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口诀
林川几乎是跑着回到家的。
轻手轻脚地合上房门,仿佛后面有追兵,背靠着冰凉的门板,他才敢大口喘气,心脏在胸腔中里砸得咚咚直响,手心一片湿腻。
超市塑料袋窸窣作响,里面是他匆忙买来用作掩护的饮料和面包——标准的“出门半小时,购物两分钟”式伪装。
“小川?回来了?”母亲王桂芝的声音从厨房传来,伴随着炒菜的滋啦声和浓郁的饭菜香,“手机卡办好了吗?怎么去了这么久?”
“办好了妈!营业厅……人有点多,排队来着。”林川赶紧提高音量回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正常,脚下却不停,几乎是窜向自己的房间,“我……我先回屋试试新手机。”
“这孩子……马上吃饭了!”母亲在厨房里念叨着,心里嘀咕着刚觉得出院后回来变得稳重了不少,没过两天又毛毛躁躁的,没再多想。
关上房间门,世界瞬间被隔绝在外,只剩下窗外模糊的鸟声和林川仍未平复的剧烈心跳。
他滑坐在地上,背靠着门板,这才将裤兜里攥了一路,被汗浸得有些发软的纸块掏出来。
纸张是最普通的打印纸,被反复折叠,硬生生缩成了两指见方的方块。
林川屏住呼吸,轻轻地将其一点点展开,动作小心得像是在拆弹。
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两样东西。
左上角,是一个用黑色墨水写的通讯标识,格式古怪,不像手机号也不像网络地址,透着一股子军用或者特工的神秘感。
而占据了纸张大部分区域的,是九个特殊的笔画——
“刖、刂、比、车、亍、𫩏、廾、丶丶、耂”。
它们风格一样,都是残缺的、散乱的,像是从不同地方拓印下来的片段。
“这……这是什么……”林川喃喃自语。
突然他连滚带爬地扑到书桌前,慌乱地从抽屉最底层翻出那本黑色笔记本,抽出父亲留下的那页纸。
“𰀢、阝、十、白、彳、斤、日、歹、䒑”
将两张纸并排放在一起,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父亲留下的零星笔画和新纸上的九个笔画之间急速来回扫动。
不对……不是补充……
是……完美契合!
父亲留下的那些看似无序的笔画碎片,其残缺的部分,其笔画的顺序,其蕴含的某种“意”,竟然完美地对应上了新纸上这九个笔画中的某个关键部分。
就像是一个技艺高超的工匠,父亲留下了钥匙上最独特最关键的几个齿痕碎片,而那个络腮胡男人,送来了完整的钥匙模具。
一个荒诞而震撼的念头,如同雷击般劈入林川的脑海,炸得他头皮发麻。
林川猛地吸一口凉气,从书桌上快速抽出一张白纸,拿起笔用嘴咬下笔帽,依次点过两页纸上的笔画,尝试将两个分离的笔画组合起来。
“前、”
“列、”
“皆、”
“阵、”
“行、”
“临、”
“斗、”
“者、”
“?”
似乎少了个“兵”字,林川查阅了“兵”字,发现剩下的“廾”,刚好是甲骨文的缩写。
自此,九个字被打乱顺序的躺在白纸上,一个在另一个世界早已烂熟于口,却从未想过会在此刻此地产生关联的口诀,几乎是脱口而出:
“临、”
“兵、”
“斗、”
“者、”
“皆、”
“阵、”
“列、”
“前、”
“行。”
九个字默念完的刹那——
时间仿佛凝固了。
窗外小孩嬉笑声、厨房母亲的炒菜声、甚至他自己的心跳声……世间一切声响骤然褪去,被一种绝对的“静”所吞噬。
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分解。书桌、墙壁、窗外的天空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剥落,露出后面无边无际、翻滚不休的浓稠灰雾。
“我艹……”林川暗骂一声。
瞬间他感觉自己在下坠,又像是在上升,失去了所有方位感,只有那片吞噬一切的迷雾扑面而来。
冰冷、潮湿的雾气缠绕着他,剥夺了他的视觉,却有一种更原始的感知被无限放大。
紧跟着他就感觉到自己正站在一片虚无之地,脚下是某种无法言喻的“坚实”。
然后,林川看到了。
在前方的迷雾深处,有什么东西……巨大到超乎想象,仅仅是其存在本身,就几乎要撑爆他的认知。
首先映入感知的,是无数粗壮如千年古树根系般的暗沉锁链,它们从上方不可知的虚无中垂落,深深扎入下方不可知的深渊,共同束缚着一个的存在。
那些锁链非金非铁,上面刻满了与他刚才所写的笔画同源,却复杂深邃千万倍的符文。
此刻正散发着极其微弱、仿佛随时都会熄灭的黯淡光芒,一种难以言喻的古老、沉重、死寂的气息从中弥漫开来。
而那个被无数锁链贯穿、捆绑、镇压的存在——
祂的形态在迷雾中若隐若现,覆盖着苍青色的、巨大如盾牌般的鳞片,每一片鳞上都自然生长着更为玄奥的天然纹路。
祂的身躯蜿蜒不知几千里,仅仅是存在于那里,就仿佛是整个空间的中心。
一……一条……龙?!
林川的大脑一片空白,CPU彻底烧干,无法处理眼前这超越了所有物理法则和想象极限的景象。
老祖宗果然不曾骗人,这世界上是真的有龙!
等等……这该不会就是……林川心里想到了不得了的事情。
就在这时,那被重重锁链束缚的庞大存在,动了一下。
一颗犹如小型山峦般的头颅,缓缓从迷雾中抬起。祂的眼睛睁开,露出那双巨大的、金色的、竖立的瞳孔。
那双龙瞳中,没有愤怒,没有暴戾,只有积压了无尽岁月的疲惫、苍凉,以及一丝……终于等到某物的审视。
仿佛跨越了万古洪荒的沉默被打破。
一个低沉、恢弘、仿佛无数雷霆在云层深处滚动的古老声音,直接在他的灵魂深处响起,震得林川意识都在嗡鸣:
“呼……一皕子……”
龙首微不可查地晃动了一下,带起锁链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终……有人入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