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缠斗
摘晚阁内室的争吵声隐约传出,带着晚凤压抑的泣诉和余扶安烦躁的低吼。应挽霜立于门外,宛如一尊清冷的玉雕,对里面的风波充耳不闻。她抬眸看了看宫殿的飞檐,日光正好,流云舒卷,与此间的人世纠葛恍如两个世界。
她身形微动,足尖轻点,下一瞬便已悄然跃上高高的殿檐,旁若无人地盘膝坐下,指尖掐诀,吸纳着天地间稀薄的灵气。宫人们路过,皆忍不住驻足仰首,窃窃私语。
“瞧那位应姑娘,在房顶上呢!”
“虽戴着面纱,可这气度……真像画里的仙子。”
“听说晚凤侧妃能母子平安,全靠她神乎其技的医术呢……”
议论声细细碎碎,目光中有好奇,有敬畏,仿佛在看一件稀世珍宝。
室内,争吵以一声重重的摔门声告终。余扶安铁青着脸大步走出,显然与晚凤的谈话不欢而散,他满心愤懑于前途受阻,甚至没注意到屋檐上那抹显眼的青色身影。
恰在此时,司桐领着侍女,手捧锦盒装的补品款款而来。她目不斜视,仿佛没看见一脸晦气的余扶安,径直走向内室方向。在与余扶安擦肩而过时,她脚步微顿,声音平和却疏离:“殿下还是先回府静思己过为好,晚凤姐姐这里,有我照看。”
余扶安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她走进内室。
司桐见到眼圈通红的晚凤,轻轻将补品放下,柔声道:“姐姐莫要再伤心,仔细伤了身子。我代我那位不懂事的表姐昭蓉,向姐姐赔罪。”她顿了顿,语气更加诚恳,“姐姐既已为侧妃,宁儿便是皇长孙。姐姐放心,待我过门,定待宁儿如己出。我已想好,稍后便去恳请父皇,为宁儿赐名,早日录入玉牒,正其名分。”
晚凤看着她,心中百感交集,最终化为一声低低的:“多谢……司桐小姐。”
就在司桐在内室安抚晚凤时,太子余扶舟不知何时已来到院中。他一眼便看到了屋檐上静坐的应挽霜,那份超然物外,与周遭的宫阙格格不入,让他心中那份探究与一丝莫名的忌惮再次升起。
他唇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指尖微弹,一颗灌注了内力的石子破空而去,直射挽霜面门!这并非致命杀招,却足以试探深浅。
劲风袭至,应挽霜骤然睁眼,眸中寒光一闪,宽大的衣袖随意一挥,一股柔韧的气劲涌出,将那石子轻描淡写地拂开,坠落在地。
她站起身,青衣在风中拂动,居高临下地看着余扶舟,声音清冷:“太子殿下,这是何意?”
余扶舟负手而立,笑道:“孤只是好奇,应姑娘神秘莫测,身怀绝技,却甘愿屈居于此,照顾一个侧妃。不知姑娘究竟是何来历,留在皇家,意欲何为?孤身为太子,不得不为皇家安危考量。”
应挽霜不想与他多做纠缠,更不愿暴露修行根底,只淡淡道:“殿下多虑了。我若有所图,便不会在此刻现身。”说罢,她身形一动,如一片青叶般从屋檐上飘然落下,欲要离开。
“想走?”余扶舟身影一闪,已拦在她身前,“话未说清,姑娘还是留步为好。”
“让开。”挽霜语气转冷。
“那就要看姑娘的本事了!”余扶舟话音未落,已揉身而上,掌风凌厉,直取挽霜肩井穴。他存心试探,出手便是精妙绝伦的皇家武学。
挽霜眉尖微蹙,不欲动用灵力引来更多关注,只将体内内力运转,施展出精妙的身法与之周旋。她步伐轻盈,如蝴蝶穿花,每每在间不容发之际避开太子的攻势,姿态依旧从容不迫。
两人在院中缠斗起来,掌风拳影,衣袂翻飞。挽霜始终只守不攻,一身内力浑厚绵长,轻功更是卓绝,看得周围悄悄围观的侍卫宫女眼花缭乱,心中惊叹不已。
打斗声惊动了刚刚安抚完晚凤的司桐,也引来了附近巡守的皇后。
“住手!”皇后雍容华贵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声音带着威严。
闻听皇后呵斥,挽霜动作微顿,下意识地回头望去。
就在这一瞬的分神!
余扶舟眼中精光一闪,抓住这电光火石的机会,并指如剑,虚晃一招,另一只手却快如闪电般探出,并非攻击要害,而是直取向她覆面的轻纱!
“唰!”
