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海游记：第2章 48小时倒计时

凌晨3点的火星黎明基地，像沉在红色深海里的玻璃罐。穹顶外的夜空是浓得化不开的蓝紫色，只有几颗亮得刺眼的恒星钉在天幕上，北极星的光透过穹顶玻璃，在主控室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细弱的银线。基地里的大部分区域都熄了灯，只有应急通道的指示灯泛着淡绿的光，还有种植舱的荧光灯依旧亮着，那里的小麦幼苗需要24小时光照，暖黄色的光从舱壁渗出来，给冷硬的金属走廊添了点活气。

陆远航躺在宿舍的简易床上，还没睡着。他的枕头底下压着女儿的照片，刚才翻来覆去时摸了好几遍，照片边缘的折痕已经被磨得发软。脑子里全是白天林吉夏递来的小麦生长数据，还有张光磊在通讯里说的“小行星带碎片密集，补给船可能延误”的消息。他总觉得心里发慌，像10年前在月球任务舱里那种预感，明明设备检查都没问题，却总觉得有什么要炸。

“嗡，”

突然，床头的终端发出一阵短促的蜂鸣，紧接着，整个基地的灯光“啪”地全灭了。

黑暗像潮水一样涌进来，陆远航几乎是瞬间弹坐起来，手条件反射地摸向枕边的防护服。训练过无数次的应急反应在身体里醒过来：断电、检查供氧、确认警报源。还没等他穿好上衣，走廊里传来“嘀，嘀，”的尖锐警报声，红蓝色的应急灯开始疯狂闪烁，惨蓝的光透过宿舍门的缝隙钻进来，把地板照得忽明忽暗。

“紧急警报！紧急警报！”AI启明的声音突然从天花板的扬声器里炸开，平时温和的女声此刻带着机械的急促感，“检测到核电池舱‘热交换器’爆裂，能源供应中断，氧气循环系统停摆！当前氧气浓度21%，每小时下降0.5%，剩余氧气储备可维持48小时！重复，剩余氧气储备可维持48小时！”

陆远航的心脏猛地一沉，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核电池，基地的能源核心，热交换器爆裂意味着整个能源系统彻底瘫痪。他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工装外套，快步冲到门口，刚拉开门，一股带着细沙的冷风就灌了进来。

走廊里的温度已经开始降了，之前稳定的25℃现在摸起来冰凉，通风口彻底没了风，空气里飘着肉眼可见的红色沙尘，是从基地的密封缝里漏进来的，没有了气压调节，火星的沙尘正一点点往里渗。他脚下踢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李露薇的医疗箱，大概是她夜里巡房时落在这儿的，箱子盖开着，听诊器滚到他脚边，金属探头在应急灯下泛着冷光。

“启明，立刻接通全体成员通讯！”陆远航弯腰捡起听诊器，塞进外套口袋，手指在手腕的终端上飞快操作，“把核电池舱的实时画面传送到主控室，标记受损区域！”

“已接通全体成员通讯，核电池舱画面同步中……陆远航指挥官，检测到舱体温度持续下降，当前19℃，预计1小时内降至15℃，需启动备用加热系统吗？”启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犹豫，备用加热需要消耗蓄电池的电量，而现在能源已经所剩无几。

“启动！优先保障人员核心区域温度！”陆远航快步往主控室跑，走廊里的应急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忽明忽暗的光让他想起10年前月球基地的故障夜，也是这样的警报声，也是这样的冰冷，最后他没能护住战友。“全体成员注意！立即到主控室集合，5分钟内必须抵达！林吉夏，带上ISRU制氧系统的应急方案和所有土壤检测数据；李露薇，准备氧气面罩、缺氧急救包和体温维持毯；陈易阳，去设备间检查备用蓄电池的电量，顺便看看外部密封缝的漏沙情况；马库斯先生，麻烦您评估核电池的损坏程度，是否有修复可能！”

对讲机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回应，带着刚被惊醒的慌乱，却都透着紧绷的冷静，这是无数次应急训练刻进骨子里的反应。

“收到！我这就去ISRU实验室拿方案！”林吉夏的声音里还带着点没睡醒的沙哑，但很快就清明起来，能想象到她抓着数据板往实验室跑的样子。

“医疗物资马上准备好，我在医疗室门口等易阳，一起去主控室！”李露薇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少了平时的柔软，多了点不容置疑的坚定。

