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酒醒心更乱,见你步步躲
清晨的天光刚透过窗帘漫进宿舍,我是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吓醒的。
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昨晚那些破碎又滚烫的画面就先一步冲进脑海——火锅店里喧闹的灯光,转盘停下时全班此起彼伏的起哄声,我和云池被迫对视十秒时连呼吸都不敢太重的窒息感,他不动声色替我挡掉辣椒、挑出香菜、默默剥好虾放在我碗边的小动作,散场时我脚下一滑、整个人不受控制跌进他怀里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有最后……我抱着他不肯撒手,把他当成大型玩偶,一边蹭一边委屈巴巴碎碎念的荒唐场景。
最后一段记忆冒出来的瞬间,我“唰”地一下用被子蒙住头,整个人蜷缩成一小团,恨不得当场原地消失。
社死。
超级加倍、无药可救、这辈子都不想再回忆的社死。
我居然抱着云池哭就算了,还抱着他睡了半宿?
我断片断得干干净净,可林晓晓醒来时看我的眼神,已经把一切都出卖了。她坐在床边,憋笑憋到肩膀发抖,半天只憋出一句:“幼楚,你昨晚……挺勇的。”
我想死。
真的。
我把脸深深埋进枕头里,脑子里反复循环一句话:
我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云池?
在此之前,我已经因为后山那场“表妹误会”,躲了他整整一周。
原本就尴尬到一见面就眼神乱飞、呼吸乱掉,现在倒好,一场醉酒,直接把我从“尴尬陌生人”送上“全校知名醉酒抱人大佬”的位置。
我越想越头皮发麻,手指死死抓着被角,连带着心脏都一抽一抽地发紧。
我和云池,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他是那种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被看见的人。成绩常年稳居前列,长相干净挺拔,性格清冷话少,却从不会让人觉得难接近,是整个年级里不少人悄悄放在心里的那种人。篮球场上有他,领奖台上有他,图书馆靠窗的固定位置有他,连食堂里最普通的排队打饭,他站在那里,都自成一道安静的风景。
而我呢?
普通,安静,内向,敏感。
扔在人群里三秒钟就会被淹没,成绩中等,长相普通,没有亮眼的特长,唯一不普通的,就是藏了整整三年、不敢让任何人知道的喜欢。
我习惯了躲在远处看他。
看他清晨从操场走过,看他在图书馆低头写字,看他和朋友说笑时难得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
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安安静静,远远观望,直到毕业,把这场暗恋埋成一个无人知晓的秘密。
可一场误会,一场醉酒,彻底打乱了所有节奏。
后山那一天,我抱着准备了整整一个月的星星灯,鼓足了这辈子最大的勇气,想要靠近他一次。
结果却撞见他和一个女生拉扯,我脑子一热,当场冲上去质问,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暗恋里的卑微,一股脑全吼了出来。
直到后来才知道,那是他表妹。
我当场僵在原地,羞耻、尴尬、无地自容。
从那天起,我见他就躲,见他就逃,能不碰面就绝不碰面。
我以为躲一躲,时间久了,大家都会忘记。
可昨天那场聚餐,被林晓晓和江亦联手强行拉过去,一群人摆明了要撮合,全程起哄、吃瓜、眼神暗示,我坐在云池身边,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更要命的是,我还喝多了。
断片之前的最后记忆,是我抱着他,不肯松手,嘴里念念有词,把藏了三年的小心思,全说了个七七八八。
醒来之后,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你别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林晓晓伸手扯了扯我的被子,语气无奈又好笑,“躲是躲不掉的,今天上午有公共课,整个班都去,你总不能一辈子不上课吧?”