轻纱被他的指尖挑落,翩然飘下。
霎时间,仿佛所有的光线都汇聚到了一处。
一张清丽绝伦的容颜毫无遮掩地显露在众人面前。肌肤胜雪,眉目如画,琼鼻挺秀,唇瓣不点而朱。最动人心魄的是那双眼睛,之前被面纱遮掩,只觉清冷,此刻完整显露,竟似蕴藏着星河流转,清冽之中带着一种不食人间烟火的疏离与高贵,仿佛九天玄女误落凡尘。
院中瞬间陷入一片死寂。
所有看到这张脸的人,无论是侍卫、宫女,还是匆匆赶来的皇后和司桐,都屏住了呼吸,眼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震撼。
原来,面纱之下,竟是如此惊世之姿。
余扶舟也愣住了,他挑落面纱本是为了打破她的神秘,却没想到窥见的是这样一幅令人失语的景象,他伸出的手甚至忘了收回。
面纱飘落,满院寂然。那惊世之姿仿佛一道强光,灼亮了所有人的眼眸,也让空气凝滞。
应挽霜眸光骤寒,如冰刃般射向余扶舟。她并未因容貌暴露而慌乱,唯有被冒犯的冷意萦绕周身。
皇后最先回过神,压下心中的震撼,上前一步,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错辨的皇家威仪:“应姑娘,受惊了。扶舟行事鲁莽,本宫定会训诫。”她目光落在挽霜脸上,赞叹中夹杂着深沉的考量,“姑娘真是……风华绝代。不知芳龄几何?家中……”
晚凤心中一惊,皇后这分明是存了牵线搭桥之心。她见挽霜眼底已有不耐,生怕她发作,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福身行礼,声音微颤却清晰地打断道:“皇后娘娘,挽霜妹妹她性情清冷,不惯应酬,方才之事皆是误会,还请娘娘与太子殿下勿怪。”她刻意用了“皇后娘娘”而非更亲近的“母后”,点明了自己初来乍到、谨守本分的立场,也巧妙地将话题引回方才的冲突。
挽霜闭了闭眼,压下烦躁。她再次看向余扶舟,直接无视了皇后的问话,声音冷冽如泉:“太子殿下,试探可尽兴了?我对大锦权柄毫无兴趣,留在此处,只为晚凤与她孩儿平安。如今,你这无谓的猜忌,可以收起了吗?”她的目光扫过他依旧攥着的面纱,嘲讽之意不言而喻。
余扶舟面色一沉,手中轻纱仿佛变得滚烫。他自幼天之骄子,何曾被如此当面顶撞,尤其还是在他因她的容貌而有瞬间失神之后,这让他更觉恼火。
皇后见状,立刻雍容一笑,打圆场道:“晚凤说得是,都是误会。应姑娘切勿动气。姑娘仙姿玉质,又身怀绝技,实在是令人见之忘俗。”她话锋微转,目光在面色不豫的儿子和清冷如雪的挽霜之间逡巡,心思已然活络。
而一旁的司桐,早已看得痴了。她双手不自觉地交握在胸前,眼中满是纯粹的惊艳与崇拜,喃喃低语:“太美了……怎么会有人……连生气都这么……好看……”她完全沉浸在挽霜的绝世风姿里,忘了场合,忘了身份,像个见到了仰慕已久之人的小女儿家。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嗓音自身后响起:“何事如此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皇帝余承天不知何时已站在不远处,显然是被之前的打斗声惊动。他的目光扫过场中众人,在挽霜未覆面纱的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亦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异,但随即恢复了帝王的深沉。他的到来,让原本微妙的气氛更添了几分紧张与压迫。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都集中到了这位最终裁决者的身上。
皇帝余承天的目光在太子与应挽霜之间逡巡片刻,最终落在余扶舟身上,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扶舟,你身为太子,行事当稳重持礼,今日这般孟浪,成何体统?回去将《君仪》抄写十遍,静静心。”
“儿臣遵旨。”余扶舟低头应下,只是握着面纱的手又紧了几分。
训斥完太子,皇帝的目光便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牢牢锁定在应挽霜身上,那审视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与一丝难以言喻的兴味。“应姑娘,”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你方才的身手,朕也瞧见了,确实不凡。不知……姑娘可曾婚配?”
来了。应挽霜只觉得额角隐隐作痛,与这些皇室中人打交道,比面对深山凶兽还要耗费心神。她心中万分后悔方才因皇后出声而分神,导致面纱被挑落,惹来这无穷无尽的麻烦。她垂下眼帘,掩去眸中的不耐,尽量用平板的语气回答:“回陛下,民女自幼随师修行,一心向道,未曾婚配。”
这个答案似乎正在皇帝的预料之中。他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顺势道:“既如此,正好。明日皇家春狩,便在碧波湖后山围场举行。京中青年才俊、武将子弟皆会参与。朕观你身手矫捷,想必也通晓骑射武功,不妨一同前往,凑个热闹。”
他顿了顿,抛出诱饵,也带着不容拒绝的意味:“狩猎头名,朕可许他一个不过分的奖赏。金银财帛,或是……一个合情合理的请求,皆可。如何?”
应挽霜心思电转。她本欲拒绝,但转念一想,这或许是个机会。若能赢得头名,当众向皇帝求一个“清静”,或是一个明确承诺保晚凤母子永世安宁的恩典,或许能彻底断绝皇室日后可能的纠缠。虽然她极度厌恶这种抛头露面的场合,但为了长远计……
“民女……遵旨。”她终是低头应下。
“好!”皇帝满意地点点头。
事情既定,应挽霜抬步,径直走到仍有些怔忪的余扶舟面前,伸出素白的手,语气没有丝毫波澜:“太子殿下,我的面纱,可以归还了吗?”
余扶舟仿佛被烫到一般,猛地回神,对上她清冷的目光,竟有些手忙脚乱地将那方轻纱递还,指尖不经意触碰到她的掌心,微凉柔软的触感让他耳根一热,迅速收回了手。
这小动作全然落在了帝后眼中。皇后眼中笑意更深,与皇帝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拿回面纱,应挽霜正要重新覆上,司桐却像只欢快的小鸟般凑了过来,双眼亮晶晶地看着她,语气充满了崇拜与亲近:“挽霜姐姐!你刚才好厉害!连太子殿下都……呃,我是说,你的武功真好!明天的狩猎,你一定可以拔得头筹!我……我能跟你一起吗?我可以帮你拿东西!”
面对司桐这突如其来的热情“贴贴”,应挽霜只觉得刚压下去的头疼又卷土重来。她不着痕迹地稍稍拉开一点距离,语气依旧清淡:“司桐小姐客气了。狩猎之事,我尽力而为。”至于一起……她还是更喜欢独来独往。
看着司桐几乎要粘在挽霜身上的样子,再想到明日狩猎可能出现的局面,应挽霜默默在心中叹了口气。这凡尘俗世,尤其是这九重宫阙之内,果然比想象中还要……麻烦得多。她只盼明日狩猎能顺利,尽快了结此间事,回归她的清修之道。
应挽霜立于原地,面上无喜无悲,对于面纱的掉落,她似乎并不十分在意,只是那双星眸中的冷意,似乎更盛了几分。她淡淡地扫过在场众人,最后目光落在有些失神的太子身上。
“太子殿下,可满意了?”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仿佛带着一丝冰棱的寒意。
碧波湖后山围场,旌旗招展,人马喧嚣。
高台之上,皇帝余承天简短训话,勉励儿郎们展现勇武。台下,一众皇子、世家子弟个个锦衣华服,跃跃欲试。应挽霜依旧是一袭天蓝色衣裙,纤尘不染,安静地立在人群后方,与抱着孩子的晚凤站在一起,与周遭的喧闹格格不入。
“挽霜,山林深处猛兽出没,定要小心。”晚凤轻声嘱咐,眼中满是担忧。
司桐也挤了过来,双眼放光,满是期待:“挽霜姐姐!以你的本事,定能猎得头筹!多打几只漂亮的狐狸、雪貂回来好不好?”
