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西湖
入夏后,杭州的暑气漫上来,却被西湖的荷风揉得清润,方府的庭院里植着几株芭蕉,雨打芭蕉的声响落了整夏,倒衬得府中愈发安闲。
方之航身为浙江巡抚,暑日里也未得闲,只是从卯时赴衙改成了辰时,避开了清晨的溽热,归府的时辰却依旧准时,从不会让妻儿等久。这日散衙归来,他未着官服,只穿了件月白长衫,手里却提着个竹编小篮,刚进院门,小燕子就扑了过来,扒着他的胳膊晃:“爹!你手里提的是什么?香得很!”
方之航笑着抬手揉了揉她的发顶,将竹篮递过去:“清河坊的定胜糕,你娘爱吃的枣泥馅,还有你爱的桂花味。”一旁的萧剑刚练完剑,收了长剑走过来,接过父亲手里的折扇替他扇着风,温声问:“爹,今日衙里可算清闲些?”
“倒也无事,只是城郊的荷塘遭了些小虫,令府丞去查了,叮嘱他莫要扰了百姓赏荷,也莫要误了莲农收成。”方之航说着,与萧剑一同往花厅走,杜雪吟已命人备了冰镇的莲子汤,白玉碗盛着,撒了几粒青红丝,凉润清甜,正解暑气。
小燕子捧着定胜糕啃得香甜,含糊道:“爹,城郊的荷塘我和萧剑去过!那里的荷花好大,莲农爷爷还送了我们莲蓬呢!”说着眼睛一亮,拉着方之航的衣袖,“爹,我们明天再去好不好?我想帮莲农爷爷摘莲蓬!”
杜雪吟替方之航擦着汗,嗔道:“就你好动,莲农摘莲蓬哪用得上你,别添乱就好。”话虽如此,眼底却无责备,方之航笑着应下:“好,明日休沐,便带你们兄妹去,也去看看府丞办的事妥不妥帖。”
第二日天刚亮,小燕子就闹着起了床,换了身浅绿的短打,扎紧了腰带,活脱脱一副小丫头片子的模样,萧剑则背着个布包,里头装了水囊和点心,还带了把小锄头,想着若是莲农有需要,也能搭把手。方之航与杜雪吟同乘一辆青布马车,兄妹俩嫌闷,牵着马走在一旁,小燕子蹦蹦跳跳,折了路边的狗尾巴草编兔子,萧剑则替她挡开枝桠,偶尔提醒她脚下的石子,眉眼间满是纵容。
城郊的荷塘果然接天莲叶无穷碧,粉白的荷花亭亭玉立,风一吹,荷香裹着水汽扑面而来,沁人心脾。莲农们正划着小木舟在塘中采莲,见了方之航,都忙要起身行礼,方之航忙抬手阻了:“诸位不必多礼,今日我不是巡抚,只是来看看荷塘,陪儿女逛逛。”
莲农们都是实诚人,见方巡抚这般亲和,也便放了心,一位白发老莲农笑着喊:“方大人,您放心,府丞大人昨日就带了人来,送了除虫的药粉,还教我们怎么用,一点都不伤莲蓬!”方之航点了点头,走到塘边细看,见荷叶上的小虫已少了许多,便知府丞办得妥当,心里也安了。
小燕子早按捺不住,缠着老莲农要划小舟采莲,老莲农拗不过她,找了艘小些的木舟,萧剑忙跟着跳上去,扶着船舷稳着身子,生怕妹妹摔下去。小燕子坐在舟中,伸手摘了片大荷叶顶在头上,又摘了个嫩莲蓬,剥了莲子往嘴里塞,清甜的滋味在舌尖散开,她笑得眉眼弯弯,喊着岸上的爹娘:“爹!娘!莲蓬好甜!你们也来尝尝!”
