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灯笼里的火
2015年秋天,BJ的后海迎来了一年中最美的季节。岸边的柳树叶子变成了金黄色,风吹过的时候,落叶像蝴蝶一样飘落在湖面上,跟着游船的轨迹慢慢散开。苏曼穿着洁白的婚纱,看着周明轩穿着西装向她走过来,手里捧着一束白玫瑰,笑容里满是温柔。
苏曼结婚了,嫁给了周明轩。
周明笑得一脸灿烂,给她戴上戒指的时候,手有点抖。
“紧张什么?”苏曼小声问他。
“我怕你跑了,”周明轩凑到她耳边,“毕竟,我追了你这么多年。”
苏曼笑了,眼眶却有点热。这几年,周明轩一直陪在她身边,她加班的时候,他会带着热饭来公司;她想李娟的时候,他会默默陪着她喝酒;她决定去广州找李娟,他二话不说就帮她查地址订车票。她知道,这个男人是真的懂她,懂她心里那个没长大的小女孩,也愿意陪伴着她。而陪伴是最真诚的告白,她收到了。
婚礼进行到尾声,苏曼的手机响了,她从伴娘手里拿过手机,微信语音提示是李娟,她走到院子外面接了起来。
“苏曼?”电话那头传来李娟的声音,比几年前在广州见面时清亮了些。
“娟儿?”苏曼语气微嗔,“你终于舍得给我打电话了”。其实有了微信之后,两人是互加了好友的,只是联络并不频繁,大多都是苏曼在说。也可以理解,李娟一个人带着孩子,还要工作,显然没闲聊的时间。
“我收到你的微信了,可惜我不能到现场。”李娟的声音有点不好意思,“恭喜你啊。”
“谢谢你,”苏曼握紧手机,“你还好吗?乐乐怎么样了?”
“挺好的,”李娟笑了笑,“我开了个小超市,就在小区门口,生意还不错。乐乐上一年级了,很乖,就是有点调皮,天天吵着要去BJ看天安门,说妈妈以前跟阿姨约定好了要一起去。”
苏曼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暖了一下,眼眶更热了。她想起小时候她们在鱼形灯下面拉钩的场景,想起李娟说“等我有钱了,咱们买一屋子的灯笼”,那些曾经被时光掩埋的记忆,此刻都变得清晰起来。“那等有空了,你带着乐乐来BJ,我陪你们去逛天安门,去看故宫,好不好?”
“好啊,”李娟笑着说,“我给你寄了点东西,应该明天就能到。是我跟乐乐一起做的,手工不太好,你别嫌弃。”
挂了电话,苏曼站在秋风里,看着远处湖面的灯影,心里像被灌满了温水。周明轩走过来,轻轻握住她的手:“是李娟打来的吧?看你笑得这么开心。”
苏曼点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嗯,她过得很好,还跟乐乐一起给我寄了礼物。”
那天晚上,苏曼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个银镯子,借着床头灯的光,看着内侧模糊的“娟”字。这么多年,她一直把这个镯子放在首饰盒的最里面,每年都会拿出来擦一擦,现在镯子依旧泛着淡淡的银光,就像她们之间的情谊,并没有被时光磨淡。
第二天下午,快递员送来了一个包裹,是从广州寄来的。苏曼和周明轩一起拆开包裹,里面铺着旧报纸,揭开两层,露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布包。打开布包的瞬间,苏曼愣住了——里面是两个纸糊的鱼形灯,竹篾做的骨架,米白色的宣纸上用朱砂画着鳞片,尾鳍翘得老高,像极了 1998年巷口做的那个鱼形灯。
“这手工真精致,”周明轩凑过来看,指着灯笼上的鳞片说,“你看这朱砂的颜色,虽然不均匀,但看得出来很用心。”
苏曼拿起其中一个鱼形灯,手指轻轻抚过纸面。朱砂的颜色有些地方晕开了,显然是新手的手笔,竹篾的接口处也有些粗糙,看得出来做的时候很费劲。灯笼底部贴着一张小纸条,上面是乐乐稚嫩的笔迹,歪歪扭扭地写着:“祝苏曼阿姨新婚快乐。”最后四个字,被李娟用红笔描了一遍,笔画有点抖,却异常清晰。
苏曼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
“我想去找她,”苏曼擦了擦眼泪,抬头看着周明轩,眼里满是期待,“我想现在就去广州,看看她的超市,看看乐乐。”
周明轩握住她的手,掌心温热而有力:“好,我陪你去。咱们现在就订机票,明天一早就走。”