应挽霜闻言,只觉得有些无奈。拉弓射箭,追逐猎物,于她而言,与呼吸饮水何异?这事,很难吗?她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号角长鸣,狩猎开始。众皇子与青年才俊们纷纷呼喝着,纵马扬鞭,冲入林间。挽霜亦翻身上了一匹分配给她的白色骏马,动作流畅优雅,不似狩猎,倒似仙人驭风。
她一入猎场,便因那过于出众的容貌和清冷绝尘的气质,引来了无数或惊艳、或探究的目光。那些目光黏在身上,让她烦躁不已。她猛地一夹马腹,白马如一道离弦之箭,瞬间加速,将大部分人马远远甩在身后,只想寻个清净。
然而,有一人却如影随形。太子余扶舟骑着通体乌黑的骏马,很快便追了上来,与她并辔而行。
“应姑娘好骑术!”余扶舟试图搭话,目光时不时落在她清冷的侧颜上,“不知姑娘平日里惯用何种兵器?弓弩可还顺手?”
“尚可。”挽霜目视前方,语气疏离。
“这围场风光,与姑娘修行之山野相比,如何?”
“不及。”
“姑娘……”
应挽霜感觉自己的额角又开始突突直跳,一股无名火在胸腔里窜动。她真想将这聒噪的太子一掌拍下马去,但想到晚凤,想到此刻的身份,只能强行压下怒火,唇线抿得紧紧的。
就在余扶舟还想说什么的时候,异变陡生!
前方林间,大片飞鸟惊惶冲天而起,发出尖锐的啼鸣。几乎是同时,数十道黑影如同鬼魅般从四面八方闪现,刀光森然,杀气腾腾,瞬间将二人团团围住!这些黑衣人训练有素,目标明确——直指太子余扶舟!
压抑了许久的烦躁终于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应挽霜勒住马缰,冷冷地扫了一眼周围的杀手,语气带着一种近乎漠然的嘲讽,对余扶舟道:“你的敌人来了。”
余扶舟面色一沉,显然对此并非全无预料。他二话不说,“铿”地一声拔出腰间佩剑,眼神锐利如鹰:“保护好自己!”随即便纵马迎向最近的黑衣人,剑光闪烁,瞬间战作一团。
挽霜本抱臂旁观,并无插手皇家内部倾轧的打算。她甚至觉得,若这烦人的太子就此吃点苦头,或许能清净不少。
然而,总有人不识趣。两名杀手见挽霜落单,以为她是太子的柔弱女伴,狞笑着挥刀便向她砍来,刀刃破风,直取她脖颈。
“找死!”
一直压抑的怒火瞬间被点燃!
正愁一肚子气没处撒!
她甚至没有动用任何灵力,身形如鬼魅般从马背上飘然而下,避开刀锋的瞬间,素手轻抬,精准地扣住一名杀手的手腕,内力一吐。
“咔嚓!”腕骨碎裂的清脆声伴随着杀手的惨叫声响起。
另一名杀手大惊,刀势更猛。挽霜侧身,足尖如电,踢中对方膝窝,那人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她随即一掌拍在其后心,力道控制得恰到好处,既不会立刻毙命,也足以让其失去战斗力,吐血昏死过去。
解决了这两个不开眼的,挽霜胸中的郁气似乎疏散了些许。她目光冷冽地扫过战团,见余扶舟虽武艺不俗,但黑衣人数量众多,配合默契,他已左支右绌,臂上添了一道血痕。
她冷哼一声,既然已经动手,那便打个痛快!
于是,她身形再动,如一道蓝色的旋风卷入战局。她没有兵器,一双素手便是最可怕的武器。或指、或掌、或拳,每一招都精准地击中黑衣人的关节、穴道,所过之处,骨裂筋断之声不绝于耳,惨叫声此起彼伏。她将对这些皇室麻烦、对这场无聊狩猎、对被迫暴露容貌的所有不满,全都发泄在了这些倒霉的杀手身上。
余扶舟压力骤减,他惊愕地看着那道在刀光剑影中穿梭的蓝色身影,她的动作优美得像是在舞蹈,却又狠辣得令人胆寒。他从未见过有人能将杀人(或者说揍人)变得如此……带着一种宣泄般的、近乎艺术的美感。
片刻之间,原本气势汹汹的黑衣人已倒下一大半,剩下的几人见势不妙,想要撤退,却被杀得兴起的挽霜和反应过来的余扶舟联手拦住,最终尽数伏诛。
林间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和满地呻吟的黑衣人。
余扶舟拄着剑,微微喘息,看着站在一片狼藉中,连发丝都未曾凌乱、只是眼神比之前更加清亮锐利的应挽霜,心中震撼莫名。他张了张嘴,刚想道谢,却见挽霜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冷冷地瞥了他一眼:
“现在,清净了。”
余扶舟那句未出口的道谢凝固在唇边,脸色骤然由苍白转为一种不祥的青灰,他猛地咳出一口发黑的血液,身体晃了晃,便直直向后倒去。
“……”应挽霜看着倒在地上的太子,只觉得一股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天哪,她为什么要踏足这落安城?为什么要卷入这皇家的麻烦之中?当初师尊让她下山历练,说的明明是“体悟世情,磨砺道心”,如今看来,怕不是专门为了折磨她而设的劫难吧?
麻烦,真是天大的麻烦!
