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算力
第二章黑市算力
西京城的雨下得黏稠。
林海从长途汽车上跳下来时,帆布背包已经湿透半边。他护住胸前——那里贴身藏着用三层油纸包裹的“天穹-5”处理器,以及那枚更神秘的XT-77芯片。雨水顺着他的额发往下淌,模糊了这座曾经被称为“东方硅谷”的城市的轮廓。
如今,西京城更像一座巨大的科技坟场。
街道两旁的电子商场门可罗雀,橱窗里展示的最新款邰洲智能手机标着三年前的价格。曾经彻夜不息的软件园漆黑一片,只有几扇窗户透出蜡烛或应急灯的光——电网的智能调度系统因芯片短缺,已经降级到半人工模式,夜晚优先保障医院和军事设施。
但有些地方,反而比禁令前更热闹。
林海拐进一条巷子。巷口挂着“电子产品维修”的褪色招牌,玻璃门里坐着个打瞌睡的老头。他推门进去时,门铃响了——不是电子音,是真正的铜铃。
“修什么?”老头眼皮都没抬。
“算盘。”林海说出暗语,“十三档的。”
老头这才睁开眼,浑浊的眼珠上下打量他,然后按下柜台下的某个按钮。身后整面墙的货架缓缓移开,露出向下的楼梯。潮湿的霉味混着焊锡松香的味道涌上来,还隐约能听见电流的嗡嗡声。
林海走下楼梯。
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至少有半个足球场大小的地下空间,原本可能是防空洞或地下停车场。现在,这里挤满了摊位和人。摊位上摆着各种被拆解得七零八落的电子设备——从医疗CT机的核心模块到工业机器人的控制臂,从卫星通讯天线到高精度光学镜片。有些完整,有些明显是废品堆里淘出来的。
但所有人都趋之若鹜。
因为这里是西京城最大的“技术黑市”。
禁令之后,秦国所有正规的芯片和高端零部件进口渠道全部断绝。工厂要维持生产,医院要维修设备,研究所要推进项目,怎么办?只能来这里,从那些通过各种灰色渠道流进来的“二手货”甚至“报废货”里淘换。
价格当然惊人。
林海看到一个拇指指甲盖大小的存储芯片,标价是七万秦元——相当于他两年工资。摊主是个戴金链子的胖子,正唾沫横飞地向几个工程师模样的人推销:“邰洲原厂,军用级,能扛辐射!就这一片,你们去别处翻遍垃圾堆也找不着!”
他握紧了背包带子,继续往深处走。
黑市分三个区。外围是零部件交易区,中间是设备整机区,最深处是……特殊服务区。林海的目标就在那里。
师父的医药费账单,昨晚又发到他手机上了。
“ICU日结费用:11,450秦元。账户余额:-3,200秦元。请于48小时内补足,否则将暂停部分维持性药物。”
林海翻遍所有账户,加上手里那点现金,总共不到五千。师父没有子女,老伴前年去世,唯一的亲戚是个远房侄子,听说师父病重后换了手机号。
只能靠他了。
靠卖东西。
“天穹-5”处理器在黑市上能卖到三十万以上——如果有完整序列号和可验证的航天级认证。但林海不能卖。那是国家财产,回收记录上清清楚楚写着。动了,就是盗窃国家资产,够判十年。
他能动的,只有那三块从“望舒三号”上拆下来的次级芯片。虽然是“次级”,但也是正经的邰洲航天级,每块在黑市上至少值五万。卖两块,医药费就能撑一个月。
卖三块,还能租个好点的出租屋,不用再睡医院走廊。
林海走到特殊服务区入口。这里用废弃的服务器机柜隔出相对私密的空间,入口守着两个壮汉,手臂上纹着电路板图案的纹身。
“找谁?”
“王胡子。”林海说。
其中一个壮汉对着耳机说了几句,然后掀起厚重的防辐射帘:“第三间。”
王胡子的摊位比别处都大。不是摆摊,而是真正搭了个简易板房,门上贴着褪色的符咒——这是黑市的规矩,表示这里交易的东西“不干净”,需要神明镇着。但林海知道,符咒下面其实是一层铅箔,防窃听。
“小林?”王胡子从一堆电路板后面抬起头。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男人,络腮胡修剪得整齐,戴着无框眼镜,看起来更像大学教授而不是黑市商人——事实上,禁令前他确实是西京理工的微电子学副教授。
“王老师。”林海还是用以前的称呼。
“坐。”王胡子推过来一张折叠凳,顺手从保温壶里倒了杯热水,“从戈壁来的?路上不好走吧,听说北边关卡又严了。”
“绕了小路。”林海接过水,没喝,“有东西要出。”
“哦?”王胡子眼镜后的眼睛亮了一下,“‘望舒’上的?”
