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接回小小
潘小小熟练地生起灶火,她端详并调整着火势,将洗好的米放在上头煮,盖上盖子,然后走到一旁开始洗菜切菜。
负责劈柴生火的大叔不见了,负责烧菜的厨娘也不见踪影,这两个人成天眉来眼去,鬼鬼祟祟的,所以潘小小对这事也早就习以为常,她不过是希望他们能在失踪前事先告知她一下,以免她一个人要准备十几个人的饭菜,弄得手忙脚乱的。
幸而这些年来她已经逐渐习惯了一个人被当成三个人用。如果她动作不快些,误了老爷夫人和小姐的三餐,那么她很有可能会被赶出李家,如此一来,大姐若要来接她,就找不着她了。
问题是姐姐究竟什么时候才会来接她?打她十岁来到李家,数数也过了六,七个年头了,大姐却音讯全无,小小每每一想起这个就会心慌。
姐姐是不是忘了她了?如果姐姐永远都不来接她该怎么办?
慌归慌,小小总是很快将这种念头挥开,她不断告诉自己,姐姐一定会来接她,如此她才能更坚强地等待下去。
即使她从来没有什么奢求,这里仍旧没有一丝一毫值得她留恋;没有亲人,没有朋友,没有一点温暖,她每天天都在想着该如何离开这里。
但是她走不了,因为她在这里工作是没有薪俸的,得再久也存不了钱,她唯一能做的就是等姐姐来接她,天又一天地等下去。
叹着气,把菜都切好洗好,小小开始炖鸡汤。这汤是小姐每天补身喝的,既要炖得香甜又要不油腻,得花点时间用小火慢慢煨。
让汤在炉上炖煮着,小小开始在另一个大锅里加油以蒜头爆香,然后将青菜放入锅里快炒。她双手抓着笨的锅铲使劲搅动,几下子就起锅装盘。夫人最讨厌吃炒黄了的菜。一看见就会大发脾气往地上倒。
好可惜啊!能给她吃就好了,有时候她能吃的东西只有米饭和菜汤而已。
小小就这么在膳房里跑过来跑过去,一盘盘色香味全的菜肴被整齐地搁在托盘里,然后她掀开鸡汤锅盖,仔细滤去上头的浮油,小心翼翼地盛了一碗,准备给小姐送去。
小姐也真怪,不爱吃饭菜,光是喝汤,说是怕身子太过富泰,不好看。这样不会饿坏了吗?
当然这话小小是不敢问出口的,在这里什么事都轮不到她来说话,她就只有做事,拼命做事就对了。
端着鸡汤出了膳房,小小非常注意脚下的石子路面,因为她曾经在这里跌倒过两回,一次是踩着石头滑了一下,一次是被小调皮给吓的。小调皮是只黑猫,一闻着香就会朝她扑过来来。
她摔着了倒不要紧,汤洒了可就糟糕了,厨娘知道了会赏她一个巴掌,还会坏心地告诉夫人说汤少了是因为她偷喝。
为什么这里就没有半个人喜欢她呢?每个人见了她都会是一副嫌恶的表情,一有机会就乐得欺负她。
小小经常这么想,但即使是想着这事她也还注意着脚下,注意着石头和不时会窜出的小调皮;这汤很烫的,她也不想它洒在自己手上。
结果她避开了石子,小调皮也没有过来捣乱,却有个丫鬟忽然从转角处跑了出来,撞倒了小小,把汤也给撞得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汤洒在随后而来的李家小姐脚上,弄湿了她的绣花鞋,惹得她尖叫了起来。
看着这一团乱,趴在地上的小小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
汤洒了,还洒在小姐身上,这回可不是挨顿打就能了事的了......
唉!朝思暮想着要离开这里,这下子也许真能如愿了。
结果小小挨了一顿鞭子,被关在柴房里一整天没有饭吃,不过李夫人终究没有赶她出门,令她不知道该难过还是庆幸。
另外有件事情倒还算幸运,柴房本就是她的房间,在里头她还挺自在的,没有被关起来的感觉。
隔天早上,小小总算能有点稀饭喝,但也仅是这样而已。
喝了一碗粥以后,园丁让她到后院去拔草,她已经稍微有了点力气,但被鞭打过的背部还像被火灼伤那么痛,所以她不管是站着蹲着,使劲或不使劲,姿态都非常僵硬。
当然,小小还是很认真地拔着那些显然不拔也无所谓的杂草。她很清楚这些人其实只是想要她多吃些苦头,而她,不在这儿拔草也会在其它地方苦干,都一样,所以没关系。
她在烈日下和一株株小绿草奋战,心里却在想着,为什么非得把它们从土里拔掉呢?杂草就不能好好地在这地上生长吗?