她蹲下身,指尖搭上余扶舟的腕脉,眉头微蹙。剑上有毒,而且是颇为阴狠的混合毒素,发作极快,若非他内力深厚,加之她方才给的药丸暂时护住了心脉,此刻恐怕已回天乏术。
“算你命大。”她低声自语,带着几分认命的不情愿。又从腰间另一个小巧的玉瓶里倒出一粒碧莹莹、散发着清冽药香的丹药,小心地撬开他的牙关,喂了进去。随后,她撕开他手臂上被划破的衣袖,露出那道发黑的伤口。她随手从旁边采了几株不起眼的草药,放在掌心以内力碾碎,将那散发着淡淡苦味的草泥敷在他的伤口上。草药虽寻常,但经她灵力催发,解毒生肌的效果却非寻常药物可比。
刚处理完伤口,天色骤然暗沉下来,乌云压顶,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笼罩了整片山林。
应挽霜抬头望天,雨幕迷蒙,山路必然泥泞难行。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中毒者,根本无法下山。她一眼便看出这雨下得蹊跷,带着人为操纵水汽的痕迹,想必是那些幕后之人,为了阻隔救援,确保太子“意外”身亡的手段。
“也罢。”她轻叹一声,既是历练,红尘万丈,阴谋诡计,皆是修行。她没什么可挑剔的,只能面对。
她费力地将余扶舟扶起,将他横放在他那匹通灵性的黑马背上,然后自己翻身上马,坐在他身后,一手揽住他防止坠落,一手控缰。白马通人性,自行跟在后面。
雨越下越大,山路愈发湿滑。应挽霜凭借着过人的目力和感知,终于在悬崖下方找到一个颇为隐蔽的干燥山洞。她将余扶舟扶下马,拖进山洞内,让他靠坐在石壁旁。
洞外雷声隆隆,雨势滂沱。洞内因雨水带来的寒气渐渐弥漫。余扶舟昏迷中身体微微发抖,嘴唇泛白。
“真是上辈子欠了你的。”挽霜嘀咕着,若是让他冻死在这里,之前的救治便白费功夫,麻烦只会更多。她认命地收集了一些洞内的枯枝,指尖一弹,一簇小小的火苗跃然而出,点燃了篝火,橘色的光芒驱散了部分的黑暗和寒意。
看着余扶舟依旧在颤抖,她犹豫了一下,趁着他昏迷不醒,无人得见,指尖悄然掐了个诀,一丝微不可见的灵光闪过,一件厚实暖和的、带着柔软绒毛的墨色大斗篷便凭空出现,轻轻盖在了他的身上,将他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做完这一切,她才走到洞口附近,找了块干净的石块坐下,望着洞外连绵不绝的雨幕,听着篝火燃烧的噼啪声,以及身后太子逐渐平稳的呼吸声,心中一片纷杂。这趟人间之行,果然比想象中要“精彩”得多。只盼这雨快些停,这麻烦的太子快些醒,她也好早日脱身。
洞外雨歇天晴,晨曦微露。山洞内,篝火已熄,只余灰烬。
余扶舟自昏沉中醒来,首先感受到的是臂上传来的隐痛,随即发现自己竟枕在一个柔软的地方,鼻尖萦绕着一缕清冽幽远的淡香。他猛地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应挽霜沉静的睡颜,而自己的头……正枕在她的腿上!他身上还盖着那件厚实暖和的墨色斗篷。
一瞬间,太子殿下脑中一片空白,耳根迅速漫上血色。他几乎是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一点一点地从她腿上挪开,动作轻缓得如同对待最易碎的珍宝,生怕惊醒了她。看着她依旧沉睡的容颜,在晨光中柔和了平日的清冷,更添几分惊心动魄的美,他的心绪复杂难言。孤男寡女,在这山洞中共度一夜,若传扬出去,于她的清誉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他静静坐在一旁,等她自然醒来。
当挽霜睫羽微颤,睁开那双清冽眼眸时,看到的就是太子已然清醒,正襟危坐在不远处的情景。
“你醒了?感觉如何?”她声音带着刚醒时的微哑,却依旧平淡。
“多谢姑娘再次救命之恩,毒素已清,无大碍了。”余扶舟拱手,语气郑重,目光却有些不敢与她对视。
两人无言,收拾妥当后,共乘一马下山。
山脚下,早已急得如同热锅上蚂蚁的帝后等人,见到他们安然返回,均是长舒一口气。晚凤更是快步上前,紧紧握住挽霜的手,上下打量,确认她无恙后才真正放下心来。
当余扶舟亮出臂上包扎好的伤口,并陈述山中遭遇杀手埋伏、若非应挽霜出手相救他已命丧黄泉之事后,皇帝脸色阴沉如水,眼中杀机毕现。皇后则是后怕地念了声佛。
皇帝看向挽霜,目光中带着真实的感激与审视:“应姑娘屡次救太子于危难,功不可没。朕赐你黄金千两,绫罗绸缎百匹,并特许你可自由出入宫禁,陪伴晚凤侧妃。”这赏赐,尤其是允许她住在宫中的特权,既是恩赏,也是为晚凤和皇孙又加了一层保障,更隐含着一丝将她也纳入羽翼之下观察的意味。
挽霜微微蹙眉,对这些赏赐并不在意,但听到能为晚凤谋个更安稳的后路,便也谢恩接受了。她心中盘算着,待此事风波稍平,晚凤母子地位稳固,她便该离开了。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就在她以为事情告一段落时,关于太子与神秘绝色的应姑娘在山中孤男寡女共处一夜的流言,如同长了翅膀般在行营乃至整个落安城飞速传开。添油加醋之下,各种香艳暧昧的猜测甚嚣尘上。
“听说了吗?太子殿下和那位应姑娘在山洞里……”
“共度一夜啊!这还能清白?”
“啧,真是人不可貌相,看着冰清玉洁的,谁知……”
这些闲言碎语不可避免地传到了挽霜耳中。她只觉得额角又开始突突作痛,比面对杀手时还要烦躁。凡尘俗世,为何总在这些无谓的名节名声上纠缠不休?
