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五章 心障(二)
三人逛着集市,一路打打闹闹。
这天的集市可真热闹,从本地特产的苗绣、兽皮、首饰,到中原运来的上等茶叶、丝绸和陶瓷,再到西域的良驹、美酒,甚至东海特产的硕大鱼类和夜明珠……各种珍奇好玩的东西都被商人们摆上了台面,来吸引人气。
他们不知走出多远,前方忽然被一堵厚厚的人墙截断了去路。细听之下,人群的正中似乎还夹杂着野兽的鸣叫。
“咦?这是什么啊?”按捺不住心头的好奇,柳若莱拉着玉瑱和李云扬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
引人围观的,是一家分外阔气的大店面,单看门头就已经足够金碧辉煌。盈门硕大的门匾上,黑底鎏金的字体张扬华丽地书写着“万宝斋”——三个大字。再向内看,满店珠光宝气奢豪之风扑面而来。
其实,柳若莱早就听爹爹说过这家店铺。据说,只要是从这里卖出的东西,无论是珠宝器物、古董典籍,亦或是奇珍异兽,不管哪样,都绝对称得上是稀世珍品,价值不菲。
此时,万宝斋的门前已经搭起一座三尺高台。台下临街的一面摆着几十把交椅和十几张方桌,桌前、椅上,座无虚席。其间,还不时有伙计模样的人在给有座位的客人添茶倒水。
台面的一角,放着四五只大大小小的精铁笼子。而在高台的正中央,有个穿着墨绿色锦缎衣裳的男人正在口沫横飞地说着什么。看那样子,显然是在对笼子里关着的事物进行说明。
原来,这里正在举办的,是一场盛大的鉴宝拍卖会。而拍卖的对象,明显就是笼子里关着的东西。似乎,为了增加知名度,聚拢更多人气,每到重大节日或集市,这家店面总要举办一两场这样大规模公开的拍卖会。
看到有人从几只笼子里拖出了一只最小的,摆在台面正中,玉瑱忍不住好奇地问:“少爷,那里面是什么啊?”
玉瑱话音刚落,柳若莱和李云扬还没来及答话,就听到身边有个懒洋洋的声音说道:“嘁,连这都不知道?真是土豹子!那是巴蛇的幼仔,吃了可以解百毒。看来,今年这万宝斋真是得了不少的好东西哦啊!”
柳若莱循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个歪歪斜斜坐在椅子上的华服少年。少年满身锦绣,腰间佩着环玉。只是,这身衣服的配色,实在是有点儿一言难尽:上身是上好的翠绿色丝袍,下面,配得却是一条分外醒目的大红色裤子,他头上金丝掐边的黄金发冠两侧,还一边镶嵌着一个大珍珠。少年模样长得还算英俊,但是,脸上那幅吊眉斜眼的得瑟劲儿,一看,就知道是个不折不扣的纨绔公子哥儿。
柳若莱从小就最讨厌这种纨绔。她嫌恶地瞥了少年一眼,反唇相讥:“哼,土豹子?总比某些花花绿绿的癞蛤蟆要强得多吧?”
“你说什么?胆敢如此跟我们公子说话,你小子是活腻了吧!”不等纨绔少年说什么,他身后几个同样是锦衣华服的跟班少年便立刻跳了出来。
看到那群人恶狠狠地向着柳若莱和玉瑱逼了过来,李云扬硕大的身子一晃,仿佛一堵墙一般挡在了两名少女的身前。
柳若莱从李云扬的身子后面探出头,冲着那帮人苦着脸挠了挠脑袋,看样子,真的是很无奈,可嘴里说出的话,却气得那几个华服少年险些头冒青烟:“哎呀,真是的!咱们背着爹爹出来玩儿,本来是不想惹事的,可没想到,居然遇上这群狗仗人势的癞蛤蟆。”
说话间,那几个华服少年已经抄起家伙,来到了近前。
眼看双方就要大打出手。
似乎生怕被这群公子哥儿无事生非的群殴波及到,不少原本在他们旁边看热闹的人,都纷纷退避开来。但也有看热闹不怕事大的,挤到近前围观起哄。然而,就在这时,前面正在举行拍卖的高台之上,忽然起了更大的骚动。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突然从万宝斋的大门里面跌跌撞撞地闯了出来,然后,一跃,跳上高台。
一时间,高台上人们的喊声和野兽的鸣叫响成了一片。然而,那个从门内闯出的“东西”竟然隔着人群,仿佛踏空的神魔,向着他们这里急速掠来。
那是什么?柳若莱和李云扬定睛看去,也许,在他们这群人中,也只有以他两人的眼力才能看得真切。那个突然闯出的黑影,竟是一个混身鲜血的少年,而在少年的身后,还紧紧跟随着五六个万宝斋的打手。
血人一般的少年双脚踏着台下面观众的肩膀和桌椅,一路横冲直撞而来,但是,没有跑出多远,却突然力竭,“啪”地一声落在地下,正正好倒在柳若莱的脚边。
柳若莱俯身查看:少年的伤势甚是惨重,身上满是淌血的伤口,连头发都被黏糊糊的污血贴在了脸上。