我闷在被子里,声音含糊不清:“我可以请假。我头疼,我难受,我状态不适合见人。”
“你少来。”晓晓毫不留情拆穿我,“你昨天就喝了两口果酒,宿醉个鬼。你就是怕见云池,怕他记得你昨晚抱着他不肯撒手的样子,怕他觉得你奇怪。”
被戳中心事,我瞬间没了声音。
我不是怕见他。
我是怕一见到他,就想起自己有多蠢。
怕他觉得我莽撞,觉得我失态,觉得我莫名其妙。
更怕我在他心里,那点仅存的、安安静静的印象,彻底碎掉。
“你想想。”晓晓放缓了语气,坐在床边耐心劝我,“云池要是真的嫌弃你,昨晚就不会守着你,不会给你盖外套,不会清晨等你睡安稳了才悄悄离开。江亦都跟我说了,他一晚上没怎么睡,就怕你着凉,怕你不舒服。”
守了我一夜……
这几个字轻轻落在心上,我心跳莫名漏了一拍,又快又乱,像有只小鼓在心里不停敲打。
我攥着被子的手指,微微松了一点。
可下一秒,羞耻感再次涌上来。
我还是不敢。
不敢面对他,不敢面对那些目光,不敢面对那场让我至今想起来都头皮发麻的醉酒。
“我真的不行……”我声音发哑。
“不行也得行。”晓晓态度坚决,“再躲下去,人家只会觉得你莫名其妙。你明明喜欢他,他明明对你也不一样,你非要把一段好好的关系,躲成陌生人吗?”
我心口一紧。
喜欢他……
这三个字,我连在心里默念,都觉得紧张。
我沉默了很久,最终还是被晓晓连拖带拽,从床上拉了起来。
洗漱,换衣服,梳头,每一个动作都慢得像蜗牛。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发白,眼神慌乱,完全没有一点平时安静沉稳的样子。
“你看你,平时那么乖,一碰到云池就魂都没了。”晓晓无奈叹气,“深呼吸,不就是见一面吗?又不吃人。”
我深吸一口气,再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
可一走出宿舍,看到通往教学楼的路,我心里那点勉强建立起来的勇气,瞬间又塌了。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梧桐树叶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阳光透过枝叶洒下来,落在地上,碎成一片一片光斑。
路上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结伴走向教学楼,说说笑笑,朝气蓬勃。
只有我,脚步沉重,心慌意乱,像要走向刑场。
“别低着头。”晓晓轻轻拍了拍我的背,“抬头走路,你越躲,别人越好奇。”
我咬着唇,慢慢抬起头,目光却不敢四处乱看,只盯着脚下的路。
刚走到公共课阶梯教室的后门,我下意识往里面扫了一眼。
只一眼,我整个人就像被钉在原地,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云池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白衬衫,袖口整齐卷到小臂,身姿挺拔,安安静静看着课本。
阳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一层浅淡的光晕,睫毛垂下,在眼睑下方投下一小片阴影,侧脸线条干净好看,温和又疏离。
只是一眼,我所有的心理建设全线崩塌。
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一个本能的念头——跑。
我几乎是立刻转身,想从后门逃走,躲回宿舍,再也不出来。
“幼楚。”
清冽、低沉、很好听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不高,却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清晰,一字一句,落在我耳朵里,也落在我心上。
我脚步猛地顿住,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逃不掉了。
我能感觉到,他站起身,朝我走过来。
脚步声不重,却一步一步,像踩在我心跳的节拍上。
周围已经有不少同学注意到这边,目光带着看热闹的笑意,窸窸窣窣的议论声轻轻响起。
我头皮发麻,脸颊烫得厉害,死死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手指攥着书包带,发白到泛青。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干净清浅的气息笼罩过来,像雨后的松木,又带着一点阳光的味道,好闻得让人心慌。
“你躲什么?”他轻声问,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却带着一点让人无法回避的认真。
我攥紧书包带,声音细若蚊吟:“我没有……”
“没有?”他微微重复一个字,语气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一片羽毛轻轻扫过心尖,“那你看见我,跑什么?”
我被问得说不出话,只能继续低头装哑巴。
尴尬像潮水一样,将我彻底淹没,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我不敢看他,不敢说话,甚至不敢大口喘气。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头顶,轻轻的,不灼热,不冒犯,却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过了几秒,他声音放得更柔:“课要开始了,进去吧。位置给你留了。”
留了……位置?
我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
他给我留位置?
留给我,坐在他旁边?