更让她措手不及的是,太子余扶舟竟真的找上门来。他神色复杂,带着一种混合着责任、或许还有一丝他自己也未察觉的别样情绪,郑重其事地对她说:
“应姑娘,如今流言如沸,皆因扶舟之过,损及姑娘清誉。扶舟愿负起责任,迎娶姑娘入东宫,定以礼相待,必不辜负。”
挽霜一听,简直如同被惊雷劈中,吓得连连后退两步,下意识地脱口而出:“不可!万万不可!”她稳住心神,语气斩钉截铁,“殿下好意,民女心领。但民女助殿下,乃是情势所迫,绝非有所图谋。名声之于我,不过浮云,我并不在乎。殿下也无需为此负责。待晚凤姐姐此处安稳,我过几日便会离开,此事休要再提!”
她拒绝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犹豫。
余扶舟看着她眼中明确的抗拒和疏离,心中莫名一堵。他自幼接受的教导,让他无法坐视一个女子因自己而名声受损。他沉默片刻,固执地道:“姑娘可以不在乎,但孤在乎。此事……姑娘不必立刻答复,孤给你时间适应。”
在他看来,这或许是解决流言、也是将她这样特别的人留在身边的最好方式。他却不知,他这份“负责”,在一心追求清静逍遥的应挽霜听来,简直比那些杀手还要可怕。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挽霜只觉得前路似乎又被一层更麻烦的迷雾笼罩了。
宫中的流言蜚语和太子那令人窒息的“负责”提议,让应挽霜只想尽快逃离。恰好此时,落安城内人心惶惶的“猫妖案”已拖延数日,伤亡渐增,官府束手无策。挽霜心知,若真是妖物作祟,寻常官兵绝难应对,她既在此地,便不能坐视不理。
她寻了个由头,向晚凤言明需离宫一段时日处理私事,又特意拜托了心思纯善且地位特殊的司桐:“司桐小姐,我需离宫数日,晚凤姐姐与宁儿,烦请你多加照看。”
司桐自是满口答应,眼中还闪着对挽霜的崇拜与担忧:“挽霜姐姐放心!你自己也要当心啊!我听说外面不太平……”
挽霜微微颔首,心中却是一叹。她何尝不知不太平?更让她觉得阴魂不散的是,她打听到,太子余扶舟竟也亲自在督办此案。这人,当真是无处不在。
是夜,月黑风高。连日的“猫妖”传闻已让落安城的百姓入夜后紧闭门户,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更夫敲梆的单调声响偶尔划过寂静。
挽霜一袭夜行衣,悄无声息地立于传闻中案发最频繁的城西暗巷。她指尖灵力微动,迅速在巷口布下了一个简易的牵引法阵,此法阵对身负邪气的妖物或修炼邪功之人有极强的吸引与显形之效。
时间一点点过去,巷内只有冷风吹过,卷起几片落叶,并无任何异动。挽霜眉尖微蹙,难道并非妖物,而是人为模仿作案?若真是如此,倒省了她一番手脚。
就在她心生疑虑,准备撤去法阵离开之际——
“嗖!”
一道黑影快如闪电,竟是从法阵覆盖范围的死角猛地窜出!那东西身形似人却佝偻如兽,双目赤红,脸上布满诡异的青色纹路,张开的口中露出尖锐的獠牙,涎水滴落,带着腥臭之气,模样甚是骇人!
“果然是你!”挽霜眸光一冷,瞬间确认,这便是连日来作恶的元凶。它身上散发出的并非纯粹妖气,而是混杂着浓烈血腥与怨念的邪功气息,应是修炼了某种邪门功法导致异化。
那邪物嘶吼一声,利爪带着腥风直扑挽霜面门!挽霜身形飘忽,如柳絮般轻巧避开,反手一掌拍出,掌风凌厉。邪物动作极快,力量也奇大,双方在狭窄的巷道内瞬间缠斗在一起,拳脚相交,碰撞之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挽霜本想速战速决,以免惊动他人,但这邪物颇为难缠,一时间竟打得难分难解。打斗声在夜空中传开,果然惊动了附近巡逻的官兵——正是太子麾下负责彻查此案的人马。
“什么声音?在那边!”急促的脚步声和铠甲碰撞声由远及近。
挽霜心中暗叫不好。不能再拖了!
眼看火光渐近,她眼神一凛,不再保留。体内灵力汹涌而出,她双手结印,轻叱一声:“困!”
之前布下的法阵光华大盛,无数道灵光如锁链般从地面升起,瞬间将那邪物紧紧缠绕,定在原地动弹不得!
那邪物发出不甘的咆哮,拼命挣扎。
挽霜没有丝毫犹豫,素手虚空一握,灵力凝聚成一道璀璨夺目的光箭,对准邪物心口,疾射而出!
“噗嗤——”
光箭精准地穿透了邪物的心脏,咆哮声戛然而止。那狰狞的身躯剧烈抽搐了几下,便化作一缕黑烟,迅速消散在空气中,只留下地上一滩污浊的血迹和空气中弥漫的腥臭。
隐患解除,挽霜却丝毫轻松不起来。因为,她感受到了一道灼热而震惊的视线。
她缓缓转身,只见巷口处,太子余扶舟正带着一队亲兵站在那里,火把的光芒映照着他写满难以置信的脸。他显然目睹了她结印、凝聚光箭、以及那邪物消散的全部过程!
“前面何人?”宫卫在那喊着挽霜,好在她穿着夜行衣,掩去了容貌,出来的时候做了个假人在床上躺着。
空气仿佛凝固了。士兵们面面相觑,脸上满是惊骇与茫然。
余扶舟的目光死死锁在挽霜身上,那眼神复杂到了认知被彻底颠覆的茫然。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一时失声。
她最深的秘密,她非此世之人的最大凭据,就这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了这位固执的、代表着凡间最高权力的太子面前。
她看着余扶舟,四目相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如何解释,或者说,任何解释在刚才那超乎常理的一幕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并没有说话而是轻身一点隐入黑夜,太子立马想到了什么,马上前去摘晚阁,而她早就到了,脱掉外衫只剩单薄的衣料躺在床上。
侍卫没有拦住他,只见他直直奔着挽霜房间而去,门口的丫头看着太子“太子请留步,已是深夜,太子这样进去不妥。姑娘已经睡了!太子……”
丫头愣是没拦住他,他一进门,拔剑立马指向挽霜,只见她睁开眼睛,披着头发,单薄的衣衫遮不住她白皙的肤色,他立马挪开眼睛,“刚才那个黑衣人是你吗?”