“明白！我现在就去设备间，保证尽快报数据！”陈易阳的声音有点发颤，能听出他在紧张，但没一点拖沓。

“核电池舱我熟，马上就到，指挥官你先去主控室等着！”马库斯的声音带着点咳嗽，却依旧沉稳，像块定海神针。

陆远航冲进主控室时，应急灯已经把这里照得一片惨蓝。主控屏上跳出核电池舱的画面：热交换器的外壳炸出了一个拳头大的洞，里面的管道扭曲成一团，淡绿色的冷却剂正从裂缝里慢慢渗出来，在低温下很快凝结成白色的冰晶。屏幕右上角的氧气浓度数字跳了一下，从21%变成了20.9%，旁边的倒计时器鲜红刺眼：47小时58分钟。

他走到主控台前，手指抚过冰凉的屏幕边缘，摸到口袋里女儿的照片，刚才跑的时候没来得及放好，照片露出来一角，女儿的笑脸在蓝灯下显得有点模糊。“启明，再查一次氧气循环系统的故障点，确定是完全停摆吗？有没有备用回路？”

“已反复检测，氧气循环系统主回路因能源中断彻底停摆，备用回路需核电池供电，当前无法启动。唯一可行方案为启动ISRU制氧系统，通过火星土壤提取氧气，但该系统原设计为辅助供应，满负荷运转需改造管路及过滤模块。”启明的全息投影突然出现在主控台前，淡蓝色的女性轮廓在应急灯下显得格外单薄，“另外，陈易阳报告，备用蓄电池电量剩余65%，可维持基础设备运转8小时；外部密封缝有3处出现0.1mm裂痕，沙尘渗入量每小时0.02kg。”

陆远航点点头，刚想回复，主控室的门就被猛地推开，林吉夏冲了进来。她的头发乱糟糟的，防护服的拉链没拉到底，露出里面的白色实验服，上面沾着好几块红色的土壤，大概是刚才在实验室翻数据板时蹭到的。她手里攥着一个厚厚的数据板，指节都因为用力而发白，跑到主控台前时还在喘气，额头上的汗珠在蓝灯下亮晶晶的。

“陆指挥！核电池彻底修不了！”林吉夏把数据板拍在主控台上，屏幕上立刻跳出核电池的结构图，受损区域被标成了红色，“热交换器爆裂时连带损坏了能源传输管，就算有备用零件，修复至少需要36小时，而且现在没有能源，连焊接设备都启动不了！”

陆远航盯着数据板上的红色区域，心里的沉意又重了几分。“只能靠ISRU制氧？”

“对！”林吉夏飞快地点头，手指在数据板上滑动，调出ISRU系统的参数，“ISRU制氧机的原理是通过高温分解火星土壤中的氧化铁和水，提取氧气和氢气，但之前我们只用来做辅助供应，每小时产氧量只有2m³，要满足基地6个人的需求（每人每小时需0.5m³氧气），至少要让产氧量翻倍，这就必须改造管路，把原来的单回路改成双回路，还要加固过滤模块，防止土壤里的杂质污染氧气。”

“多久能改好？”陆远航的目光落在氧气倒计时上，数字已经跳到了47小时50分钟，氧气浓度20.8%。

林吉夏的手指顿了顿，脸上露出点犹豫，随即又咬了咬牙：“最快12小时！但有个前提，火星土壤的成分没问题。”她调出之前的土壤检测报告，指着“高氯酸盐浓度0.02mg/kg”的数字，“你看，之前我们检测的土壤里高氯酸盐含量很低，不会腐蚀设备，但如果土壤成分突然变化，比如高氯酸盐浓度升高，不仅会损坏过滤膜，还会让产出的氧气带毒，吸入过量会导致肺水肿。”

陆远航的心里“咯噔”一下。高氯酸盐，火星土壤里最麻烦的成分之一，之前林吉夏说过，这种物质在火星地表广泛存在，只是浓度不同。如果现在土壤出了问题，ISRU制氧这条路也走不通。

“启明，立刻检测基地周边5公里内的土壤样本，重点查高氯酸盐浓度，10分钟内出结果！”他对着扬声器下令，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口袋里的照片，边缘的折痕硌得指腹生疼。

“土壤样本检测已启动，预计10分钟后生成报告。”

