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托利希大人的采访
总城主府的会客厅铺着深灰色的吸音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光线来自穹顶中央的环形灯,柔和地洒在胡桃木长桌上,桌角的青铜花瓶里插着几支干枯的星蕨——那是温斯顿星上唯一还能在荒漠中存活的植物,叶片边缘泛着焦黄色,像被火焰舔过。
桑吉娜·凯尔坐在长桌的另一侧,面前摊着全息采访本。她是《马拉斯利亚兰科纪事报》的首席时政记者,以尖锐和固执闻名。此刻她握着触控笔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落在对面那个女人身上。
阿拉娜·托利希。总城主。温斯顿星此刻唯一的掌权者。
她穿着一身深黑色的制式常服,肩章上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枚小小的银色天平徽章——那是总城主的象征,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金属,压在她苍白的锁骨上。她的头发在脑后挽成一个紧实的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清晰的下颌。眼睛是深灰色的,像温斯顿星上最常见的页岩,看不出情绪,却又像能吸走周围所有的光。
“托利希大人,感谢您接受采访。”桑吉娜的声音平稳,尽量不带情绪,“按照约定,我有三个问题。”
阿拉娜微微颔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木纹。“问吧。”她的声音比桑吉娜想象中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像是很久没有好好休息过。
“第一个问题,”桑吉娜抬起头,直视着阿拉娜的眼睛,“您曾在演讲中提出,温斯顿星的资源储备仅剩几十年。您当时说,殖民蓝色23-B星——也就是我们现在称为‘地球’的行星——是唯一的出路。现在左右党风波暂息,您认为,温斯顿星的未来,真的在那颗遥远的蓝色星球上吗?”
阿拉娜的目光掠过桑吉娜,望向窗外。会客厅的落地窗正对着马拉斯利亚兰科城的中心广场,广场上没有了往日的抗议人群,只有穿着统一制服的卫队队员在巡逻,步伐整齐,靴跟敲击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都能隐约听见。广场中央的纪念碑上,卡纳·保罗的雕像被一块黑色的幕布覆盖着——那是阿拉娜下令盖的,理由是“避免激化矛盾”。
“不是‘认为’,是‘必须’。”阿拉娜转回头,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数学公式,“桑吉娜记者,你去过第七区的地下生态舱吗?”
桑吉娜一愣。第七区是温斯顿星最贫困的区域,那里的地下生态舱是底层民众唯一能获得新鲜空气和水源的地方,但她作为记者,只在资料里见过照片。“没有,大人。”
“那里的循环水系统每周会崩溃三次,每次崩溃,至少有二十个孩子会因为饮用了含重金属的水而呕吐不止。”阿拉娜的指尖在桌沿划出一道浅痕,“上个莱斯,第三矿区的氦-3提炼塔爆炸,三百名矿工被埋在地下,我们花了七天时间才挖开通道,只找到七十九具残缺的尸体。温斯顿星的内核正在冷却,地磁场强度每年下降0.7%,再过十年,太阳风会直接剥离我们的大气层。这些不是‘理论战’里的口号,是每天都在发生的事实。”
她顿了顿,深灰色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是湖面投下石子后的涟漪。“蓝色23-B星——就是你们所说的地球——有稳定的磁场,液态水,氧气含量21%,土壤里有氮和磷。探测器传回来的图像里,有绿色的植物,会飞的鸟,还有在河流里游弋的鱼——那些我们只在历史文献里见过的东西。殖民不是‘选择’,是‘生路’。”
“但殖民需要巨大的资源和统一的意志。”桑吉娜追问,“之前的左右党纷争,恰恰暴露了温斯顿星内部的分裂。您现在强行稳定了局面,但这种稳定能支撑到殖民计划完成吗?”
