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座谈会
九月的阳光从礼堂高窗斜照进来,落在倒数第五排靠过道的座位上。
江逾白低着头,在草稿纸上画函数图像。纸是数学课随手撕下来的,边缘参差不齐,但他画的曲线一丝不苟,每个拐点都标了坐标。
台上的人在讲什么,江逾白一句也没听进去。
“优秀学长学姐座谈会”——年级主任起的名字,说是让高一新生提前感受一下高考的氛围。请了三个高三的,一个考上清华的,一个考上北大的,还有一个据说拿了竞赛保送。他们轮流上去讲,讲努力,讲坚持,讲相信自己。
江逾白听了开头三分钟就知道后面要讲什么。他初中听过八场同样的讲座,内容能背出来。
江逾白继续画他的函数。
礼堂里闷热,头顶的吊扇转得慢吞吞的,风还没到脸上就散了。有人在打哈欠,有人在玩手机,有人把头靠在椅背上睡觉。班主任们分散坐在过道两侧,偶尔站起来维持一下秩序。
话筒突然发出一声刺耳的电流声。
“吱——”
所有人都皱起眉头,有人捂住耳朵,有人“嘶”了一声。台上的学长愣住了,低头看了看话筒,拍了拍,又“吱”了一声。
声音更大了。
台下开始有人笑。
学长尴尬地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办。他转头看向台下,像是在找老师。
然后有个人跑上去了。
是个女生。
她穿着校服,马尾扎得有点歪,跑起来的时候头发一晃一晃的。她直接跑到讲台边上,蹲下去,开始捣鼓那团乱麻似的话筒线。
台下安静了一秒,然后笑声更大了。
她回头看了一眼台下,没恼,也跟着笑了,说:“别笑,快了快了。”
江逾白手里的笔停了。
他抬起头。
她蹲在那儿,阳光从高窗落在她身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毛茸茸的边。她的手攥着那团线,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着,像是在跟那团线较劲。她的马尾因为蹲着的姿势垂到一边,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台下还在笑,但她不笑了,专心致志地捣鼓那团线。
捣鼓了半天,没弄好。
她站起来,挠了挠头,又蹲下去。
这次更快了。她把线重新接了一遍,按了几个开关,然后对着话筒“喂”了一声。
声音正常了,清清楚亮地从音响里传出来:“喂?”
她回头冲台上的学长比了个“OK”的手势,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跑着下台。
她跑过江逾白那一排。
不是从他身边跑过,是隔着三四排。但他还是看见了——她跑过时,带起一阵很小的风,风里有淡淡的橘子味。
她的马尾在后面晃,校服袖子因为跑动滑下来一点,露出一小截手腕,很细。
她消失在人群里。
江逾白还保持着抬头的姿势,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草稿纸上的函数图像画到一半,拐点的坐标标了一个“x=”,后面空着。
台上的人又开始讲话了。话筒正常了,声音清清楚楚地传出来,讲的还是努力,坚持,相信自己。
江逾白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江逾白低下头,看着草稿纸上那个没画完的函数,看了很久。
然后江逾白把那张纸撕下来,翻到背面,重新拿起笔。
江逾白画了一个人。
蹲着的,手里攥着一团线,马尾歪歪的。
画完江逾白盯着那张画看了很久,然后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座谈会结束的时候,人群往门口涌。他站起来,跟着人群往外走,眼睛却在四处看。
她在哪里?
江逾白没看见她。
走出礼堂,阳光很刺眼。江逾白眯起眼睛,站在台阶上,看着人群散开,往不同的方向走。
有人从江逾白身边跑过去,马尾一晃。
他转头。
不是她。
江逾白站在那里,站了很久,直到人群散尽,直到阳光从刺眼变成温和,直到有人拍了他一下。
“江逾白,走不走?”
是同班的,他忘了叫什么名字。
江逾白点点头,跟着那个人往教学楼走。
路上那个人说了什么,江逾白没听进去。他只是在想那个味道——淡淡的橘子味,是从她身上飘过来的吗?还是她早上吃了橘子?
江逾白不知道。
江逾白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什么东西变了。
那天晚上回家,江逾白坐在书桌前,对着还没写完的数学作业发呆了很久。
然后江逾白打开那本书——一本从来没用过的书,翻开封面,把那张折得方方正正的草稿纸夹进去。
书名叫《古文观止》,是开学时发的,江逾白一次也没翻过。
江逾白把书放回书架,坐回书桌前,开始写作业。
写完数学,写物理,写完物理,写英语。
十一点,准时睡觉。
躺在床上,江逾白盯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一个问题:
她叫什么名字?
江逾白不知道。
她是哪个班的?
江逾白也不知道。
江逾白拿出手机,给时聿风发了一条消息:
“我今天,看见一个人。”
三秒后,电话打过来了。
“什么人?”时聿风的声音里带着八卦的兴奋,“女的?好看的?哪个班的?”
江逾白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叫不知道?”
“不知道名字,不知道班级,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看见。”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时聿风笑了:“江逾白,你完了。”
“……”
“行,我帮你找。说说,长什么样?”
江逾白想了想,说:“眼睛亮亮的,笑起来有个小酒窝。马尾歪歪的。身上有橘子味。”
“就这?”
“就这。”
时聿风在电话里笑出了声:“行,全市几百个高一女生,眼睛亮亮的有酒窝的,我帮你一个一个找。”
“谢谢。”
“谢什么,等你找到了请我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