林海没说话,拉开背包外层,取出一个防静电袋。里面三块灰黑色芯片静静躺着,每块都贴着回收时的原始标签:“望舒三号,姿控系统备用模块,SN77477-AC12/13/14”。
王胡子没接,只是隔着袋子仔细看,然后掏出个巴掌大的检测仪——外壳粗糙,明显是手工组装的。他接上芯片,检测仪的屏幕亮起,滚过一行行数据。
“保存得不错。”他点点头,“不过小林,你知道规矩。航天级芯片,尤其是从坠毁卫星上拆下来的,需要做完整性验证和辐射损伤评估。这需要时间,而且——”
“而且你会压价。”林海打断他,“直接说,多少。”
王胡子笑了,伸出两根手指。
“两万一块?太低了,市场价——”
“二十万。”王胡子说,“三块,打包,六十万。”
林海愣住了。
这个价格高得不正常。次级芯片虽然稀缺,但绝不到这个地步。他警惕起来:“为什么?”
“因为有人点名要‘望舒三号’上的东西。”王胡子压低声音,“不只是芯片,任何零部件,任何模块,只要你能证明是从那颗卫星上拆下来的,价格翻三倍。”
“谁?”
“不知道。”王胡子耸耸肩,“委托人是匿名的,通过加密信道下单。定金已经付了,验货后全款。我只赚中介费。”
林海的心脏突突直跳。这不正常。邰洲芯片虽然珍贵,但也不至于让某个匿名买家如此疯狂。除非……买家要的不是芯片本身。
而是芯片可能携带的“东西”。
比如那枚XT-77里的蓝色闪光。
“怎么样?”王胡子看着他,“六十万,现金。够你师父在医院住半年VIP病房了。”
林海的手在背包带上收紧。他想起了戈壁的夜,想起了那点固执闪烁的蓝光,想起了师父笔记里那句话:“不看星星,怎么知道往哪活?”
“我需要先拿十万。”他说,“现在就要。剩下的,等验证完再给。”
“可以。”王胡子从桌子底下提出一个黑色手提箱,打开,里面是整整齐齐的钞票,“十万定金。芯片留在我这儿,三天内完成验证。没问题的话,五十万尾款打到指定账户。”
林海点了钱,装进背包。就在他准备离开时,黑市深处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紧接着是刺耳的警报声——不是电子警报,是那种老式手摇警报器的声音,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
“稽查队!”有人大喊。
整个黑市瞬间炸开锅。
摊主们手忙脚乱地收拾货物,卷起铺盖就往更深的通道跑。顾客们也四散奔逃——技术黑市虽然默认被容忍,但前提是“不被当场抓住”。稽查队每月会来突击一两次,做做样子,收缴些不重要的货,交点罚款就能了事。
但今天的气氛不对。
林海看见入口处冲进来十几个穿黑色制服的人,不是平时那些懒散的市管队员,而是……国安系统的特勤。他们动作专业,迅速封锁了主要出口。
“所有人!原地蹲下!双手抱头!”
扩音器的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回荡。
王胡子脸色一变:“妈的,来真的?”他快速把那三块芯片塞进一个隐蔽的夹层,然后拉起林海,“跟我来!有后路!”
两人穿过板房后面的一道暗门,进入一条狭窄的管道——似乎是旧时的通风管道。管道里漆黑一片,只有远处出口透进一点光。他们手脚并用地往前爬,身后能听见稽查队的脚步声和呵斥声。
爬了大概五分钟,前面出现光亮。是个维修井口,通往上方的街道。
王胡子推开井盖,两人先后爬出去。外面是条背街,堆满垃圾箱,雨水把一切都泡得发胀。警报声从地下隐隐传来,但街道上空无一人。
“今天不对劲。”王胡子喘着气,“国安的人很少直接管黑市的事,除非——”
他忽然停住,看向林海:“除非他们不是冲着黑市来的。”
林海后背一凉。
“你是说……”
“有人泄露了‘望舒三号’残骸里有特殊芯片的消息。”王胡子盯着他,“而且知道今天有交易。稽查队只是幌子,真正的目标是你手里的东西。”
雨还在下,打在垃圾箱的铁皮盖上噼啪作响。林海感觉怀里的背包变得滚烫。那里不仅有十万现金,还有那枚不能见光的XT-77芯片。
“你得离开西京。”王胡子说,“马上。”
“我师父还在医院——”
“医院现在更不能去!”王胡子抓住他的肩膀,“听我的,小林。先找个地方躲三天。三天后,如果风声过了,我再联系你取尾款。如果……”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确:如果风声没过,这十万就是买命钱。
林海点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王胡子叫住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塑料袋,里面装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黑色芯片,“拿着。应急用。”
“这是什么?”