“能。”阿拉娜的回答没有丝毫犹豫,“因为我不会再给‘理论战’任何机会。”她的手指终于停下摩挲,轻轻敲了敲桌面,“殖民舰的设计图纸已经完成,第一艘‘希望号’的龙骨将在下周铺设。我已经下令,将右党控制的资源勘探部门和左党掌握的生态技术团队合并,成立‘星际殖民总署’,由我直接管辖。所有人,无论曾经是左党还是右党,只要愿意为殖民计划效力,就能获得资源配给优先权。不愿意的——”她没有说下去,但眼神里的寒意让桑吉娜背脊一凉。
“您是在用生存绑架所有人?”桑吉娜忍不住问。
阿拉娜看着她,忽然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没笑出来。“如果‘绑架’能让他们活下去,那就算是吧。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在乎几十年后,温斯顿星的孩子们能不能看到蓝色的天空。”
桑吉娜深吸一口气,切换到第二个问题。她知道这个问题更敏感——毕竟,奥莱克和伊莱亚斯的死至今没有明确的官方结论,坊间的猜测从未停止。
“第二个问题,托利希大人。”桑吉娜的声音压低了一些,“左党失去了伊莱亚斯导师,右党失去了奥莱克城主,现在表面上平静,但许多人认为,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您觉得,左右党还会再次引起混乱吗?”
阿拉娜的目光沉了下去,落在桌角那支干枯的星蕨上。星蕨的叶片很细,像女人的发丝,此刻正随着空调的微风轻轻颤抖。她沉默了大约十秒钟,才缓缓开口:“会。”
桑吉娜有些意外。她以为阿拉娜会否认,或者用“团结”“稳定”之类的官话搪塞。
“矛盾不会消失,只会潜伏。”阿拉娜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左党追求的‘公平分配’,右党坚持的‘精英优先’,本质上是资源匮乏下的生存理念之争。只要温斯顿星的资源危机没有解决,这种争论就永远存在。伊莱亚斯死了,但他的‘卡纳之问’还在——‘我们是为了活着而牺牲人性,还是为了人性而选择毁灭?’这个问题,左党的年轻人每天都在私下讨论。奥莱克死了,但右党那些靠资源垄断发家的家族,依旧握着经济命脉,他们只是暂时蛰伏,等待我露出破绽。”
她抬起头,目光锐利如刀:“所以,混乱一定会再来。可能是下个莱斯,也可能是明年。但我不会让它像上次那样失控。”
“您打算怎么做?”桑吉娜追问,“继续用……特殊手段?”她刻意避开了“暗杀”“清洗”这样的词。
阿拉娜没有回避。“一部分人需要‘引导’,一部分人需要‘约束’,还有一部分人,需要‘清除’。”她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农事安排,“左党的温和派,我已经让杰夫提接触过,他们中的大多数人认同殖民计划,愿意参与生态舱的改造工作——他们会成为左党的新核心,用‘希望’代替‘愤怒’。右党的那些家族,卡特正在调查他们的资金流向,只要他们敢暗中阻挠殖民计划,他们的账户会在二十四小时内清零,家人会被‘邀请’到‘资源调配中心’协助调查——这足够让他们保持‘合作’。至于那些极端分子,无论是左党的武装煽动者,还是右党的分裂主义者……”她顿了顿,“伊桑的刀,永远比他们的口号快。”
桑吉娜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忽然明白,阿拉娜不是在“稳定”局面,而是在“驯化”局面。她把左右党变成了棋盘上的棋子,用利益诱惑,用恐惧威慑,用死亡清除异己。
“这听起来像一场永无止境的战争。”桑吉娜低声说。
“本来就是。”阿拉娜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背对着桑吉娜,“温斯顿星的生存之战,从来不是靠辩论能赢的。卡纳曾经以为可以,他试图用‘人性’和‘理想’说服所有人,结果呢?”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他死在了自己追求的‘和平’里。我不会重蹈他的覆辙。”
采访进行到这里,空气已经变得粘稠而沉重。桑吉娜看着阿拉娜的背影,那个背影挺得笔直,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疲惫。她知道,最后一个问题,才是真正的风暴中心。
她深吸一口气,拿起触控笔,在全息本上敲下最后一个问题,然后抬起头,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最后一个问题,托利希大人。最近在暗网论坛上,有人称您为‘温斯顿星的铁血独裁者’,说您用暗杀、恐吓和铁腕手段压制异见,破坏了温斯顿星曾经的民主传统。您如何回应这种评价?或者说……您为何会成为一个极端的独裁者?”
