茶还给她留着。

可他说不出口。

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三年前那个不敢叩门的人。

顾云妆看着他。

“厉南疆。”她叫他的名字。

他抬眸。

“你不回京?”

他沉默一息。

“……剑门关不能无人守。”

她点头。

没有问他“那我呢”。

没有问他“你什么时候来接我”。

她只是看着他,目光平静。

“那三斤茶,”她说,“给我留着。”

他喉结滚动。

“……嗯。”

她转身,踏上车凳。

车帘掀开,她顿住。

没有回头。

“玉簪,”她说,“你还没学会插。”

风吹动她鬓边的碎发。

她的声音从车帘里传出来,淡淡的,像在说今日天气不错。

“我等你学会了,再来取。”

车帘落下。

马蹄声响起。

青帷马车辘辘驶上官道,向北而去。

厉南疆站在原地,望着那辆马车越来越远。

晨光落满他肩头。

驿道两旁的杨树沙沙作响。

他站了很久。

久到周仓忍不住上前。

“将军,世子夫人走远了……”

他没有动。

他垂着眼帘。

然后,他抬起手。

掌心躺着那根素银簪。

她临走前,从发髻上取下的。

没有留任何话。

只是轻轻放在他手心。

他握紧那根簪。

簪身还带着她的体温。

周仓看见将军低着头,肩膀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敢出声。

他悄悄退后几步,仰头望着初夏湛蓝的天。

驿道上,那辆青帷马车已经变成了一个小小的点。

风从北方吹来。

把不知谁家泡桐花的香气,送过剑门关。

——

五月十九,京城。

顾云妆赶在城门落锁前入了正阳门。

顾府门前的灯笼已经换成了素白。

门房老周见是她,愣了一瞬,随即踉跄着往里跑。

“十九姑奶奶回来了——十九姑奶奶回来了——”

她来不及换衣裳,径直往老太傅的松风堂去。

廊下站满了人。

父亲、母亲、各位叔伯婶娘、堂兄弟姐妹。

他们看见她,目光复杂。

三年。

顾家的十九娘,终于回来了。

不是归宁。

不是省亲。

是来见祖父最后一面。

她穿过人群,推开松风堂的门。

药气扑面而来。

老太傅靠在榻上,须发皆白,面容枯槁。

听见门响,他睁开眼。

浑浊的眼珠转了转,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很久。

久到她以为祖父认不出她了。

然后,老太傅轻轻笑了一下。

“云妆回来了。”他说。

声音苍老,像风吹过旧纸窗。

“蜀地的茶,”他顿了顿,“尝过了?”

顾云妆跪在榻前。

她握住祖父枯瘦的手,低下头。

“尝过了。”她说。

老太傅望着她。

“好不好喝?”

她点头。

“……好喝。”

老太傅笑了笑。

他没有问她,是谁种的茶。

也没有问她,这三年在蜀地过得好不好。

他只是望着她,像她幼时那样,目光沉静而温和。

“那便好。”他说。

他慢慢合上眼睛。

窗外暮色四合。

松风堂的檐角挂着一串旧风铃,被晚风拂过,发出极轻极轻的响声。

——

五月二十,凌晨。

老太傅薨。

(第七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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