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翻案
风吹过槐树叶的沙沙声里,小燕子攥着冰糖葫芦的手微微收紧,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星:“入宫?真的吗?我也能进那个金銮殿扎堆的地方?”
永琪看着她雀跃得几乎要跳起来的模样,嘴角的笑意温柔,心底却骤然掠过一道惊雷。
前世萧剑的话,像沉在记忆深海里的礁石,此刻被猛地翻涌上来,撞得他心口发疼,疼得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是啊,他怎么忘了这件至关重要的事?
萧剑和小燕子,根本不是无父无母、混迹市井的野孩子。他们是前浙江巡抚方之航与夫人杜雪吟的亲生骨肉!
那场荒唐的文字狱,是乾隆年间一桩彻头彻尾的冤案。方之航为人刚正不阿,因在诗文中写下几句讽喻时弊的句子,被奸人构陷,扣上了“妄议朝政,心怀不轨”的罪名。一夜之间,方家满门获罪,府门被封,男丁尽数下狱,女眷被圈禁府中,只待秋后问斩。
方之航被判斩立决的那一日,京城的雪下得极大,浙江的雨却下得瓢泼。
永琪还记得萧剑后来红着眼眶说过的话——那日,官兵围了方府,放起大火,要将府中女眷尽数烧死,好落得个“畏罪自焚”的名头。杜雪吟抱着襁褓中的小燕子,牵着年幼的萧剑,退到了祠堂里。她望着供奉的方家列祖列宗牌位,将身上的玉佩一分为二,一半塞给萧剑,一半系在小燕子的襁褓上,字字泣血地嘱咐家仆,一定要带着两个孩子逃出去,活下去,莫要为方家复仇,莫要再踏入京城半步。
而后,她推开了想要带她一起走的家仆,关上了祠堂的门。
熊熊烈火舔舐着门窗,浓烟滚滚,映红了半边天。杜雪吟身着素衣,立于火海之中,手握一柄祖传的匕首,对着苍天,对着那构陷方家的奸佞,发出了最后的控诉。
最后,她自刎于祠堂的牌位前,鲜血染红了牌位前的青石板,也染红了那漫天火光。
她宁死不肯受辱,用自己的性命,护住了方家最后的风骨。
若不是忠心的家仆拼死将两个孩子从后院的狗洞救走,世上哪里还有什么“小燕子”和“萧剑”,只剩下一抔被烈火焚尽的骨灰,和一桩被掩盖的冤案。
前世,他直到萧剑找上门来,才知晓小燕子的身世。那时冤案早已尘埃落定数十年,朝中无人再敢提及方之航的名字,纵是他贵为皇子,想要翻案也是难如登天。
也正因如此,后来夏紫薇带着金锁千里迢迢来京认亲,走投无路之下,才会想出让小燕子闯围场递信物的法子。小燕子一介草民,哪里懂得皇家规矩?闯围场本就是杀头的大罪,她却凭着一腔义气,替紫薇铤而走险,最后阴差阳错被皇上错认成格格,从此卷入深宫漩涡,成了别人手中的棋子,被推着一步步走向风口浪尖。
假格格的名头,像一根刺,扎了她一辈子。皇后的刁难、太后的不满、朝臣的非议……桩桩件件,都因她“身份不明”而起。
可如果……如果这一世,他能提前帮方家翻案呢?
永琪的脚步猛地顿住,指尖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深深嵌入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疼。
方之航的冤案,错在构陷,错在当年主审官员的徇私枉法,错在朝堂之上的奸佞当道。只要能找到当年的卷宗,找到那几个构陷方家的奸佞之臣留下的把柄,再联合朝中尚有良知的老臣,以皇子之尊向皇阿玛进言,未必没有翻案的可能!
一旦冤案昭雪,方家沉冤得雪,萧剑和小燕子,就是堂堂正正的忠臣之后。
更重要的是,方之航的原配夫人杜雪吟,身上流着满洲镶黄旗的血脉!这是萧剑前世偶然间提及的旧事,只因杜家早已败落,又因方家获罪而刻意隐瞒,才鲜少有人知晓。
只要翻案成功,再请皇阿玛下旨恢复杜家的旗籍,凭着杜雪吟的身份,小燕子便能顺理成章地被抬入满洲镶黄旗,成为名正言顺的满洲贵女!
届时,她不再是那个混迹市井的野丫头,而是有族谱可依、有家世可凭的贵女。
五年后,紫薇再来认亲,便不必再走那闯围场的险招。她们可以堂堂正正地递上信物,求见皇上。而小燕子,凭着满洲贵女的身份,非但不会被人利用,反而能成为紫薇认亲路上最有力的助力!
一举两得!