“独裁者”三个字像一颗炸弹,在会客厅里炸开。桑吉娜看到阿拉娜的背影僵住了,肩膀微微颤抖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
时间仿佛凝固了。窗外的卫队脚步声、远处飞行器的嗡鸣、甚至自己的心跳声,都变得异常清晰。桑吉娜有些后悔,她觉得这个问题太尖锐了,尖锐到可能会让采访中断。
但阿拉娜没有动,也没有发怒。过了很久,她缓缓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清晰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反驳,而是一种近乎破碎的疲惫。她走到长桌旁,重新坐下,手指轻轻拂过那支干枯的星蕨,像是在抚摸一个易碎的梦。
“你知道我十九岁的时候在做什么吗?”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我在蜂巢区的公司当秘书,给工厂主整理账目。工厂主是个小头目,他的账本上记着每一个矿工的‘欠薪’——其实就是高利贷,利息是每天10%。有个叫克里斯提昂的矿工,为了给女儿治病,借了五十个信用点,三个莱斯后,债务滚到了三千。工厂主带着人去他家催收,把他女儿的医疗舱砸了,马克抱着女儿跪在地上求他,他只是踩碎了马克的手指。”
阿拉娜的指尖微微颤抖,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整齐,此刻却像是在重现当年的场景。“我偷偷把账本拷贝了一份,想交给当时的首相——就是科尔。但我还没走出工厂,就被工厂主的人抓住了。他们把我关在地下室,打我的脸,踢我的肚子,问我账本在哪里。我说我不知道,他们就用烧红的铁丝烫我的手臂。”她撸起袖子,小臂上有一道淡粉色的疤痕,像一条扭曲的蛇,“后来是卡纳救了我。他当时正在备考,独自一人闯进地下室,把我背了出来。他说:‘阿莉娅,苦难不是用来忍受的,是用来改变的。’”
她抬起头,深灰色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烁,但没有掉下来。“我曾经也只是一个什么也不算的秘书。和卡纳住在简陋到不能再简陋的隔间里,每天喝带着铁锈味的循环水,看着身边的人因为饥饿、疾病、暴力死去。我深知苦难的生活是何种滋味——那不是‘理论战’里的口号,是胃里的空虚,是身上的伤疤,是看着亲人在怀里变冷却无能为力的绝望。”
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嘶吼的决绝:“所以我不想让温斯顿星球的后代重蹈我的覆辙!如果‘独裁’能让他们不用再喝铁锈水,如果‘铁腕’能让他们不用再被高利贷逼死,如果‘极端’能让他们几十年后站在蓝色的星球上,呼吸干净的空气——那我就当这个独裁者!”