“太子说什么,我不懂!我一直在这里睡觉!”
面对太子余扶舟直指咽喉的剑锋和厉声质问,应挽霜心中那根名为耐心的弦,彻底崩断了。
她甚至懒得再伪装那刚被惊醒的惺忪睡态,直接无视了颈边的寒刃,径自起身,走到桌边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冷掉的茶。动作从容,仿佛他只是个无理取闹的孩子。
“太子殿下深夜持剑闯入女子闺房,便是为了问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她语气平淡,却带着刺骨的凉意,“我说了,我一直在此安睡,殿下不信,我亦无话可说。”
她这般浑不在意的态度,彻底激怒了余扶舟。他想起巷中那惊世骇俗的一幕,那灵力凝聚的光箭,那化作黑烟消散的邪物……种种非人之象与眼前这张清冷绝俗的脸重合,让他既感震撼,又生出一种被欺瞒、甚至可能被未知力量威胁江山的恐惧。
他猛地撤剑,一步上前,右手如铁钳般狠狠扼住了挽霜纤细的脖颈,将她重重抵在冰冷的墙壁上!巨大的冲击力让挽霜闷哼一声,手中的茶杯“啪”地摔碎在地。
“应挽霜!”他眼底翻涌着怒意与警惕,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我不管你到底是谁,有何神通!你若敢行危害大锦社稷、伤及我皇室之事,我余扶舟第一个不放过你!纵你有通天之能,也必叫你付出代价!”
脖颈上传来的力道和窒息感,以及他话语中毫不掩饰的怀疑与威胁,像是一把火,瞬间点燃了挽霜压抑许久的怒火。她助晚凤,救他性命,除魔卫道,换来的竟是如此对待?凡尘权贵,果真愚不可及,凉薄至此!
她气极了,反而冷笑出声,因缺氧而微红的脸上满是讥诮,一字一顿道:“殿下……多虑了!你的大锦……我还看不上!”
看着她因愤怒而愈发明亮的眼眸和那毫不屈服的神情,余扶舟心头莫名一悸,手上力道不自觉地松了几分。他猛地甩开手,仿佛被烫到一般,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难辨,终是拂袖而去,留下一片狼藉和满室冰冷的沉寂。
挽霜抚着脖颈上清晰的指痕,胸口剧烈起伏。这凡尘,这皇室,这太子……她一刻也不想再待下去了!
次日清晨,天刚蒙蒙亮。
挽霜直接去见了晚凤,神色已恢复平静,只眼底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倦怠与决然:“姐姐,此间事已了,我需离开了。”
晚凤见她神色不对,颈间还有隐约红痕,心中大惊,连忙追问:“挽霜,你怎么了?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要去哪里?”
“无事,只是红尘历练已毕,该回去了。”挽霜不欲多言,轻轻抱了抱晚凤和她怀中的宁儿,“姐姐保重,若有难处……或许可寻司桐相助。”她并未告知去处,只因她与这皇城的缘分,到此为止了。
当司桐像往常一样兴冲冲来找挽霜时,只看到晚凤抱着孩子,面带忧色地告诉她:“挽霜……她走了。”
“走了?去哪了?”司桐愕然。
“她没说,我只知道,她离开了。”晚凤守口如瓶,她隐约猜到与太子昨夜闯入有关,但她不能给挽霜再添任何麻烦。
不久,太子余扶舟前来摘晚阁,与晚凤商议皇孙大名录入玉牒之事。他看似平静,目光却不自觉地扫向内室方向,终究没忍住,状似随意地问道:“怎不见应姑娘?”
晚凤抬眼看他,语气平静无波:“回太子殿下,挽霜她……清晨便已离去。去了何处,民女不知。”
余扶舟闻言,身形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走了?就这么走了?是因为昨夜……他脑海中浮现出她昨夜那双冰冷含怒的眼眸,以及自己扼住她脖颈时她那讥诮的神情,心中第一次涌起一股强烈的、名为后悔的情绪。他是不是……做得太过分了?那个神秘莫测,却屡次救他、帮他的女子……
他有些恍惚地办完事,离开了摘晚阁,心中却像是空了一块。
就在这微妙的时刻,邻国凤都的使团抵达落安,呈上国书,表达了希望与大锦永结同好,进行和亲的意愿。然而,尴尬的是,大锦皇帝膝下并无待嫁的公主。
这个消息像一阵风般传开,也让某些人的心思,悄然活络了起来。而已经远离皇城是非,回到山野竹屋的应挽霜,尚不知晓,命运的丝线,或许并未就此斩断。
“应姑娘,怎么不见你表姐?”
鲜少搭话的邻居看着她,似乎出于关心“大娘,表姐找到了孩子的父亲,如今她已经嫁人了,我也不好赖在姐夫家里,所以搬了出来。”
“啊!这是好事,那姑娘可曾有婚配,我可以给你介绍一个人!”
“不了不了,我从小就有婚约。”
为了麻烦事她随即便编了一个谎言。
大娘也没有多说什么,寒暄几句便离开。挽霜其实不叫挽霜,她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为了附和晚凤,改了叫挽霜,她其实叫应霜多加了一个挽而已。
时值初夏,驿道两旁的槐树正飘着细碎的花瓣。凤都使团入城这日,落安城的主街被铺天盖地的花瓣淹没,可那马蹄踏碎花泥的架势,却不似来结盟,倒像是来示威。高头大马上的男子十分肆意,黑色长袍下的是肆意少年的脸。
应霜坐在临街茶楼的雅间里,指尖漫不经心地拨弄着茶盏。窗外喧哗鼎沸,她那双清冷的眸子却只盯着楼梯口——师父说今日会派师兄前来陪她历练,可眼看日头已高,连个影子都没有。
楼下一阵骚动,凤都使团正纵马穿街而过。为首的青年使臣突然扬鞭,将路边百姓献上的花篮抽得粉碎。
“好大的威风。”应霜轻嗤一声。她轻轻一弹指,鞭子瞬时间两半,她最看不惯就是这样的人。
话音未落,雅间的竹帘被人掀开。玄色衣袍的青年信手拈来她面前的茶壶,自斟自饮:“师妹的茶凉了。”
应霜挑眉看向这个不请自来的人:“我等的可是师兄。”
“七年不见,连师兄泡的雪芽都认不出了?”他指尖在杯沿轻叩三下,正是师门暗号。
她终于认真打量起来人。眉目似曾相识,可记忆里那个总在练剑时偷懒的少年,与眼前这个气势凛然的男子实在相去甚远。
“你是...燕凛?”