其实她也是株杂草,听姐姐说她生下来就小小的,不显眼,各方面看起来都寻常得不得了,所以取名“小小“是绿草小小的意思。
这么一想,她有些不忍下手了,好像......好像在屠杀自己的同类似的。
唉!要不要把它们移到另一个地方再种下呢?小小感叹,坐在草地上发起呆来了。
也不知道就这么呆坐了多久,在夫人身旁服侍的小翠领着一位挺漂亮的姑娘走过来她也没有发觉,还是小翠推了她一下,她才回过神来。
“喂!你姐姐派人来接你了。“小翠说道,声音和表情都满是不耐。
小小倏地抬头,仿佛听见天籁似的,根本就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你——小翠姐,请问你说什么?“她抖着声音问。“我说夫人让你收拾收拾东西,跟着这个人走。“小翠说着皱起眉。“你从一早到现在都在做什么啊?偷懒吗?“
小小没有回嘴。倒不是说她本来就不会回嘴,而是因为太错愕压根儿就忘了反应。
小翠真的说了吗?
说姐姐让人来接她了?她可以离开李府?这......该不是梦吧?
即使心存怀疑,但也许是太希望离开这里,小小竟脱口说道:
“我-我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收拾,可以马上走吗?“
小翠一听,张大了嘴:
“你这是什么态度?好像老爷夫人多亏待你似的。“她嚷,一看就知道马上会告上主子那里去。
小小摇头:
“我只是很想念姐姐,想早点见到她,我已经好几年没有见过她了。“
小翠冷哼了声:
“那种女人有什么好想念的?“
小小不解地皱起眉:
“你为何这么说我姐姐?我姐姐是哪一种女人?“她问。
“哈!谁都知道她是“小翠话说了一半就被一脚踹到一旁,哎呀一声,抱住了一旁的树才得以稳住身子。
“一个下人怎么这么多嘴?“霓仙狠狠瞪了黏在树干上的小翠一眼,既而转头盯着小小看,而且不知道为什么,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她问:“你就是小小?“
小小点头。
“姓潘,是玉仙姐的妹妹?“霓仙又问。
小小听了蹙眉:
“我姐姐叫杏杏。“她说。
这回轮到霓仙点头了,她脸色苍白地干笑了两声道:
“大家都这么说。“
“这下可糟糕了......“霓仙喃喃低语。苦着脸,一副头 很痛的样子。
“我真的是。“听见霓仙自言自语的小小急忙说明:“虽然长得不像,但我真的是杏杏的妹妹小小。“
她不强调还好,这么一开口霓仙反倒垂下头呻吟起来,好像随时都会昏过去。
小小见状,更加焦急:
“你不会不带我走吧?是姐姐要你来找我的不是吗?“她问。
“我当然会带你走。“虽然这么说,霓仙仍忍不住叹了口气:“去拿你的东西,我们这就离开。“
见小小兴奋地跑向柴房,站在树旁的小翠忍不住又喊:
“喂!你们得先去见过老爷和“
“你给我闭嘴!“霓仙又瞪了她一眼,并咬牙道:“老娘心情不好,你最好少说点话。“
记起方才踹过来那一脚的力道,小翠又抱住了那棵树;并立刻闭上了嘴巴。
霓仙颓然叹息,之后又抬起头来看着小翠:
“我就准你再多说一句话,你老实告诉我,要老实哦,那女孩是假的对吧?真正的潘小小究竟被你们藏哪里了?“
一路上霓仙就像游魂似的飘过来飘过去,小小见了不住担心地皱起眉。
“霓仙姐,你......不要紧吧?“她问,手上抱着野猫小调皮。
“不!我不要紧,很快就会好的。“霓仙还是走得摇摇晃晃,身后跟着小小,然后是妓院保镖——一个高个子的壮汉。
怎么办?百花阁完蛋了,真的完蛋了......霓仙这么想着。
这个潘小小真的是玉仙姐的亲妹妹吗?长得跟玉仙姐一点也不像嘛!不像倒也没什么关系,但这个小小未免一未免也长得太普通了。
什么女大十八变,愈丑的小孩长大了就愈是标致得吓人,脸不红气不喘地说出这种话,霓仙姐对自己的妹妹也太有信心了,她难道就没想过也有女大“不会变“的吗?
这下可好,带这个如回去要怎么救百花阁?霓仙简直不敢想像玉仙姐和其他姐妹们着见小小时会是什么表情,芷仙-她肯定会放声大哭的。
霓仙又长叹了声,连回头再看小小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平心而论,小小这孩子其实也不是丑,只不过是长相太寻常了,大街上随便便便都能找到几个这类型的姑娘,有的或许还会比她漂亮几分嘞。
是的,做她们这一行就是得给人深刻的印象,要嘛就娇艳动人,再不就楚楚可怜,总之要有足以吸引大爷们上门的特殊风格,还要令他们心甘情愿掏钱买乐子。
而这孩子并不属于这一类。把她扔进一堆女人里头,最容易被漠视遗忘的肯定就是她!这些年来霓仙阅人无数,这点还不至于错看了。
唉!这教她如何跟姐妹们开口?玉仙姐原本还打算藉着小小让百花阁起死回生呢!