最后一句话说完,她猛地闭上了眼睛,胸口剧烈起伏。会客厅里一片死寂,只有她粗重的呼吸声。桑吉娜握着触控笔的手在发抖,她忽然明白了,阿拉娜不是在为自己辩解,她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用苦难和鲜血铺就的事实。
阿拉娜缓缓睁开眼睛,泪光已经消失,只剩下深灰色的平静,像暴风雨过后的海面。“采访结束了,桑吉娜记者。”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报道可以发表,但我希望你记住,你写的每一个字,都要对温斯顿星的未来负责。”
说完,她转身走向会客厅的侧门,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没有再回头。
桑吉娜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动。全息本上还停留在最后一个问题,而阿拉娜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我是总城主,我曾经也只是一个什么也不算的秘书……”
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她去蜂巢区采访时,看到一个孩子正指着全息投影里的蓝色23-B星——地球,问他的母亲:“妈妈,那里真的有不会枯萎的草吗?”母亲抱着他,笑着说:“会有的,等托利希大人的舰队起飞,我们就能去那里了。”
也许,对那个孩子来说,“独裁者”这个词毫无意义。他只知道,有一个人在为他能看到不会枯萎的草而战斗。
桑吉娜关掉全息本,站起身。窗外的阳光正好照在广场中央的纪念碑上,黑色的幕布边缘被风吹起,露出卡纳雕像的一角——他的脸上带着温和的微笑,像是在看着这个被铁腕守护的世界。
阿拉娜的天平,依旧在生存与人性之间摇摆。但此刻,桑吉娜忽然觉得,那刺目的红色,或许不仅仅是鲜血,还有……希望。
只是这希望,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此时,阿拉娜站在雕像前面,注视着卡纳雕像的脸。那张脸让她心潮澎湃,让她神魂颠倒,也让她觉得自责和无奈。
“你听见了吧!卡尔!”阿拉娜说着,“希望你下去了不要怪我。等我殖民了地球,我就去陪你。”
桑吉娜没想到阿拉娜会亲自约见她,更没想到地点会是中央广场,卡纳·保罗的雕像前。
三天前的采访结束后,她以为自己会被列为“需要约束”或至少是“保持关注”的对象。那篇报道最终以一种极其克制的方式发表,她没有直接使用“独裁者”的字眼,而是将阿拉娜的话语和背景事实交织,留给公众自己判断。文章发表后,暗网论坛的讨论更加激烈,但官方媒体保持了诡异的沉默,既不肯定也不否定,这让桑吉娜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当私人通讯器上弹出阿拉娜私人加密频道的邀请时,桑吉娜的心脏几乎停跳。她反复确认了几遍发信人身份,才颤抖着回复“准时赴约”。
此刻,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中央广场依旧空旷,卫队队员的巡逻步伐如同精确的机械,在石板地上敲出单调而威严的节奏。桑吉娜穿着一身最普通的灰色便装,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显眼,但当她穿过广场,走向那座被黑色幕布覆盖的巨大雕像时,所有巡逻的卫队队员都向她投来了审视的目光。
阿拉娜已经到了。她没有穿总城主的正式制服,只是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双手插在口袋里,背对着广场入口,静静地仰望着被幕布包裹的雕像。她的身影在空旷的广场上显得有些单薄,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存在感。
“桑吉娜记者。”阿拉娜没有回头,声音被风吹散了一些,却依旧清晰。
“托利希大人。”桑吉娜走到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雕像。黑色的幕布在微风中轻轻起伏,勾勒出雕像大致的轮廓——卡纳·保罗张开双臂,仿佛在拥抱他深爱的温斯顿星。
“你那篇报道,写得很克制。”阿拉娜终于转过身,深灰色的眼睛看着桑吉娜,“比我预想的要好。”
“我只是陈述事实,大人。”桑吉娜微微低头。
