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偏执的预言
公元2194年,地球容颜剧变,人口减少。在气候崩坏中,几乎集全球力量打造的超级人工智能“雅典娜”上线。
它虽被冠以超级智能之名,展现的却是一种绝对理性、毫无波澜的计算能力——没有情感,没有欲望,它的核心如同深邃的冰湖,只映照数据与逻辑。
这台绝对可控的终极工具,以其构建的精密模型,在三十年中,它成为了人类在狂暴自然面前的守护神,而今也渗透在人类生活的方方面面。
联合国简报厅内,陈星的手指在触摸板上滑动,指尖能感受到塑料外壳细微的磨损痕迹。这电脑跟了他七年,陪他熬过无数个夜晚,此刻却像一块冰冷的墓碑,沉默地展示着即将埋葬他学术声誉的数据。
简报厅的空调嘶嘶作响,冷气钻进他的衬衫领口。台下坐着的人,大多眼神放空,或低头盯着自己发光的手机屏幕。他清了清嗓子,麦克风将那点干涩放大了数倍。
“女士们,先生们,”他的声音在过分安静的大厅里显得单薄,“我们引以为傲的全球气候模型,可能……漏掉了一些东西。”
他切到下一张幻灯片。巨大的全息投影上,一条代表北大西洋表面温度的曲线,像一条垂死的蛇,在预测区间的下方无力地扭动。
“请看‘信使’气旋的案例。所有十七个主流模型,包括我们研究所基于雅典娜系统优化的新版本,都预测它在登陆前会持续增强。”
他点了播放键,卫星云图的动态序列开始运行。白色的漩涡在海洋上旋转,逼近海岸线。
“但实际情况是——”
画面快进。
气旋在接近陆地时,没有像预期那样膨胀、释放能量,反而以一种近乎优雅的方式向内坍缩。庞大的云系在几小时内变得稀薄、透明,最后消散得无影无踪,只留下海面一片诡异的平静。
“它的核心热能,在六小时内下降了百分之六十八。这不是衰减,这是……蒸发。”
他停顿了一下,听到台下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还有椅子挪动的吱呀声。
“能量不会凭空消失,它一定去了别处,或者,以我们尚未理解的方式被转化了。”
一位坐在前排,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的代表举起了手,没等陈星示意就开口:“陈博士,你的意思是,我们几乎举全球之力维持的全球观测网络和超级智能,加起来还不如你的……直觉?”
一阵压抑的笑声在会场里滚过。陈星感到脸颊有些发烫,像被细小的针扎过。
他深吸一口气,空气里带着简报厅特有的、混合了昂贵香水和打印墨粉的味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数据是客观的。我只是指出,这些客观数据正在告诉我们,现有的理论框架可能存在盲区。我们看到的,或许不是更频繁的极端天气,而是一种……全新的模式。”
“模式?”另一位代表,声音尖细,“什么样的模式?外星人模式吗?”
这次,笑声更响了些,不再加以掩饰。
陈星沉默了。
他想起实验室里那几台因为超负荷逆向推演而烧毁的处理器,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焦糊的电线气味。
他想起多年前,他的团队,那些和他一样眼睛布满血丝的年轻人,一遍遍核对数据时脸上浮现的惊惧。
那不是面对已知灾难的恐惧,而是面对未知的茫然。
轮值主席,一位以和稀泥著称的老外交官,用他那种惯有的、安抚性的语调接管了场面:“感谢陈博士的……呃,富有启发性的报告。”
“秘书处会记录在案。现在,我们进入下一项议程,关于全球粮食储备调配的紧急磋商。毕竟,理论问题可以慢慢研究,但人民的肚子等不了。”
会议在一种近乎敷衍的气氛中转向了更实际的问题。
陈星默默地收拾着自己的平板电脑和打印出来的图表,纸张边缘因为他手心的汗而微微发潮。没有人再看他一眼。
他像一个刚刚表演了一场糟糕魔术的艺人,观众们已经失去了兴趣,纷纷离场。
他走出简报厅,纽约的天空是一种浑浊的铅灰色,阳光被厚厚的云层过滤,失去了应有的热力。他下意识地紧了紧单薄的外套,八月的天气不该这么凉。
街上的行人依旧匆忙,有人抬头看了看天,低声抱怨了一句这见鬼的天气,便继续低头看手机,或者匆匆赶路。
他们的世界里,气候异常只是天气预报里一个不准的数字,或是出行时是否需要带伞的烦恼。
回到临时的公寓,他把电脑放在桌上,却没有立刻打开。失败的余味还在口腔里弥漫,带着金属般的苦涩。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蚂蚁般的车流。
这个世界依旧按照它熟悉的节奏运转着,鸣笛声、引擎声、远处建筑的灯光,构成一幅稳固的文明图景。
但他知道,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那种不对劲,不在新闻里,不在街头巷尾的议论中,只存在于冰冷的数据流和那些违背所有方程的曲线里。
它像背景噪音里一个几乎听不见的错误音符,如果你不够敏感,永远无法捕捉,但一旦听见,就无法再忽略。
他深吸一口气,坐回电脑前。工作还要继续。他调出“信使”气旋的完整数据集,试图从每一个字节里再榨出一点线索。就在这时,他注意到电子邮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由一串随机字符组成的地址。主题栏只有一个词:时序。
邮件正文是空的。只有一个附件,一个加密的压缩文件,文件名是“G_PhaseShift.rar”。
他的第一反应是病毒,或者某种拙劣的钓鱼尝试。但那个文件名,“相位偏移”,像一根细针,轻轻刺了他一下。
他调用了一个离线的解密程序,尝试了几个常用的密码,都失败了。
就在他准备放弃,手指即将按下删除键时,他想起了会议上那个质疑他直觉的代表的话。
他鬼使神差地,输入了他那台烧毁的服务器阵列的一个老旧后台密码——一个几乎被他遗忘的、毫无逻辑可言的字符串。
解密进度条开始移动。
几秒钟后,文件解压成功。里面是大量的文本文件,记录着不同格式的时间戳和数值。
他快速浏览了一下,心头猛地一沉。
这些数据……似乎是多个不同来源的地磁监测站和背景辐射监测站的原始记录,地点遍布全球,甚至包括几个偏远的南太平洋岛屿。
谁?谁会收集这些?又为什么会发给他?
他压下心中的杂念,开始着手将这些地磁、辐射数据的时间轴,与他记录的那些气候异常时间轴进行比对。
这是一个繁琐而枯燥的过程,需要极大的耐心和精确度。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城市华灯初上,霓虹灯的光芒透过窗户,在他脸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但他浑然未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两股数据流的海洋里。
时间一点点过去。屏幕上,两条代表不同物理现象的时间线平行延伸。大部分时候,它们毫无关联,各自波动。
直到——
他的鼠标停住了。
在一个非常精确的时间点上,代表地磁强度的曲线,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向上尖峰。而这个时间点,恰好对应着“信使”气旋能量开始诡异消散的起始时刻。
巧合?
他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他快速地在数据库里搜索,找到了另一处发生在中亚的、无法解释的持续性暴雨突然停止的记录。
他将时间轴拖到那个位置,放大,再放大。
找到了。
又是一个几乎隐藏在噪音里的、短暂的辐射读数异常。
一次是巧合,两次呢?
陈星靠在椅背上,感觉后背的寒意比简报厅的空调更甚。他怔怔地看着屏幕上那两处微小的、却仿佛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噪点。
这不是答案。
这甚至是更多的问题。更多、更沉重、更令人不安的问题。
他关掉电脑,房间陷入黑暗,只有窗外城市的灯火,像一片虚假的星河,固执地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