这时楼下突然传来孩童啼哭——原是使团纵马惊了路边的孩子。那使臣非但不停,反而大笑起来。
应霜指尖银光乍现,却被燕凛按住手腕。
“师父让我带你历练,不是让你惹祸。”他说着,信手将一粒花生米弹出窗外。
花生米击在马腿穴位上,骏马前蹄跪倒,那嚣张的使臣险些摔下马来。队伍顿时乱作一团。
燕凛若无其事地续茶:“凤都此番前来,明为和亲,实为试探。那个使臣是凤都大将赫连锋的独子。”
“师兄倒是清楚。”
“毕竟这七年,我都在凤都做卧底。”他说得轻描淡写,却见应霜瞳孔微缩。
茶汤澄澈,映出她瞬间冷冽的眉眼。原来师父所谓的历练,从来都不简单。
“所以这次——”
“所以这次,”燕凛将茶推到她面前,声音压低,“我们要找的,是当年从宫中失踪的那位公主。”
应霜执盏的手微微一滞。茶面上浮着的槐花瓣打着旋儿,像极了她此刻纷乱的心绪。
她忽然想起今早离开竹屋时,看见山雀衔着落花从檐角飞过。原来命运的丝线,当真从未真正斩断。
“师兄,与当年可谓是相差甚远?”
“我毕竟是将军独子,自是与你不同,走吧,带你见一见这些人。但是你不能在出手,安安静静当个美娇娘。”说完他就刮了刮她的鼻子,果然还是和小时候一样欠。
燕凛率先下楼,玄色衣袍在喧嚣中显得格外沉稳。他径直走向那对受惊的母子,扶起哭泣的孩童,温声安抚,将其护在身后。随即,他转身,目光锐利地看向刚刚狼狈爬起、怒火中烧的赫连峰:“赫连少将军,凤都国书言道永结同好,但阁下入我大锦京城,纵马惊民,毁物逞威,此乃求和之道,还是挑衅之举?”
赫连峰正憋着一肚子火,见燕凛气度不凡却面生,只当是哪个多管闲事的贵族子弟,怒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质问本使?大锦若连这点场面都受不住,谈何诚意?”
“诚意?”燕凛冷笑,“诚意需双方共持。若凤都使团皆是阁下这般行径,这和亲,不成也罢!”
“狂妄!”赫连峰勃然大怒,锵啷一声拔出佩刀,便向燕凛劈去!燕凛身形一侧,巧妙避开刀锋,两人当即在街面上动起手来,拳风腿影,引得周围一片惊呼。
使团中另一名手持新取长鞭的男子,见应霜独自立于茶楼阶上,容貌清丽,似与燕凛相识,眼中闪过阴狠,趁乱一鞭子朝她甩去,意图挟持。应霜本就因师兄阻拦而气闷,见此人主动送上门,心中冷哼,不闪不避,待鞭梢及至身前,裙摆微动,足尖看似随意地一踩一勾,那男子只觉一股巨力扯动,下盘瞬间失控,“砰”地一声巨响,结结实实摔了个四仰八叉,狼狈不堪。
恰在此时,太子奉旨前来迎接使团,仪仗抵达街口。太子的目光瞬间穿过混乱,牢牢锁定了那个立于阶上、神情淡漠的应霜。他浑身一震,口中预备好的场面话戛然而止,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与一种难以言喻的紧张,握着缰绳的指节微微发白。
他迅速稳住心神,沉声喝道:“住手!迎凤都使臣入宫!”
侍卫上前分开缠斗的燕凛与赫连峰。赫连峰恨恨收刀,狠狠瞪了燕凛一眼。太子目光复杂地掠过应霜,旋即恢复储君威仪,引领使团前往皇宫。
燕凛作为镇远大将军之子,且有应对凤都之责,自然需陪同入宫。他带着应霜同乘一车。马车内,燕凛闭目养神,应霜却能感觉到,自太子出现后,空气中便弥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紧张气息,并非来自燕凛,而是……似乎与太子那异常的反应有关。
抵达宫苑,恰逢大皇子携侧妃晚凤在园中散步。晚凤见到应霜,眼中瞬间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她快步上前,碍于身份,只能强压激动,低声道:“霜儿!你……你回来了!”她如今虽是大皇子侧妃,眉宇间却难掩对应霜的依赖与旧日情谊。
“对,回来了看看你!”
大殿之上,觥筹交错间暗流涌动。赫连峰几番言语挑衅,皆被燕凛不卑不亢地挡回。赫连峰心中不忿,终于图穷匕见,起身向皇帝请求比武助兴,意图让燕凛当众出丑。
皇帝准奏。众人移步演武场。然而,场中并非寻常擂台,而是一只巨大的铁笼,笼中一头斑斓猛虎正焦躁踱步,发出低沉骇人的咆哮。
赫连峰指着猛虎,得意地看向燕凛:“燕小将军,可敢与这山中王者一较高下,让我等开开眼界?”此言一出,满场皆惊,这已非比武,近乎谋杀!
大皇子皱眉,太子更是面色一沉,欲出言阻止。众臣窃窃私语,都觉得凤都使团太过分。
燕凛目光扫过猛虎,神色不变,反而向前踏出一步。
就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一直静立其后的应霜,指尖微不可查地一动,一枚细小的银针在她袖中闪烁寒芒。她借着衣袖遮掩,极快地在燕凛后背某处穴位虚按一下。那是他们师门独有的暗号,意味着——“放心,有我。”
燕凛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随即,一股沉稳如山的气息自他身上散发开来。他迎上赫连峰挑衅的目光,朗声一笑,带着将军之子的傲然与自信:“既然赫连少将军有此雅兴,燕某,奉陪到底!”