“事实?”阿拉娜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这个世界上,没有绝对的事实,只有不同角度的叙述。”她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雕像,“我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讨论报道。”
桑吉娜心中一凛,等待着她的下文。
“你问我殖民计划能否支撑到完成,”阿拉娜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有力,“今天,我想让你看看,它不仅仅是‘能’,而且已经‘在路上’了。”
她伸出手,轻轻拂过覆盖雕像的幕布边缘。幕布的材质很特殊,带着微弱的反光。“卡尔曾经梦想过星辰大海,他的笔记里写满了对未知宇宙的向往。他相信,温斯顿星的未来不在这颗冷却的星球上,而在群星之间。”
“但他追求和平,大人。”桑吉娜忍不住轻声说。
“和平需要基础,桑吉娜。”阿拉娜的目光锐利起来,“那基础就是生存。没有生存,一切和平、理想、人性,都是空中楼阁。卡尔的错误,就是他试图在流沙上建造大厦。”她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揭开它了。不是现在,但很快。当第一艘拥有自动武器系统的太空舰的龙骨铺设完成时,我会亲自揭开这块幕布。我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卡纳的梦想,将由我来实现。”
桑吉娜沉默着。她能感受到阿拉娜话语中的复杂情绪,有对恋人的怀念,有对现实的无奈,更有对未来的坚定。
“殖民计划的具体步骤,我从未对任何人详细透露过,包括星际殖民总署的核心成员。”阿拉娜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但今天,我想告诉你。因为我需要有人知道,我所做的一切,并非只为了权力。”
桑吉娜的心跳开始加速。这是一个惊人的信任,或者说,是一个巨大的风险。
“温斯顿星的时间不多了,比我上次告诉你的还要紧迫。”阿拉娜的眼神投向遥远的天际,仿佛能穿透大气层,看到那颗正在冷却的星球内核,“地磁场的衰减速度在加快,最新的观测数据显示,可能不需要十年,大气层就会开始出现剥离的迹象。我们的殖民舰队,必须在七年内完成首次航行并建立初步据点。”
“七年?”桑吉娜倒吸一口凉气,“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建造星际舰队,进行超光速航行,征服一个可能存在文明的星球……这其中的任何一项,都需要数十年的积累。
“所以,我们不能走常规路线。”阿拉娜的嘴角露出一丝决绝,“常规的亚光速航行,到达最近的类地行星系统也需要数百年。我们必须找到捷径。”
“捷径?”
“虫洞。”阿拉娜吐出两个字,眼神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我们的深空探测器在距离温斯顿星约0.8光年的柯伊伯带边缘,发现了一个稳定的天然虫洞入口。”
桑吉娜震惊得说不出话来。虫洞,只存在于理论和科幻小说中的概念,竟然真的被发现了?
“它很稳定?”她艰难地问道。
“相对稳定。”阿拉娜纠正道,“它的存在周期以温斯顿星年计算,大约还有12个温斯顿星年的寿命。足够我们完成至少三次往返航行。它的另一端……”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狂热,“经过我们最顶尖的物理学家和天文学家计算推演,以及探测器冒险传回的部分数据显示,它的另一端,极有可能连接着一个我们从未探索过的星域,距离太阳系……非常近。”
“太阳系?蓝色23-B星所在的太阳系?”桑吉娜的声音有些颤抖。
“是的。”阿拉娜点头,语气斩钉截铁,“这就是我们的‘捷径’。穿过这个虫洞,我们可以将航行时间从数百年缩短到……三个莱斯,最多四个莱斯。”
这个消息太过震撼,桑吉娜感觉自己的大脑有些不够用。这意味着阿拉娜的殖民计划,并非空中楼阁,而是建立在一个近乎奇迹的天文发现之上。
“所以,第一步,就是穿过这个虫洞。”阿拉娜伸出一根手指,在空中虚点了一下,仿佛在勾勒整个计划的蓝图,“我们将派遣由‘幽灵’级隐形护卫舰组成的先遣侦察舰队,携带最先进的探测设备,率先穿越虫洞,确认出口的精确坐标、周围的空间环境以及是否存在潜在威胁。”
“潜在威胁?”