“加密通讯卡。”王胡子快速说,“插进任何一部手机,会自动连接到一个匿名网络。只能发文字信息,但绝对安全。如果……如果你想联系我,或者需要帮忙,就用这个。”
林海接过,塞进最贴身的口袋。
“还有,”王胡子最后说,“如果你手里还有别的‘东西’,最好藏好。现在的西京,眼睛太多了。”
说完,他重新钻进维修井,盖上井盖。井盖合拢的瞬间,林海看见王胡子的眼神——那不是商人的眼神,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担忧,警惕,还有一丝……怜悯。
雨更大了。
林海拉紧衣领,钻进小巷深处。他需要一个地方过夜,一个不需要身份登记、现金交易、最好连监控都没有的地方。
他知道一个地方。
城南,机械厂废墟。
那是师父带他参加第一次镰锤学派聚会的地方。
半小时后,林海站在废弃的机械厂大门外。三年过去,这里更破了。围墙倒塌了一大段,厂房的铁皮屋顶被风掀开,露出里面生锈的行车梁。但大门上的锁换了新的——不是普通挂锁,而是电子密码锁。
这锁还在工作,意味着这里还有人用。
林海试着输入师父曾经告诉他的密码:8001。那是秦文明有确切纪元的起始年份,据说是第一代王朝“夏”建立的时间。
锁“咔哒”一声,开了。
厂区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打铁皮的声音。但林海能感觉到空气中有微弱的电流声——不是来自电网,而是某种自发电设备。他循着声音走向最大的那个车间。
车间门虚掩着。
林海推开门。
里面的景象让他怔住了。
车间中央,至少五十台老式计算机呈环形排列,每台计算机的屏幕都亮着,显示着滚动的数据流。但那些计算机……没有键盘,没有鼠标。
取而代之的,是算盘。
五十多个穿着各异的男女坐在计算机前,手在算盘上翻飞。他们打的不是账目,而是复杂的公式。林海看见最靠近门口的那个人,左手在算盘上计算着傅里叶变换系数,右手在一块手写板上记录结果,而面前的计算机屏幕显示的是卫星轨道参数。
这是……
“算力阵列。”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车间深处传来。林海转头,看见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腿上盖着毯子。老人很瘦,但眼睛亮得惊人。
“禁令之后,所有进口的超级计算机都被锁死了。”老人操控轮椅滑过来,“要算卫星轨道,要算流体力学,要算粒子碰撞,怎么办?有人想起了老祖宗的东西。”
他指着那些噼啪作响的算盘:“十三档算盘,每档七珠,上二下五,总共九十一颗珠子。每颗珠子可以表示0到9的任意数字,理论上,一架算盘能表示10的91次方种状态——比现在任何一块民用芯片的算力储备都大。”
“但人脑跟不上……”林海喃喃。
“所以需要阵列。”老人笑了,“一个人算一个步骤,五十个人接力,就是一条完整的计算流水线。我们试过,计算一颗低轨卫星的精确位置,五十人阵列需要八小时。而禁令前,邰洲的‘天河’超级计算机只需要零点三秒。”
“慢了两万倍。”
“但这是我们的两万倍。”老人看着他,“小伙子,你是林海吧?老陈的徒弟。”
林海一震:“您认识我师父?”
“陈守拙,国内最好的航天器回收专家之一。”老人点点头,“他生病前,每个月都来这儿。不是来计算的,是来教这些人——教他们怎么理解卫星的结构,怎么从残骸里判断坠毁原因,怎么……”
老人顿了顿:“怎么在垃圾堆里找星星。”
林海感到眼眶发酸。他走到车间中央,看着那些在算盘上飞舞的手指。这些人里有年轻人,有中年人,甚至还有两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们穿着工装、西装、甚至外卖员的制服,显然来自各行各业。
但此刻,他们都在做同一件事:计算。
为了一个可能永远用不上的数据。
为了一个被禁止探索的方向。
“为什么?”林海轻声问。
“因为总得有人记得。”老人说,“记得怎么算,记得为什么算。禁令可以封锁芯片,但不能封锁思想。只要还有人知道一加一等于二,只要还有人记得勾股定理,只要还有人愿意在算盘上拨拉一辈子……”
他指了指车间尽头。
那里挂着一幅手写的横幅,墨迹已经有些褪色:
“文明不在于拥有什么,而在于记得什么。”
雨声、算珠声、电流声混在一起,在这个废弃的车间里回荡。林海站在那里,忽然明白了师父为什么愿意在戈壁一待二十年,为什么病重时还念叨着“不看星星怎么知道往哪活”。
因为有些东西,比活着更重要。
“您怎么称呼?”林海问老人。
“姓周,周观星。”老人笑了笑,“名字很土吧?我爹起的,说希望我这辈子多看星星少看地。结果我一辈子都在地下——先是防空洞,现在是这个车间。”
“周老,我想请您看样东西。”林海犹豫了一下,还是从最贴身的口袋里取出那个油纸包,打开,露出那枚透明的XT-77芯片。
蓝光还在闪。
在车间昏暗的光线里,那点光像深渊中的磷火。
周观星的表情凝固了。他操控轮椅靠近,几乎把脸贴到芯片上,看了足足一分钟。然后,他用颤抖的手从毯子下摸出一副老花镜戴上。
“这纹路……”他喃喃,“这不是现代集成电路的设计逻辑。这是……分形?不,比分形更复杂……”
“它还在工作。”林海说,“断电七天后,还在发光。”
周观星猛地抬头:“你在哪儿找到的?”