林吉夏看着陆远航紧绷的侧脸，心里有点发慌。她知道陆远航在担心什么，10年前的月球任务，就是因为设备故障和误判风险，导致他的战友牺牲，从那以后，他做决策时总是格外谨慎，甚至有点保守。这次ISRU改造本来就有风险，要是土壤再出问题，她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陆指挥，我……”她想再说点什么，比如她可以先去实验室做土壤预处理实验，就算浓度高，或许能用耐盐菌降解，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现在没有足够的时间做实验，说这些只会让他更犹豫。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门又开了，李露薇和陈易阳一起走了进来。李露薇推着一个装满医疗物资的推车，上面放着氧气面罩、急救包和几卷银色的体温维持毯，她的白大褂上别着女儿画的“火星小房子”漫画，漫画边角有点卷，大概是刚才收拾东西时蹭到的。陈易阳跟在后面，手里拿着一个设备检测终端，脸上还带着点没褪去的紧张，耳朵尖红红的，防护服的帽子歪在一边。

“陆指挥，氧气面罩和急救包都准备好了，每人2套备用，体温维持毯能在低温下保持37℃达8小时。”李露薇把推车停在主控台旁，伸手帮陈易阳扶正了帽子，“易阳刚才去检查了密封缝，说3处裂痕都在西侧舱壁，暂时没有扩大的迹象，他已经用临时密封胶堵了一下，能减少沙尘渗入。”

陈易阳赶紧举起手里的终端，屏幕上显示着密封缝的照片和数据：“指挥，我测了，堵完之后沙尘渗入量降到了每小时0.005kg，就是……就是备用蓄电池的电量掉得有点快，刚才启动加热系统后，现在只剩60%了。”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像是怕陆远航责备他没看好设备。

陆远航看了眼终端上的数据，轻轻拍了拍陈易阳的肩膀：“做得好，密封缝处理得及时，蓄电池的事不怪你，是启动加热系统的必要消耗。”他注意到陈易阳的手还在轻微发抖，知道这孩子是真的紧张，第一次遇到这么大的危机，换谁都会慌。

陈易阳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点，用力点头：“谢谢指挥！要是还有什么要做的，我随时都能去！”

“先在主控室等着，等下可能需要你跟马库斯先生一起去核电池舱看看，记录损坏情况。”陆远航说完，转向李露薇，“团队成员的身体状况怎么样？马库斯先生的肺部有没有出现不适？”

提到马库斯，李露薇的脸色沉了沉：“刚才通讯时问过他，说呼吸有点急，但没大碍。不过他的肺部CT影像之前就有纤维化阴影，现在温度下降、沙尘渗入，怕是会加重。我已经给他准备了肺功能保护剂，等下让他吃了。”她顿了顿，又补充道，“还有，我的医疗箱刚才落在走廊了，听诊器被你捡回来了吧？要是丢了，检查心肺功能会很麻烦。”

陆远航从外套口袋里掏出听诊器，递给她：“幸好捡到了，下次巡房记得把箱子关好，火星上可没有备用的医疗设备。”

李露薇接过听诊器，小心地放进推车的侧袋里，指尖碰到了袋里的漫画本，心里突然想起女儿，要是补给船真的延迟，女儿的特效药就只剩最后一支了，她不敢想后果。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团队需要她，她不能慌。

“启明，土壤检测报告还有多久出来？”陆远航又问了一遍，目光回到主控屏的氧气倒计时上，47小时40分钟，氧气浓度20.7%。

“还有3分钟。林吉夏博士，您之前存储的ISRU制氧系统改造图纸已调至主控屏，是否需要现在查看管路改造细节？”启明的声音刚落，主控屏上就跳出了复杂的管路图，红色的线条代表需要改造的部分，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林吉夏凑过去，手指在屏幕上沿着线条滑动，嘴里小声嘀咕着：“双回路需要加两根直径5cm的耐高温合金管，过滤模块要换成钛合金材质的，还要在反应舱里加一个温度传感器……这些零件基地里都有备用，就是安装的时候需要两个人配合，焊接点至少要检查3遍，防止漏气。”

陆远航看着她专注的样子，心里稍微定了点。林吉夏虽然急性子，说话直，但在技术上从不含糊，她既然说12小时能改好，就一定有把握，只要土壤没问题。

“滴，”

主控屏突然发出一声提示音，土壤检测报告出来了。林吉夏几乎是瞬间凑了过去，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数字，李露薇和陈易阳也围了过来，主控室里只剩下应急灯的闪烁声和启明的播报声。

“基地周边5公里土壤样本检测完成，平均高氯酸盐浓度0.03mg/kg，最高值出现在西北1.2km处，浓度0.04mg/kg，低于ISRU制氧设备安全阈值（0.05mg/kg），符合制氧标准。”