“任何未知的空间都可能存在危险,比如微型黑洞、高密度陨石带,或者……其他文明的探测装置。”阿拉娜的眼神变得谨慎,“先遣队的任务是收集尽可能多的信息,并为后续的主力舰队开辟安全通道。”
“然后呢?”桑吉娜追问,她已经完全被这个宏大的计划吸引了。
“然后,”阿拉娜的目光变得深邃,“主力舰队出发。第一批次将包括三艘‘希望级’殖民舰,每艘可搭载五千名殖民者和必要的生活物资、生产设备、武器系统。护航舰队将由‘咆哮者’级巡洋舰和‘守护者’级驱逐舰组成,确保殖民舰的安全。”
她走到雕像的另一侧,那里可以更清楚地看到广场边缘的建筑群。“穿过虫洞后,我们将直接进入太阳系外围。太阳系是一个资源极其丰富的恒星系统,而蓝色23-B星,也就是地球,是这个系统中最完美的殖民目标——稳定的磁场,适宜的重力,充足的液态水和氧气,以及……相对落后的文明水平。”
“相对落后?”桑吉娜捕捉到了这个词。
“根据我们长期的观测和分析,蓝色23-B星的文明处于原子时代向信息时代过渡的阶段。他们拥有初步的航天能力,但尚未掌握星际航行技术,也没有发现我们的存在。”阿拉娜的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判断,“他们的武器系统主要基于化学能和初级核能,对我们的能量护盾和相位武器威胁有限。”
桑吉娜的心沉了下去。“所以,‘占领’……就是军事入侵?”
阿拉娜沉默了片刻,然后直视着桑吉娜的眼睛:“桑吉娜,当两个文明为了生存空间产生冲突时,没有道理可讲,只有实力的较量。我们没有时间和他们‘谈判’,也没有资源去‘感化’他们。温斯顿星的人民在等着我们带回去生路。如果蓝色23-B星的原住民愿意和平共处,甚至接受我们的领导,那自然最好。但如果他们反抗……”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眼神中的寒意,让桑吉娜想起了采访时她所说的“清除”。
“我们的目标是地球,”阿拉娜继续说道,仿佛刚才的停顿只是思考,“先控制地球的关键区域——能源中心、交通枢纽、军事设施。利用我们的技术优势,迅速瓦解他们的抵抗能力。然后,建立稳固的桥头堡,开始大规模移民。”
“仅仅占领地球是不够的。”阿拉娜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宏大的视野,“太阳系是我们的目标。木星的氢氦资源可以为我们提供源源不断的能源,土星的卫星拥有丰富的稀有金属,火星经过改造可以成为第二个地球。我们要将整个太阳系,变成温斯顿星文明的后花园,一个真正安全、繁荣的新家园。”
她描绘的蓝图如此宏伟,如此诱人,却又如此冷酷。桑吉娜看着眼前这个女人,她的脸上闪烁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光芒,仿佛她所做的不是侵略,而是一场伟大的救赎。
“所以,殖民计划的核心步骤就是:穿越虫洞,直达太阳系,占领地球,进而控制整个太阳系。”桑吉娜总结道,声音有些干涩。
“是的。”阿拉娜简洁地回答,“这就是‘火种计划’的全部核心。‘希望号’只是开始,我们将在未来五年内,建造至少十艘殖民舰,运送五十万以上的人口前往太阳系。同时,在温斯顿星本土,我们将建立更多的资源采集基地和舰船制造厂,为后续的扩张提供支持。”
“五十万人……”桑吉娜喃喃道,“温斯顿星有近十亿人口,五十万只是九牛一毛。”
“这只是第一步。”阿拉娜说,“我们需要先建立稳固的据点,然后才能进行大规模移民。资源是有限的,每一艘殖民舰的建造和航行,都消耗着温斯顿星宝贵的能量和材料。我们必须确保每一分资源都用在刀刃上。”
她走到雕像正面,伸出手,隔着黑色的幕布,轻轻触摸着卡纳·保罗雕像的轮廓。“卡纳,你看到了吗?这才是真正的希望。不是你那些不切实际的演讲和口号,而是脚踏实地,用铁与血铺就的生路。”
桑吉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悲哀。阿拉娜坚信自己是对的,坚信自己是在拯救温斯顿星,但她所采用的手段,是否已经偏离了拯救的初衷?