三天后,苏曼和周明轩站在了李娟的小超市门口。超市开在一个小区的门口,招牌是红色的,上面写着“乐乐超市”四个大字,阳光照在上面,亮得晃眼。李娟穿着一件浅蓝色的 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比几年前精神了不少。她正在给货架补货,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看到苏曼和周明轩的时候,脸上的惊讶慢慢化成了笑容。
乐乐背着小书包从超市里跑出来,撞到了苏曼的腿上。他仰起脸,看着苏曼,眼睛圆圆的,像极了小时候的李娟。“妈妈,这个阿姨是谁啊?”他拉着李娟的衣角,小声问。
“这是苏曼阿姨,”李娟摸了摸乐乐的头,笑着说,“就是我跟你说过的,小时候一起在巷口看鱼形灯的阿姨。”
“阿姨好!”乐乐脆生生地喊了一声,然后又拉着周明轩的衣角,“叔叔,你是阿姨的王子吗?妈妈说,王子会保护公主的。”
周明轩被逗笑了,从包里掏出一个变形金刚递给乐乐:“那你要不要当小骑士,保护妈妈和阿姨?”
“要!”乐乐高兴地接过变形金刚,跑到一边玩去了。几个大人站在原地,看着孩子的背影,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过了好一会儿,李娟才开口:“其实去年我就想给你打电话了,可总觉得不好意思。那时候超市刚开起来,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乐乐又要上幼儿园,我怕跟你说了,你会担心。”
“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苏曼拿起货架上的一瓶酱油,笑着说,“当年你还押给我一个银镯子呢,我可一直收着呢。”
李娟笑了起来:“你还留着呢?”
“是啊,你什么时候赎回去啊?”苏曼语气调侃,这一刻仿佛回到了从前。
“继续押着吧。”
她们走进超市后面的小仓库,里面堆着一些货物,还有一张小桌子和两把椅子。李娟给苏曼和周明轩倒了水,然后坐在椅子上,慢慢说起了这几年的生活。
她说,乐乐三岁的时候,她把孩子交给邻居照顾,自己去电子厂打工,每天要工作十二个小时,手指都磨出了水泡;她说,后来她发现小区门口没有超市,就想着自己开一家,东拼西凑借了点钱,又跟苏曼寄来的钱凑在一起,才盘下了这个门面;她说,刚开始的时候,超市生意不好,她每天早上五点就去批发市场进货,晚上十点才关门,有时候累得坐在椅子上就能睡着,可一想到乐乐,就觉得有了力气。
“那时候就想起你,”李娟看着苏曼,眼里闪着光,“想起你说要去BJ,要写文章,要当作家,我就觉得我也得撑下去。你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就算不能去BJ,我也要在广州把日子过好,给乐乐一个安稳的家。”
苏曼没告诉她,这些年她存着李娟的银镯子,存着所有能找到她的线索;没告诉她,每次写文章写到“友情”“时光”这样的词,她都会想起那个梅雨季的下午;没告诉她,她一直在等她的电话,等她主动联系自己。有些友情,从来不是要并肩走在繁花大道上,而是知道对方在某个角落用力活着,就足够安心。
离开广州的时候,李娟塞给苏曼一个布袋子,里面装着她亲手做的腊肉和腊肠。“乐乐说,BJ没有这么香的肉,让我给你带点,”她站在超市门口挥手,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极了当年苏曼目送她离开的时的模样,“下次你们来,我带你们去吃广州的早茶,还有乐乐一直想去的长隆动物园。”
飞机起飞的时候,苏曼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周明轩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我爸常说万物各有各的活法,各有各的光亮。你看,你和李娟,不就是这样吗?”
苏曼点点头,她和李娟的人生,就像两个鱼形灯,一个挂在京城的屋檐下,一个悬在南方的小超市里,看似走向了不同的方向,却都在自己的轨道上,亮着属于自己的光。而那些曾经的约定,那些被时光掩埋的记忆,就像灯笼里的火,只要心里还记着,就永远不会熄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