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美人：南唐残梦：第3章 凤榻忧思

开宝七年，冬。金陵，皇后寝殿。

北风在宫墙之外肆虐，卷起地上的积雪，拍打在窗棂上，发出呜呜的声响。然而，皇后寝殿内却是另一番景象。地龙燃起，将殿内烘得温暖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药味，苦涩中夹杂着一丝人参的甘醇。

大周后周娥皇躺在床上，盖着厚厚的云锦棉被，脸色苍白得像一张薄纸，连嘴唇都失去了往日的红润。她的呼吸微弱而急促，原本顾盼生辉的眼眸此刻半睁半闭，呈现出浓浓的疲惫和虚弱，往日的明艳与神采荡然无存。

几日前，天降大雪，御花园里银装素裹，美不胜收。李煜一时兴起，拉着大周后一起去赏雪。两人在梅林里漫步，赏着雪中寒梅，吟着诗词，不亦乐乎。

可谁知，一阵寒风袭来，大周后不慎受了凉，当晚就开始咳嗽。起初她并未在意，当是小风寒，喝了碗姜汤便睡了。可谁想，病情却日渐加重，到后来发展到高烧不退，连下床都变得十分困难。

李煜坐在床边的矮凳上，紧紧握着大周后的手。她的手冰凉，与殿内的温暖格格不入。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锦袍，往日的慵懒闲适消失不见，脸上写满了担忧与焦虑。他为她掖了掖被角，柔声问道：“娥皇，今天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好一些？太医说你要多休息，可别胡思乱想，安心养病。”

大周后虚弱地笑了笑，那笑容苍白而勉强，她反手握住李煜的手，声音微弱：“陛下不必担心，臣妾偶感风寒，过几日便好了。倒是陛下，连日来为臣妾操劳，吃不好睡不好，也要注意身体，别累坏了。”

“说什么傻话。”李煜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和心疼，“你是我的皇后，是我最亲近的人，我不为你操劳，为谁操劳？”他抬手摸了摸大周后的额头，眉头皱了起来，“怎么还是这么烫？一点都没退。”

他的话音刚落，殿外就传来了太监尖细的通报声：“太医到。”

李煜连忙站起身，亲自迎了上去。太医提着一个精致的药箱，躬身走了进来。他须发皆白，面容清瘦，是南唐最有名的御医。

“太医，快看看皇后怎么样了。”李煜急切地说道。

太医不敢怠慢，连忙走到床边，放下药箱，为大周后诊脉。他闭上眼睛，手搭在大周后的手腕上，神情专注而凝重。殿内一片寂静，只听到大周后微弱的呼吸声和太医的沉吟声。

片刻之后，太医睁开眼睛，脸色更加凝重了。他收回手，对着李煜躬身行礼，沉声道：“回陛下，皇后娘娘的风寒虽看似普通，却侵入肺腑，气血两虚，若不悉心调理，恐有反复之虞，甚至……甚至会有性命之忧。”

“什么？性命之忧？”李煜心中一紧，像是被人用锤子狠狠砸了一下，“太医，你一定要治好皇后，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朕都答应你。”

“臣遵旨。”太医恭敬地应道，“臣为娘娘调整了药方，加了些名贵的药材，还请陛下督促娘娘按时服药，切不可再劳心费神，也不可再受半点风寒。只是……皇后娘娘的身子本就虚弱，此次风寒又来势汹汹，恢复起来怕是需要些时日，陛下还需做好准备。”

太医的话像刺扎进了李煜的心里。他知道太医向来谨慎，不会说没有把握的话。他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朕知道了，有劳太医了。”

太医退下后，李煜重新坐回床边，看着大周后苍白的面容，心中充满了自责和愧疚。他觉得是没有照顾好她，非要拉着她去赏雪，才让她受了这么多苦。如果她有什么三长两短，他该怎么办？

“陛下，你别自责。”大周后看出了他的心思，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轻声安慰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这都是臣妾的命。能嫁给陛下，陪陛下共度这些年，臣妾很满足了。”

“不许你说胡话！”李煜打断她，声音有些哽咽，眼眶也红了，“你一定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看遍江南的美景，一起谱写新的词曲，一起看着孩子们长大。你不能丢下朕一个人。”

大周后眼中泛起泪光，点了点头：“好，臣妾听陛下的，一定好好吃药，好好养病，争取早日好起来，陪陛下一起看江南的美景。”

接下来的几日，李煜几乎寸步不离地守在皇后寝殿。他亲自为大周后喂药、擦身、掖被角，陪她说话解闷。他给她讲宫外的趣事，讲他新填的词，试图让她开心起来。朝中的政务，他也大多交给了宰相处理，偶尔在寝殿内批阅一些紧急的奏折。

宫中上下，都看在眼里，无不称赞陛下对皇后情深义重。宫女太监们也都小心翼翼地伺候着，不敢有丝毫差错。

然而，李煜心中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矛盾。太医的话像一块巨石，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来。他害怕失去大周后，那个与他琴瑟和鸣、相伴多年的女子。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的风风雨雨，她是他的知己，也是他的依靠。

可同时，他的脑海里，又时不时地浮现出那个穿着嫩黄色襦裙、眉眼弯弯的少女身影。想起上元宫宴上她那怯生生的眼神，想起梅苑里她那认真画画的样子，想起她看着他时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崇拜和爱慕。

他知道这样想不对，在皇后病重的时候，他不该还想着别的女人。这是对大周后的背叛，也是对自己的不负责任。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心，那些画面就像电影一样，在他的脑海里反复播放，挥之不去。

每当他守在大周后床边，看着她沉睡的面容时，他就会想起梅苑里的初遇，想起少女天真烂漫的笑容，心中就会涌起一股莫名的悸动。他甚至会偷偷地想，如果大周后能快点好起来，他是不是就可以名正言顺地见到那个少女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就会立刻狠狠地骂自己混蛋，觉得对不起大周后的深情。越是压抑，那种念头就越是强烈。

这天晚上，李煜亲自喂大周后服了药。看着她渐渐睡去，呼吸也平稳了一些，他才悄悄起身，轻轻地为她盖好被子，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出了寝殿。

夜色深沉，月光像一层薄薄的银纱，洒在宫墙上，拉出长长的影子。宫道两旁的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芒，照亮了脚下的路。北风依旧在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

李煜沿着宫道慢慢走着，漫无目的。他想找个地方清静一下，梳理一下纷乱的思绪。不知不觉间，他走到了画堂附近。

画堂里亮着灯，窗户上映出一个纤细的身影，隐约还有悠扬的琴声传来。那琴声轻柔婉转，带着一丝淡淡的忧伤，正是他近日来魂牵梦萦的《霓裳羽衣曲》的片段。

李煜心中一动，脚步不由自主地朝着画堂走去。他知道，那琴声的主人，一定是周嘉敏。除了她和大周后，宫里没有人能把这首曲子弹得如此动人。

他站在画堂门外，听着里面悠扬的琴声，心中天人交战。理智告诉他，他不该进去，不该在皇后病重的时候，还和她的妹妹有牵扯。这不仅是对大周后的伤害，也是对帝王尊严的践踏。

情感却像一只无形的手，牵引着他，让他无法抗拒。那琴声像有魔力一般，吸引着他，让他想要立刻见到那个弹琴的少女，想要听她说话，想要看到她的笑容。

他的手放在门把上，迟迟没有推开。推开这扇门，就再也回不了头了。他和大周后之间，他和周嘉敏之间，将会陷入一场无法收拾的混乱。

最终情感还是战胜了理智。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了画堂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