全场顿时一片哗然。太子紧握拳头,目光紧紧盯着场中,又不自觉地看向垂眸而立、仿佛置身事外的应霜,心中的紧张与某种莫名的期待交织在一起。晚凤更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帕子。
只见猛虎出笼,燕凛与它缠斗,应霜自是不担心,她看着晚凤手里紧紧握住帕子,“没事的相信他!”
晚凤很是疑惑“你认识燕凛小将军?”
“他是我师兄自是认识!”
太子在后面听着,心里不免放下了一阵异常感觉。
猛虎趁着燕凛不注意,直奔高台而去,“护驾!”
只见众人立马围上皇帝,猛虎却一个大爪子而来“霜儿出手!”
他不能让皇帝有危险,否则大锦危已,应霜当然不能暴露自己的实力,只能轻身一跃顺手抽出太子佩剑,她轻点地将它踩于脚下,燕凛在地面接应,二人双剑合璧,像儿时练剑一样,一招一式皆刺于猛虎身上,二人突然手握在了一起,旋转在上空,而后垂直而下,一击必杀。
猛虎轰然倒地,溅起一片尘埃。整个校场先是一片死寂,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与惊叹!皇帝余承天更是抚掌大笑,连日来的郁气一扫而空,龙颜大悦:“好!好一个燕家儿郎!好一个……应霜姑娘!双剑合璧,精彩绝伦!当赏!重重有赏!”
他看向燕凛和应霜的目光充满了赞赏,尤其是对应霜,那惊艳的一跃,与燕凛天衣无缝的配合,都让他对此女有了全新的认识。不仅医术通神,武功竟也如此卓绝!
反观凤都使团,以赫连峰为首,个个脸色铁青,如同吞了苍蝇般难看。他们本想借此打压大锦气焰,却没想反倒成全了对方的威名,尤其是那突然杀出的女子,更是让他们措手不及。
赫连峰脸色变幻,忽然上前一步,对着皇帝躬身道:“大锦皇帝陛下,贵国果然人才辈出,令人钦佩。既然陛下暂无适龄公主,我凤都愿退一步——”他目光灼灼地射向刚刚收剑站定、气息微喘的应霜,“我们愿以求娶这位应霜姑娘为正妃,以示两国邦交诚意!此女貌若天仙,武艺超群,正配我凤都儿郎!”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不可!”燕凛几乎是立刻踏前一步,将应霜护在身后,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维护,“应霜乃我心仪之人,早已与我订下婚约,岂能另嫁他人!”
太子余扶舟也心头一紧,立刻出列帮腔:“父皇,应霜姑娘于皇室有恩,更曾救儿臣性命,且她与燕小将军情投意合,若强行拆散,岂非让功臣寒心?请父皇三思!”
皇帝眉头微蹙,他对应霜确实欣赏,但也知此女来历神秘,性子清冷,并非和亲的合适人选。更何况燕家手握兵权,燕凛又是他看好的年轻将领,强行指婚确实不妥。他正欲开口回绝……
赫连峰却强硬道:“皇帝陛下!我凤都诚意拳拳,若非公主,便只认此女!若连此等要求都无法满足,这和亲之事,不谈也罢!难道我凤都少主,还配不上贵国一位尚无正式名分的女子吗?”他话语中已带上了威胁之意,仿佛若不答应,两国邦交便要因此而生隙。
场面一时僵持不下。皇帝面露难色,若因一个女子影响两国关系,绝非他所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燕凛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锦囊,从里面小心翼翼地抽出一张微微泛黄的绢帛,双手高举过头顶,朗声道:
“陛下明鉴!此乃我父与应霜师尊早年订下的婚书!我与霜儿自幼便有婚约在身,只因她需随师修行,故未完婚!此约天地为证,绝非虚言!请陛下过目!”他言辞恳切,目光坚定。
内侍连忙将绢帛呈上。皇帝展开一看,其上果然写着燕家与“玄素山人”为子女订下婚约的字样,笔迹古朴,还盖着燕家的私印和一个模糊的方外印记。这婚书……自然是燕凛情急之下,凭借记忆中父亲曾提过的与某位方外友人的戏言,连夜伪造的。但做工精细,印鉴模仿得以假乱真,仓促之间,难以分辨。
皇帝看着“婚书”,又看了看下方并肩而立、宛若璧人的燕凛和应霜,心中疑虑去了大半,更多的是松了一口气。他顺势将绢帛合上,对赫连峰无奈道:“赫连使者,你也看到了。并非朕不允,实是佳人早已有约。我大锦岂能做那毁人姻缘之事?这和亲人选,还需再议。”
赫连峰死死盯着那“婚书”,又看看一脸坦然的燕凛和垂眸不语的应霜,知道事不可为,再纠缠下去只会自取其辱。他只得冷哼一声,铁青着脸退回座位,不再言语。
危机解除,众人皆松了一口气。
唯有太子余扶舟,怔怔地看着场中央的应霜。她安静地站在燕凛身侧,虽然没有言语,却也没有出言否认那“婚约”。原来……她早已是别人的未婚妻了。是啊,像她这般风姿绝世、本领通玄的女子,如同九天明月,何人不想摘取?燕凛……确实是与她并肩的最佳人选。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落如同潮水般涌上心头,淹没了方才并肩作战时生出的那一丝隐秘悸动。他默默垂下眼帘,将翻涌的情绪尽数掩藏。
皇后自是注意到了扶舟的异样,她默默走到他身边,轻声劝道“应姑娘既然已有婚约,就不要在强求了!”
众人赴宴,唯独晚凤和应霜二人出来眺望夜景“霜儿,燕凛真的与你有婚约吗?”
应霜看看她,笑了笑“没有,假的,我师父不是什么真人,但我的确与人有婚约,此次回来也是为了履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