杜雪吟站在塘边,看着舟中相扶的兄妹俩,唇角弯着温柔的笑意,方之航走到她身边,牵住她的手,两人并肩看着塘中的光景,荷风拂过,吹动杜雪吟的鬓边碎发,方之航抬手替她拂去,轻声道:“这般光景,倒比朝堂上的琉璃瓦动人多了。”
杜雪吟抬眸看他,眼底漾着笑意:“你心里装着百姓,百姓便念着你,这便是最好的光景。”
晌午时分,莲农们留着一家人吃便饭,几张木桌拼在塘边的柳荫下,端上的都是荷塘里的新鲜物事:清炒藕片、莲子羹、荷叶蒸鸡,还有刚捕的塘鱼,简单的农家菜,却鲜掉了眉毛。小燕子吃得香甜,还不忘给爹娘和哥哥布菜,萧剑则替父亲挡了莲农们敬的酒,只说父亲公务在身,不可饮酒,莲农们也不勉强,只笑着夸兄妹俩懂事。
归府时,夕阳已西斜,洒在荷塘上,镀上一层暖金。小燕子坐在马车上,靠在杜雪吟怀里,手里还攥着几个莲蓬,困得直打盹,萧剑坐在一旁,替她拢着薄衫,方之航则掀着车帘,看着路边的田舍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眼底满是平和。
他身居浙江巡抚之位,掌一方军政民生,肩上扛着百姓的期许,却从不会因高位而失了本心。朝堂之上,他守得住风骨,秉公办事,护佑一方水土安宁;府宅之中,他卸去威严,做温柔的丈夫,慈爱的父亲,守着一室烟火,护着妻儿安康。
杜雪吟懂他的心意,从不会因他公务繁忙而抱怨,只将府中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归家时,总有温汤热饭,总有温情相伴。萧剑也渐渐长大,愈发沉稳,不仅能替父亲整理文书,研阅吏治,练剑的功夫也愈发精进,他知道,日后要替父亲分担,要护着妹妹,护着这方他生长的土地。
唯有小燕子,依旧是那个跳脱鲜活的小丫头,不爱读书,不喜规矩,却知礼懂分寸,爱爹娘,敬哥哥,爱这杭州的山山水水,爱方府的一草一木。她不用懂朝堂的纷扰,不用担世俗的重担,只需要做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在爹娘和哥哥的护持下,自在生长。
入秋后,杭州的桂花开了,方府的庭院里植着几株金桂,香飘满院,杜雪吟带着小燕子做桂花糕、酿桂花酒,方之航则与萧剑在花厅读书,偶尔抬眼,便能看到灶房门口,母女俩相携的身影,小燕子笑得眉眼弯弯,杜雪吟温柔浅笑,桂香裹着笑语,漫了整座方府。
那日方之航收到京城的来信,是昔日同科的好友所写,邀他回京任职,官阶更上一层。方之航看罢,将信放在案上,未置一词。晚膳时,杜雪吟见他似有心事,便轻声问起,方之航握着她的手,道:“京城来信,邀我回京。”
萧剑抬眸看他,眼中带着询问,小燕子却撅着嘴:“我不要回京!京城没有西湖的荷花,没有清河坊的定胜糕,也没有这么香的桂花糕!”
方之航看着儿女,又看向妻子,眼底满是温柔,笑了:“不回。”一字落下,满室安宁。
杜雪吟眉眼弯起,轻轻应了声:“好。”
萧剑也松了口气,唇角漾开笑意。小燕子更是拍手叫好,扒着方之航的胳膊,要他答应以后都不回京,只留在杭州。
方之航笑着应下,他本就无心京城的高位,于他而言,最好的仕途,从不是身居庙堂之高,而是守着一方水土,护着一方百姓;最好的生活,从不是荣华富贵,而是妻儿在侧,三餐四季,烟火安暖。
窗外的金桂正盛,香风穿堂而过,落在案上的信笺上,也落在一家人的笑语里。方府的日子,就如这杭州的秋,温朗清和,岁岁安然。
方之航守着浙江的山水,守着百姓的安宁;杜雪吟守着方府的烟火,守着家人的温情;萧剑守着少年的担当,守着妹妹的欢喜;小燕子守着一世的娇憨,守着身边的温暖。
无朝堂构陷,无骨肉分离,无漂泊之苦,无孤寒之虞。
唯有一方水土,一座宅院,一家人,伴着西湖的荷风,伴着庭院的桂香,朝暮相依,岁岁安暖,燕绕庭阶,剑护家宁,岁岁年年,皆是人间好时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