我脑子一懵,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他轻轻碰了一下。
不是握住,只是很轻、很礼貌地虚扶了一下,示意我往前走。
指尖相触的一瞬,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
云池的手顿在半空,顿了一秒,轻轻收了回去。
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失落,快得让人抓不住,转瞬又恢复成平静温和的模样。
“我……我自己走。”我小声说,低着头,从他身边绕过去,快步冲进教室,随便找了最后排最角落的位置,一屁股坐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死死埋着头。
全程,不敢再看他一眼。
林晓晓无奈地叹了口气,只能跟过来坐在我旁边:“你跑什么啊,人家好心给你留位置,你倒好,直接躲到天涯海角。”
我没说话,心脏还在疯狂乱跳。
云池站在原地,看着我仓皇逃窜的背影,轻轻抿了抿唇,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
江亦凑过来,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压低声音笑:“可以啊你,守了一夜,主动搭话,结果人家小姑娘吓得跟见了猫一样。”
云池没说话,目光却不自觉飘向最后排那个缩成一团的小身影,眼底情绪轻轻翻涌。
他不傻,他看得出来她的慌乱、羞耻、逃避。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靠近,才能让她不害怕。
他只能安静等。
像这三年来,每一次那样。
这一节课,我听得昏昏沉沉,度秒如年。
我不敢抬头,不敢往前看,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轻轻的,挥之不去。
我手里转着笔,却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全是昨晚的画面和刚才他叫我名字的声音,乱成一团麻。
好不容易熬到下课铃响,我抓起书包就想跑。
“幼楚。”晓晓一把拉住我,“江亦刚才发消息,中午全班一起去食堂吃饭,强制参加,不许落跑,谁跑谁明天负责占全班座位。”
我:“……”
我现在严重怀疑,我不是来上大学的,我是来参加全国大型社死总决赛的。
中午的食堂人潮拥挤,热闹喧嚣,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同学说笑的声音、打饭阿姨喊号的声音混在一起,充满人间烟火气,却让我更加紧张。
我们班一群人浩浩荡荡占了一长条餐桌,我一过去就被晓晓按在座位上,动弹不得。
而我旁边的位置,空着。
没过半分钟,云池和江亦端着餐盘走了过来。
他很自然地,在我身边坐下。
我整个人瞬间绷紧,像一根拉到极致的弦,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餐盘放下的声音、筷子碰到碗的声音、周围同学说笑的声音,全都被无限放大。
我低着头,小口扒着饭,眼睛只敢盯着自己碗里的菜,不敢往旁边看半分。
“不吃青菜?”
身边的人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食堂的喧闹盖过,却清晰落进我耳朵里。
我手一抖,差点把饭掉在桌上。我僵硬地摇了摇头:“……吃。”
“挑食。”他语气很轻,带着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纵容,伸手用公筷夹了一筷子青菜,轻轻放在我碗里,“对身体好,多吃点。”
我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青菜,心跳瞬间乱了节拍,脸颊发烫,从耳根一直红到脖子。
周围好几道目光偷偷看过来,带着憋笑的意味。
我埋着头,把脸几乎埋进碗里,羞耻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小口小口把青菜咽下去,连味道都尝不出来。
我能感觉到,他一直在看我。
目光轻轻的,落在我头顶、我侧脸、我握着筷子的手指上。
不灼热,不冒犯,却让我浑身都不自在。
一顿饭吃得我如坐针毡,每一秒都像在煎熬。
好不容易吃完,我立刻站起身,声音发紧:“我……我先回宿舍了。”
说完,不等任何人回应,我再次转身就跑,像一只受惊的兔子,头也不回。
云池看着我匆匆跑远的背影,握着筷子的手指轻轻收紧,指节微微泛白。
江亦在一旁看得直乐:“你这进度不行啊,都守了一夜了,人家还是见你就跑。”
云池淡淡瞥他一眼,没说话,眼底却多了一丝浅浅的无奈。
他不怕她躲,不怕她逃,不怕她尴尬。
他怕的是,这场误会加闹剧,会让她彻底关上心门,再也不肯给他一点点靠近的机会。
而我一路跑回宿舍,趴在床上,把脸埋在枕头里,心跳依旧快得不像话。
我不是讨厌他。
我是太喜欢他,所以才经不起一点点靠近,一点点温柔,一点点暧昧。
一碰,就心慌。
一见,就失控。
我暗暗下定决心:
接下来,我要继续躲。
躲到他忘记昨天,躲到所有人都忘记这场闹剧,躲到我能重新用平静的心态,面对那个我喜欢了三年的人。
可我并不知道,我躲得越用力,某个人的心,就越乱。
而我们那群神助攻朋友,已经开始策划下一场……让我们无处可躲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