“望舒三号的核心舱。”
老人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孩子,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海摇头。
“这是‘火种’。”周观星一字一句,“不是比喻,是正式名称。代号XT系列的实验芯片,是禁令前三十二位顶尖芯片设计师的遗作。他们预感到封锁即将到来,所以用尽一切手段,设计了一套完全不依赖邰洲技术栈的芯片架构。”
“这套架构基于两个核心思想:第一,用分形递归电路取代传统布尔逻辑,算力可以随芯片面积指数级增长;第二,引入光量子耦合机制,让芯片在极端环境下也能维持最低限度的活性——就是你看到的蓝光。”
林海感觉喉咙发干:“为什么我没听说过?”
“因为项目在禁令生效前一天被强制终止。”周观星的声音低下去,“所有设计资料被销毁,所有参与者被分散调离。有人私下保存了几片初代样品,偷偷加装在一些即将发射的卫星上,希望……希望有朝一日,有人能发现它们还在闪烁。”
他指着芯片:“XT-77,意思是‘希望’系列的第七十七次迭代。这是最终版,理论上,它应该已经……”
老人忽然停住。
他盯着芯片,眼睛瞪大:“等等。这闪烁的节奏……不对。”
“什么不对?”
“光量子耦合的维持信号应该是稳定频率,每秒一次。”周观星急促地说,“但这个……它在变速。亮,灭,亮,灭……你听出规律了吗?”
林海屏住呼吸。
亮,灭,亮,灭。
长,短,长,短。
像是……
“摩斯码?”他脱口而出。
周观星已经抓过一个笔记本,开始记录。随着每一次闪烁,他在纸上写下点和划。车间里的算盘声不知何时停了下来,所有人都围了过来,屏息看着那点蓝光。
五分钟后,闪烁停止。
芯片恢复了稳定的每秒一次闪烁。
周观星看着笔记本上的字符,手指颤抖。
“翻译出来了?”有人问。
老人没说话,只是把笔记本转过来。
上面写着一行简单的点划组合,对应三个字母:
S O S
然后是坐标。
一组经纬度数字,以及一个高度值:384,403公里。
那是地月平均距离。
“它在求救?”有人疑惑。
“不。”周观星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燃烧,“它在标记。标记一个位置。而这个位置……”
他看向车间墙上挂着的简陋星图:“是月球正面,风暴洋的边缘。恰好是我们三年前失去联系的那个无人探测器的预定着陆点。”
死寂。
只有雨声从铁皮屋顶的破洞漏进来。
林海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在往头上涌。他想起了师父笔记里那句话:“月球反射信号异常……建议深查,但上面不让……”
原来师父早就知道。
“我们需要验证。”周观星深吸一口气,“需要计算这个坐标的精确性,需要分析信号来源,需要——”
“需要有人去那里看看。”林海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你疯了?”一个年轻人说,“且不说我们怎么去月球,就算能去,那里可能是邰洲的陷阱,可能是——”
“可能是一个答案。”林海打断他,“一个关于‘我们能不能活下去’的答案。”
他拿起那枚芯片。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轮廓看起来像一尊青铜像。
“我师父说,要在垃圾堆里找星星。”林海说,“现在星星在叫我们。去不去?”
没有人说话。
但林海看见,那些原本准备散开的人们,重新坐回了算盘前。
噼啪声再次响起。
比刚才更快,更急。
周观星推动轮椅,来到最大的那块手写板前,开始写下公式。他的手在颤抖,但字迹依然工整。
“计算轨道。”他说,“计算发射窗口,计算载荷,计算一切能计算的。算盘不够就用手,手不够就用命。”
他回头看了林海一眼,那眼神像戈壁的风,像师父临终前的手,像所有濒死之物的最后挣扎。
“孩子,你带来的不只是一块芯片。”周观星轻声说,“你带来了一场雨。”
“然后呢?”有人问。
老人笑了,那笑容里有八千年的风霜。
“然后,”他说,“等种子发芽。”
车间外,雨还在下。
车间内,算珠如雨。
而林海站在中央,握紧那枚闪烁的芯片,感觉有什么东西在胸腔深处破土而出。
像一颗埋在冻土里八千年的种子。
终于等到了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