突然,少年鲜血淋漓的手指动了动,竟然一把拉住了柳若莱的衣角。“救救我……”虽然他一语未发,但是,从少年那一只微瞑的眼睛里,柳若莱却看到了这样的恳求。
蓦然,一条钢鞭从空中卷来,结结实实抽在少年的身上,少年闷哼一声,放开柳若莱的衣服,蜷缩着身体向旁滚开。
几声厉斥响起,更多的鞭子落了下来,是万宝斋的家丁们赶到了。鞭子无情,每一鞭过后,少年身上都要再多上一道新鲜的、皮开肉绽的伤口。
少年躺在地上缩作一团,任他们打骂,此时,他已经连闪躲和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
“住手!再打,他就要死了!”柳若莱看不下去了,拔出腰间的佩剑,剑光划过,只听“当当当”几声脆响,那些结实的精铁铸成的鞭子居然全都居中而断。
万宝斋的家丁齐齐怔住,待到回过神,才看清楚,重伤的少年身前,站了另外一个俊俏的少年。
“你是谁?滚开,别在这儿多管闲事!”打手中,一个头目模样的中年男人跳出来,用凶狠的眼神瞪着柳若莱。
柳若莱却不退让,挡在重伤的少年身前,说道:“大庭广众之下,你们居然敢胡乱杀人,还有没有王法了?”
“呵,王法?他也配用王法?只不过是我们堂主买回来喂养珍兽的人牲,连人都不算!”
“什么,人牲?”柳若莱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这时,旁边那个招人讨厌的懒洋洋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人牲’,就是用来祭祀牺牲或喂食珍兽的奴隶。根据苗疆不成文的惯例,只要是合法得到的人牲,就跟家养的牲畜没两样,要杀还是要剐,都随主人的意。”
柳若莱扭过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纨绔少年冷漠的脸。居然还有这样的事?而更让她齿寒的,是座上少年说起这种事情时,脸上的那种轻飘,漠视生死、漠视生命的态度。
“知道了吧?”而对于纨绔少年的回答,打手头目却是得意洋洋地扬起眉毛,对柳若莱说道,“既然知道了,就躲远点儿!不然,小心对你也不客气!”说着,向身后的人挥了挥手,叫道,“你们几个,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快把人给我弄回去!”
眼看另外几名打手模样的人应了声,就要将受伤的少年从地上拖起,柳若莱冲了过去。“住手!”她抓住一个打手的手腕,一拉一推,竟硬生生将那名粗壮的汉子搡了个大跟头。
“你……”想不到眼前看似柔弱的少年却居然有这样的力气,一群打手呼啦啦围了上来,把柳若莱和李云扬一行人围在了中间。
“慢着,武虎,你们这是作甚?”就在双方剑拔弩张的时候,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从万宝斋门前的高台上走下,挡住了那群打手。
“钱掌柜,这几个臭小子居然敢在咱万宝斋门前滋事,不教训教训怎么行?”看到瘦老头,刚刚还盛气凌人的打手头目瞬间变得狗腿起来。
老人虽然瘦小枯干,但是精神却很矍铄,尤其是一双眼睛,明亮而精神,一看,就是个精明无比的人。他打量了一下柳若莱和李云扬,突然,脸上绽放出谦和的笑容,拱了拱手,说道:“三位公子,下人们不识礼数,冲撞了各位,还请见谅。但是,此人牲确是我万宝斋所有,因此,还请各位行个方便。”
“如果,我说不行呢?”柳若莱挡在浑身是血的少年前面,说什么也不肯让开。
“这……”老掌柜脸上显出难色,说道,“这样,公子可就为难小老儿了。”
“如果让你们把他带回去,他就要被喂食野兽了吧?好好的一个人,你们怎么可以这么做?我是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你们把他带走的!”
“可是,这人牲是我们堂主花大价钱买来的!”老掌柜捋着下巴上的山羊胡,面上的神色看起来是真的很为难。
“那么,我买了!这个人,我买了!”
“什么?公子/若莱!”听到柳若莱的话,玉瑱和李云扬几乎是同时跳了起来。
“你说吧,要多少钱?”柳若莱不理会旁边凌乱的两人,专心地与老掌柜谈起了价钱。
“这个么……当初我们堂主买下他时,是花了五两银。”老掌柜捏着胡子,缓缓地说道。
“什么?五两?”旁边那个懒洋洋的讨厌声音又响了起来,好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一般,半带揶揄地说道,“可是,据我所知,现在哪里的人牲,都没有卖超过一两银的吧?”