霓仙沉溺在绝望的情绪中,小小都走到身边了她还浑然不觉。实在是,忽然闪现的一线生机就这么熄灭了,想起往后的日子,要她不叹气也难。
“霓仙姐!霓仙姐!“
小小拉了拉她的衣袖,霓仙这才猛地转过身:
“啊?怎么了?“
“你靠着树好像很难过,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了?我和这位大哥都很担心“
霓仙忙挤出笑容,并挥挥手:
“没事,没事,有点头昏而已。“她拉过小小的手。“这位大哥叫阿忠,是来保护咱们的,别看他一副凶狠的样子,其实人忠厚得很,你就喊他忠哥吧。“
“忠哥。“小小笑着跟阿忠打了招呼。
霓仙见了,脸上总算也浮现一抹真心的笑容。
至少这孩子还有那么点可取之处,她的笑很真诚,一笑整个人就亮了起来。
“我问你,小小。“霓仙拉过她继续朝前走,阿忠则抱过小调皮,并提着小小那包微不足道的包袱跟在后头。“你在李府过得还好吧?“她问。
“嗯。“小小点点头。
“真的吗?“霓仙怀疑地看着她:“但是他们让你在大阳底下拔草,而且连那个小丫鬟都对你凶得不得了,边算对你好吗?“
“我也是个下人嘛,他们当然没必要对我客气了。“小小说。
“可是玉仙姐说你留在李府是当小姐的贴身丫鬟,可以跟着李家小姐学一些女红什么的。“
“小姐已经有丫鬟了啊,叫做小红,她......对我也挺凶的。“小小单纯地描述出事实。
“这样啊......“霓仙皱起眉。“那么你在李府都做些什么呢?”
“大半都在膳房烧饭煮菜。“ .
“打从你一到李府就在膳房工作?“
小小点头。
“那时候你不是才十来岁吗?““是啊!“
“他们怎么可以让那么小的孩子做这种粗重危险的工作呢?“霓仙气得握起了拳。
显而易见玉仙姐跟小小都被骗了!被那个拿了玉仙姐一笔钱说要介绍小小去李府当小姐丫鬟的什么远房亲给骗了。
“我再问你,小小,你姐姐每年寄给你的新衣服呢?你都收到了没有?“
“姐姐寄了衣服给我吗?“小小当然非常惊讶,这几年她连姐姐的音讯都没有,又哪里收过姐姐寄来的什么东西?“我没有收到耶!究竟都寄到哪里去了呢?“
“也难怪你这一身衣服又旧又破的。“霓仙不舍地轻叹:
“可怜的孩子,你这几年来在这儿受苦,究竞领过薪俸没有?“
她摇头。霓仙可是一点也不意外。
“夫人说李府供我吃住已经是仁至义尽了,所以......“
小小说。
“他们也供其他下人吃住不是吗?为什么人家可以支领薪棒而你就不行?这不就摆明了是欺负你?“霓仙忿怒说道。
“起初他们说我年纪小,做不了什么事,后来我也习惯了,没有银两也无所谓,反正有东西吃,又有地方住,我只要待到姐姐来接我就行了。“
“没收到玉仙姐寄的衣服,想必也没有收到她托人写给你的信吧?“
小小摇头。
“真苦了你,也难为你能撑下去。“
“我也想过姐姐是不是忘了我了,所以看见霓仙姐来接我,我真的好高兴,真的好高兴!“小小又笑开了,看得霓仙一阵心疼。
“听我说,小小,你姐姐绝对不是不想你,你们姐妹俩就住在相邻的两个小镇上,往返不过一天的路程,当然她也很想来看你,只不过......“霓仙露出哀伤的笑。“有时候人们不是想要怎么样就能怎么样的。“
“我懂,就像我很想很想见姐姐,却见不到她一样。“小小说。
霓仙微笑点头:
“玉仙姐有苦衷的,你是她唯一的亲人,她很爱你才会把你留在李府,你要相信她,你瞧,她这不是要我来接你了吗?“
“嗯。“小小又笑了,霓仙霎时明白她是个不会记恨的善良孩子。
“其实你回玉仙姐身边,也不见得会比待在李府好过“
“不!我要在姐姐身边,在姐姐身边一定会比在李府好,因为我会有亲人,我有姐姐和你们。“
小小看看霓仙和保镖阿忠,急着嚷道。
“我知道,我知道了。“
霓仙忙拍着她的手安抚她:“我们这不就要回百花阁去了吗?如果咱们走快些,夜深之前或许就会到了。
“百花阁?“小小眨了眨眼睛,很感兴趣地问:“姐姐住在那儿吗?那是个什么样的地方呢?“
“这......到时候你自个儿瞧瞧就知道了。“霓仙只能这么说,拉着小小加快了脚步。
一直在后头安静跟着的阿忠突然低呼一声,霓仙和茵这才停下来并转过身子。
“怎么了?阿忠。“霓仙问。
“她的背......“
阿忠指着小小说:“是不是在什么时候划伤了?小姑娘她的背在渗着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