林吉夏猛地松了口气，后背靠在主控台上，手心里全是汗。“还好……还好浓度没超标，能用来制氧！”她转头看向陆远航，眼睛里带着点劫后余生的亮，“陆指挥，现在可以确定方案了！我和陈易阳负责改造管路，马库斯先生如果身体允许，可以帮我们检查焊接点，李露薇医生留在主控室监测氧气浓度和团队健康，你负责整体协调，12小时内肯定能让ISRU制氧机满负荷运转！”

陆远航看着屏幕上的检测数据，又看了看身边的几个人，林吉夏的头发还乱着，却一脸坚定；李露薇握着听诊器，眼神平静却有力量；陈易阳攥着终端，虽然紧张但眼里满是期待。他的手指又摸了摸口袋里的照片，女儿的笑脸好像在眼前晃。

又是设备故障，又是生死关头，像10年前的月球一样。但这次不一样，他不是一个人，他有团队，有懂技术的林吉夏，有会救人的李露薇，有肯努力的陈易阳，还有经验丰富的马库斯。他不能再像上次那样犹豫，不能再让任何人牺牲。

“好，就按这个方案来！”陆远航的声音比刚才沉了些，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林吉夏，你现在就去ISRU实验室准备改造零件，陈易阳跟你一起去，帮你搬设备；李露薇，你留在主控室，每半小时报一次氧气浓度和团队体温，有任何异常立刻通知我；等马库斯先生到了，我跟他去核电池舱确认损坏情况，看看能不能 salvage一些有用的零件。”

“收到！”林吉夏抓起数据板，拉着陈易阳就往门外跑，陈易阳还没反应过来，被她拉得一个趔趄，手里的终端差点掉在地上。

“我会看好主控室的，放心。”李露薇点了点头，开始整理推车上的医疗物资，把氧气面罩按人头分好，放在主控台的抽屉里。

主控室里又剩下陆远航一个人，应急灯还在闪烁，惨蓝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屏幕上，和核电池舱的损坏画面重叠在一起。他走到主控台前，拿起女儿的照片，轻轻摩挲着上面的折痕。

“战友，这次我不会再输了。”他低声说，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我会护住他们，会让大家都活下来，会让人类在火星站稳脚跟，就像你当年希望的那样。”

就在这时，主控室的门被推开，马库斯拄着拐杖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有点苍白，咳嗽了两声，却还是笑着挥了挥手：“指挥官，核电池舱我看过了，热交换器的碎片都在，没伤到其他关键设备，就是能源传输管断得彻底，没用了。不过我在维修区找到了几卷耐高温胶带，或许能暂时把冷却剂的裂缝堵上，减少泄漏。”

陆远航把照片放回口袋，迎了上去：“马库斯先生，您的身体没事吧？刚才李露薇说您呼吸有点急。”

“老毛病了，不碍事。”马库斯摆了摆手，走到主控屏前，看着上面的ISRU改造图纸，“吉夏这丫头的方案没问题，双回路改造我当年在月球基地也做过，就是累点，12小时肯定能成。对了，北部废弃实验舱里有备用的过滤膜，要是这里的过滤模块不够，我可以带你去拿，就是有点远，要开探测车走12公里。”

陆远航心里一暖。马库斯明明自己身体不好，却还在想着帮团队解决问题，想着备用零件。“先等ISRU改造进行到一半再说，如果真的需要，我跟您一起去。”

马库斯笑了笑，拐杖在地板上敲了敲：“好，我先去维修区拿胶带，把冷却剂的裂缝堵上，不然等下温度再降，冷却剂冻住就麻烦了。你在这里等着，有情况随时叫我。”

看着马库斯拄着拐杖慢慢走出主控室的背影，陆远航又看向主控屏上的氧气倒计时，47小时25分钟，氧气浓度20.6%。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每一秒都像在跟死神赛跑。但陆远航的心里却慢慢定了下来，他知道，只要大家一起努力，只要不放弃，就一定能撑过这48小时，一定能等到补给船，一定能让火星的黎明，真正永驻。

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声音坚定地传遍整个基地：“全体成员注意，现在开始执行ISRU制氧系统改造计划，目标12小时内恢复氧气供应。记住，我们不是在跟火星斗，是在跟时间斗，只要我们一起扛，就没有扛不过去的坎！”

对讲机里传来整齐的回应，带着点沙哑，却充满了力量。陆远航看着主控屏上跳动的氧气浓度数字，握紧了拳头。

火星的黎明，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