“大人,”桑吉娜鼓起勇气,问道,“您有没有想过,蓝色23-B星上的居民,他们也是活生生的生命,他们也有自己的文明和历史,他们也有生存的权利。”
阿拉娜转过身,深深地看着桑吉娜,眼神复杂。“生存的权利?桑吉娜,宇宙的法则从来都是弱肉强食。当我们的祖先离开地球,来到温斯顿星时,他们考虑过这里原生微生物的生存权利吗?当我们为了获取资源,破坏温斯顿星的生态时,我们考虑过那些因污染而灭绝的物种的权利吗?”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嘲讽:“现在,轮到我们成为强者了。我们不是去毁灭,而是去‘延续’——延续温斯顿星的文明,延续人类的火种。如果蓝色23-B星的原住民足够聪明,他们会明白,与我们合作,分享他们的星球,远比抵抗我们要明智得多。我们会带给他们更先进的技术,更完善的社会制度,让他们也过上更好的生活。”
“这听起来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桑吉娜低声反驳。
“也许吧。”阿拉娜不置可否,“但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我没有时间去进行道德辩论。桑吉娜,你是个聪明的记者,你应该能看到未来的趋势。温斯顿星的毁灭是不可逆转的,我们唯一的希望就在太阳系。”
她走到桑吉娜面前,距离很近,桑吉娜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和金属的味道。“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寻求你的认同,也不是为了让你为我歌功颂德。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当未来的历史书写这段往事时,我希望至少有一个人,知道我阿拉娜·托利希,并非天生的独裁者,我只是一个为了生存,不得不选择最艰难道路的引路人。”
“您希望我怎么做?”桑吉娜问道。她知道,阿拉娜不会无缘无故地告诉她这一切。
“继续你的报道。”阿拉娜说,“但这一次,我希望你能更深入地了解‘火种计划’。我会授权你进入星际殖民总署的非保密区域,采访工程师、科学家、甚至未来的殖民者。我要让温斯顿星的人民知道,我们并非在黑暗中等待灭亡,我们正在为他们开拓一条通往光明的道路。”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那座被幕布覆盖的雕像:“我要让他们看到希望,哪怕这希望,需要有人背负骂名,需要有人流血牺牲。”
广场上的风更大了些,吹动着阿拉娜风衣的下摆,也吹动了覆盖雕像的黑色幕布。幕布的一角被掀起,露出了卡纳·保罗雕像的一只眼睛,那只眼睛仿佛带着一丝悲悯,静静地注视着下方的两人,注视着这个被铁腕统治的世界,注视着那个即将展开的,宏大而残酷的殖民计划。
桑吉娜看着那只眼睛,又看看身边眼神坚定的阿拉娜,心中百感交集。她不知道阿拉娜的计划最终会走向何方,也不知道历史会如何评价这个女人。但她知道,自己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之中。
“我会考虑的,大人。”桑吉娜最终说道。
阿拉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仰望着卡纳的雕像,仿佛在进行一场跨越生死的对话。广场上,卫队队员的脚步声依旧整齐而冰冷,敲打着地面,也敲打着每一个温斯顿星人的心。
桑吉娜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阿拉娜的天平,不仅在生存与人性之间摇摆,更在整个温斯顿星文明的未来与另一个星球的命运之间,投下了沉重的砝码。而她,桑吉娜,一个普通的记者,将成为这场历史洪流的见证者,甚至可能是参与者。
她转身离开广场,阳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阿拉娜和那座被黑色幕布覆盖的雕像,渐渐融为一体,成为了中央广场上一道沉默而威严的风景。而关于虫洞,关于太阳系,关于蓝色23-B星的秘密,已经在她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她知道,她必须做出选择,是站在阿拉娜一边,为“希望”鼓与呼,还是坚守自己的良知,揭示那“希望”背后可能隐藏的血腥与掠夺。
这个选择,同样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