老掌柜闻言,也明显地不高兴了,但是,瞥了一眼座上的纨绔,仍旧好声气地说道:“世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这个人牲可不是普通人,他是人与妖的混血种,论灵性嘛,如果神兽吃下他,灵力当即便可提升一级。”
“哦?是吗?”纨绔公子倒是也吃了一惊,随即玩味地看着地上缩成一团的血人。
这时,柳若莱说道:“不管多少钱,我都要!老掌柜,你开个价吧!”
“哦?”老掌柜看着柳若莱的脸,思量了一下,突然伸出一根手指头,说道,“白银,一百两!”
“什么?敲诈吧,你这是!”这回轮到柳若莱跳脚了。
“一百两纹银,少一两,也不卖!”老掌柜阴笑,斩钉截铁地说。
“是啊,这分明就是敲诈嘛,哪有卖东西上来就坐地涨价二十倍的!妹子,咱走,不买了!”李云扬说着,就要上来拉柳若莱,但是,柳若莱扬手甩开了他。
“哼,一百两就一百两,我买了!”柳若莱看了看老掌柜,又看看了地上的少年,一跺脚说道。
“哎,等等,妹子!”李云扬想要上前阻拦,可是,他又哪里不知,自己这妹子的牛脾气上来了,自己哪能拉的住?
“那好吧,一手钱,一手货,小公子,请随小老儿到柜上交钱吧。”老掌柜语气终于松了下来,恭敬地伸出一只手,为柳若莱引路。
“师兄,交钱去!”柳若莱却回头,对李云扬说道。
李云扬立时蹦了起来:“啊?为啥是我?”
“因为,我没带钱啊。”柳若莱扬着眉毛,说得理直气壮的。
“那你还要买?我也没钱!”李云扬说着,捂着腰间荷包躲出去老远。
“嘁,真抠门儿!”柳若莱白了李云扬一眼,然后,咬了咬牙,把手一伸,将秋水无情剑伸到老掌柜面前,说道,“那,掌柜的,你看,我这把剑值那一百两纹银吗?”
秋水无情凛冽的剑光宛如沅江清泠的江水。老掌柜望着剑,眼中精光闪烁得都快冒出星星了,说道:“值,当然值!莫说百两白银,就是千两黄金也值!”说着,便要伸手触摸。可就在这时,秋水无情剑蓦地发出一声低鸣,剑气陡然暴涨。老掌柜一震,连忙缩手,可饶是如此,食指指尖也被剑气切出了一道血口。
“那么,我把它抵在这儿,等回家拿了钱再来赎,你看,行吗?”
听到柳若莱的话,在场的所有人都大吃一惊。
李云扬抢上前去,劈手抢过秋水无情剑,几乎是跳起来指着她的鼻子尖骂道:“柳若莱,你个疯丫头,竟然想把师父传给你的佩剑抵在这儿?”
柳若莱皱眉,捂住被震疼的耳朵,撅着小嘴说道:“那有什么办法?我们总不能见死不救吧,如果‘小水’知道,它是为了救人才被留在这里,也一定不会怪我的!”
李云扬气鼓鼓地鼓着腮帮子,咬牙切齿地瞪着柳若莱,半晌,终于像是泄了气的皮球,“邦”地一下,将剑柄敲在她的脑袋上,说道:“唉,算了,拿回你的剑。”胖子说着,转向老掌柜,一脸肉疼的模样,说道,“掌柜的,带我去交钱。”
李云扬交了钱出来,万宝斋门前的人早已散去大半。他把手中的一卷文书扔给柳若莱。那是买下人牲少年的契书,在契书的边角还有半个鲜红的印章。
“唉,死丫头,居然花一百两银子买个死人回去!”李云扬嘴里抱怨,却认命地背起地上的少年,也不顾他身上的血污弄脏了自己的衣裳。
这时,玉瑱撇着小嘴,一脸烦恼地对柳若莱说道:“公子,你可别忘了,咱们是偷着跑出来玩的。你这样带个陌生人回去,还是这么个快死的人,该怎么跟老爷交代啊?”
柳若莱似乎这才想起这个问题,想了想,说道:“那,大师兄,就说这人是你江湖上的朋友,落了难,前来投靠你,如何?”
“怎,怎么又是我啊?”没想到破财之后,师妹这里竟还有一个更大的锅在等着他背,胖子这回真的是在哀嚎了。
看到三人带着人牲少年打闹嬉笑着离去的背影,万宝斋的打手头目不甘地对老掌柜说道:“钱掌柜,就这样让他们走了,实在太便宜他们了!”
“那么,你能留下他们吗?”老掌柜语气冷锐起来。
“这个……”打手头目语塞。
老掌柜摆了摆手,说道:“哼,我又何尝愿意如此窝囊?可是,你们谁能留下那三个人?如果他们愿意,就是挑了整个万宝斋,也不是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