既报了方家的血海深仇,还了萧剑和小燕子一个公道,又能彻底斩断前世那条阴差阳错的弯路,让小燕子从根源上避开“假格格”的祸端,往后在宫中行走,也能挺直腰杆,再也不用因身份而受人轻贱。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燎原的星火,在永琪的心底疯狂蔓延,烧得他血液都沸腾起来,连带着眼眶都微微发热。
他仿佛能看到,火海之中,杜雪吟自刎时决绝的眼神;能看到,年幼的萧剑抱着襁褓中的妹妹,在雨夜中仓皇奔逃的身影;能看到,前世小燕子被人指着鼻子骂“野丫头”“假格格”时,眼底强忍的委屈和倔强。
这一世,他绝不能让这样的事再发生!
“永琪?永琪你怎么了?”小燕子见他突然愣在原地,眉头紧锁,脸色发白,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不由得伸手拽了拽他的衣袖,指尖带着冰糖葫芦的甜香,“是不是入宫的事有难处?要是难的话,我……我不入宫也没关系的,大不了我们还是在宫外一起吃冰糖葫芦,一起去摸鱼捉虾。”
少女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像一缕暖风,吹散了永琪心头的戾气。他低头看向小燕子,看着她眼底的担忧,心中的酸涩与坚定交织在一起,翻涌不息。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指尖拂过她发间的红绸带,语气是前所未有的郑重,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没难处,入宫的事板上钉钉。只是我突然想起一件要紧事,一件能让你以后再也不用受委屈,能让你堂堂正正做人的要紧事。”
“不受委屈?堂堂正正做人?”小燕子歪着头,一脸茫然,圆圆的眼睛里满是困惑,“我现在就堂堂正正的呀,也没人欺负我。”
永琪看着她澄澈的眼眸,看着她脸上无忧无虑的笑容,喉结微微滚动,终究是没有细说。
有些事,还不能急。
翻案之事,牵扯甚广,盘根错节。当年构陷方家的人,如今在朝中未必没有身居高位者,甚至可能牵扯到皇亲国戚。他如今只有十三岁,羽翼未丰,手中无权无势,若是贸然出手,非但帮不了方家,反而会打草惊蛇,惹来杀身之祸,甚至会连累小燕子和萧剑,让他们还没等到沉冤昭雪的那一日,就先遭了毒手。
他需要时间,需要积攒力量。
他要先借着入宫这件事,稳住皇后,护住小燕子;再暗中查访当年方家冤案的卷宗,找到确凿的证据;还要拉拢朝中重臣,培养自己的势力,一步一步,徐徐图谋。
这是一条漫长而艰险的路,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但永琪不怕。
前世的他,懵懂无知,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陷入泥沼,无能为力,最后落得众叛亲离、郁郁而终的下场。这一世,他带着两世的记忆归来,有足够的时间,足够的智谋,去改写所有人的命运。
方家的冤屈,他要洗。
小燕子的身份,他要正。
那些曾经伤害过他们的人,他一个都不会放过!
“小燕子,”永琪握紧她的手,掌心的温度滚烫,几乎要将她的手焐热,“你信我吗?”
小燕子毫不犹豫地点头,用力得像小鸡啄米,辫子上的红绸带都跟着晃动:“我信!你说的话,我都信!不管你要做什么,我都跟着你!”
“好。”永琪的眼底,是化不开的坚定,仿佛淬了寒冰,又燃着烈火,“那你等着,等我给你一个堂堂正正的身份,一个配得上你的荣耀,一个再也没人能欺负你的未来。”
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打着旋儿飘向远方,像是要将这未尽的誓言,捎向那遥远的江南,捎到那片埋葬了忠魂的土地上。
街角的那辆马车里,陈知画放下车帘,指尖轻轻敲击着车窗,发出清脆的声响,眸色深沉得如同古井。她听不清那两人在说什么,只看到五阿哥看着那个野丫头的眼神,温柔得近乎刺眼,那是从未有过的、沉甸甸的郑重。
“野丫头……”她低声呢喃,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意,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就算入了宫,又能怎么样?不过是个没规矩的玩意儿,翻不了天。”
马车缓缓驶离,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渐渐消失在长街的尽头。
永琪没有再去看那辆马车,他的目光望向更遥远的地方,望向浙江的方向,望向那座被烈火焚尽的方府,望向那桩沉埋了数十年的冤案。
方伯父,杜伯母,你们在天之灵安息。
这一世,我定要还你们清白,定要护你们的儿女一世安稳,再无颠沛流离,再无屈辱磨难!
他握紧了小燕子的手,转身往宫门口走去。阳光落在他们的身后,拉出两道长长的影子,紧紧相依,再也没有分开的可能。
入宫,只是第一步。
翻案,抬旗,护她周全,斗垮奸佞,改变所有人的命运……这盘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