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碎光与晨曦
从那天起,林雾住进了医院附近的小旅馆,开始了陪护的日子。
她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早市买最新鲜的食材,然后回旅馆的公共厨房,照着手机上的食谱学着煲汤、熬粥。她以前从不下厨,第一次煲鸡汤时差点把锅烧穿,手上烫了好几个泡。但她没吭声,只是用冷水冲了冲,贴上创可贴,继续。
七点半,她提着保温桶去医院。苏晏通常已经醒了,躺在床上看着窗外。听见开门声,他会转过头,对她露出很淡的笑。
“早。”他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比之前有力了些。
“早。”林雾走过去,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很自然地俯身吻了吻他的额头,“睡得好吗?”
“嗯。”苏晏点头,眼睛一直看着她。
林雾打开保温桶,鸡汤的香气飘出来。她盛出一小碗,吹凉了,一勺一勺喂他。苏晏很配合,每次都努力咽下去,尽管有时候会恶心,会想吐,但他都忍住了,因为不想让她失望。
“好喝吗?”她问,眼睛亮亮的。
“好喝。”他说,很真诚。
其实他尝不出味道。靶向药和放疗摧毁了他的味觉,再美味的食物到他嘴里都像嚼蜡。但他每次都这么说,因为知道这是她天不亮就起来熬的,知道她手上那些烫伤和水泡是怎么来的。
吃完早饭,如果天气好,林雾会扶他坐轮椅,推他去楼下的小花园晒太阳。春天快过去了,花园里的花开了又谢,树越来越绿。他们坐在长椅上,看老人散步,看小孩追蝴蝶,看情侣牵着手慢慢走。
有时苏晏会问:“巴黎……是什么样的?”
林雾就讲给他听。讲塞纳河,讲左岸的咖啡馆,讲索邦大学的图书馆,讲春天时满街的樱花。她讲得很生动,眼睛发亮,像真的又回到了那里。苏晏听得很认真,偶尔会问“然后呢”,她就继续讲。
但其实她讲的都是来之前的样子。这几个月,她一次也没想起过巴黎。她的世界缩小到了这间病房,这张病床,和床上这个越来越瘦的人。
苏晏在消瘦,以肉眼可见的速度。
林雾每天给他擦身时,都能摸到他硌手的肋骨,看到他胸前凸出的锁骨。他的手臂细得像孩子的,血管在苍白透明的皮肤下清晰可见。脸上的肉消失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只有那双眼睛还亮着,但光也在一天天暗淡。
她不敢在他面前哭。每次想哭,就躲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让水声盖住自己的哽咽。哭完了,洗把脸,对着镜子练习微笑,然后走出去,用最轻松的语气说:“今天天气真好,我们下去走走吧?”
她知道苏晏在配合她表演。他明明很疼,头痛发作时脸色惨白,冷汗浸透病号服,但他咬着牙不吭声,只是握着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等他缓过来,还会对她笑,说“没事,不疼”。
他们都在演戏,演一场“我还好”“你也要好好的”的戏。观众只有彼此,可谁都骗不了谁。
五月初,沈轻轻要回巴黎了。她来医院告别,带了一束白色的百合,插在窗边的花瓶里。
“我要回去把手续办完。”她说,声音很平静,“可能下个月回来,也可能不回来了。看情况。”
苏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谢谢。”
“又说谢。”沈轻轻笑了,眼睛有点红,“苏晏,我们之间,不用谢。”
她走到床边,弯下腰,很轻地抱了抱他。那是个很短暂的拥抱,一触即分,但很用力。
“好好治病,”她说,“好好活。”
“你也是。”苏晏说,“好好生活。”
沈轻轻点头,转身看向林雾:“好好照顾他。也……好好照顾自己。”
“我知道。”林雾握住她的手,“轻轻,谢谢你。”
沈轻轻摇头,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她的手,然后转身离开。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渐行渐远,最后消失在电梯口。
苏晏看着窗外,看着那束百合在风里轻轻摇晃。阳光照在花瓣上,白得刺眼。
“她是个好姑娘。”他说,声音很轻。
“嗯。”林雾握住他的手,“你会好起来的。等你好起来,我们去巴黎看她,好不好?”
苏晏没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六月中旬,苏晏的情况突然恶化了。
那天早上,林雾像往常一样来医院,推开门,看见苏晏蜷缩在床上,脸色青白,浑身发抖。她冲过去按呼叫铃,护士和医生很快赶来,检查,用药,然后推进抢救室。
林雾和妈妈等在门外。妈妈一直在哭,林雾搂着她的肩,眼睛盯着抢救室门上那盏红灯,一眨不眨。
一个小时后,医生出来了,表情很严肃。
“情况很不好。”医生说,“肿瘤压迫到脑干,引起颅内压急剧升高。必须马上手术,但手术风险很大,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妈妈腿一软,差点摔倒。林雾扶住她,手在抖,但声音很稳:“做。我们做手术。”
“你们考虑清楚。”医生说,“即使手术成功,也可能有严重的后遗症。而且……可能也延长不了多久。”
“做。”林雾重复,眼泪终于掉下来,“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做。”
医生点头,去准备手术。妈妈瘫坐在椅子上,捂着脸哭。林雾站在她身边,看着抢救室的门,眼泪不停地流,但没出声。
秦峥赶来了,周叙白和陈驰也来了。几个人守在手术室外,谁也不说话,只是盯着那盏红灯。
时间过得很慢,一分一秒,都像在凌迟。
进手术室前,苏晏短暂地清醒了一会儿。他看见林雾,眼睛亮了一下,很微弱的光。
林雾握住他的手,俯身靠近他:“苏晏,你要活着出来。我在外面等你。”
苏晏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很轻地说:“糖盒……还差三张。”
林雾眼泪掉下来,砸在他脸上:“我知道。等你好了,我们去买糖,一天一颗,三天就装满了。然后……我们就结婚。”
苏晏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实。他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脸。
“对不起,”他说,声音很轻,像叹息,“还有……我爱你。”
“我也爱你。”林雾握紧他的手,“一直爱,永远爱。”
麻醉师来了,推床开始移动。林雾跟着走,一直走到手术室门口。门缓缓关上,最后一眼,她看见苏晏看着她,眼睛很亮,像盛着整个夏天的星星。
然后,门彻底关上了。红灯亮起,上面显示“手术中”。
林雾站在门口,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里,肩膀在抖,但没发出声音。
秦峥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只是陪着她。
窗外的天慢慢亮了。晨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温暖的光带。光带慢慢移动,移到林雾脚边,像在触碰她,安慰她。
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手术室里的那个人,正在为活下去,做最后一搏。
林雾抬起头,看着那盏红灯,眼泪还在流,但眼神很坚定。
她会等他。不管结果如何,她都会等。
因为他说过,等糖盒装满了,他们就结婚。
还差三张。
她相信,他会回来,和她一起,把那三张糖纸填满。
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