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禁播信号
雨是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山雾里漏下的几丝凉意,等到那辆改装过的越野车碾过最后一块“前方施工,禁止通行”的告示牌,驶入落魂坡地界时,雨点已经噼里啪啦地砸在车顶,像是无数细小的指节在叩门。
林岩关掉手机上的地图APP,屏幕最后定格在加载失败的灰色网格上。“信号断了。”他抬起头,看向驾驶座。
“断了?断了直播间能有五万人?”老周嗤笑一声,右手稳稳举着云台,手机镜头对着自己那张被屏幕光映得有些发青的脸,“家人们给点点关注啊,今天咱们玩把大的,湘西最深处的废弃林场,地图上都没标的名字——落魂坡!”
抖音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在屏幕右上角疯狂跳动:2.1万、3.5万、5万……
弹幕滚得飞快。
【真进去了?老周牛逼!】
【前面牌子写着禁止通行啊,举报了】
【阴森森的好刺激,礼物走一波!】
【老周你后面那棵树是不是在动?】
“动?那是风!”老周把镜头转向车窗外。盘山路一侧是湿滑的岩壁,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涧,被浓得化不开的雨雾吞噬。参天古木扭曲的枝桠伸向路面,像一双双试图攫取的手。“看见没,纯原始生态,几十年没人打理了。为啥?待会儿告诉你们。”
林岩皱了皱眉,看向副驾驶。妹妹林晓缩在宽大的外套里,耳机塞得很紧,眼睛闭着,但眼皮下的眼球在快速颤动。她总是这样,用音乐隔绝世界,也隔绝她自己那些“不该听到”的声音。林岩的论文课题需要实地案例,带她出来散心本是顺带,但现在他有些后悔了。这地方的气息,连他都觉得胸腔发闷。
后座传来铅笔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沈薇借着手机背光,快速在本子上勾勒着窗外掠过的树影。她的笔触很怪,不像在画形状,更像在描摹某种韵律,或者……某种符号的变形。
“薇姐,你这画的啥?”坐在她旁边的小雅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手里还捧着一个手持云台,屏幕上显示着不同角度的直播画面——她是老周的运营助理,负责多机位素材。
“不知道。”沈薇没抬头,笔尖不停,“就是觉得……这些树的长势,很像一种‘栅栏’。”
“栅栏?”
“困住东西的栅栏。”
车里忽然安静了一瞬,只有雨刷器单调的刮擦声。
老周干咳一声,打破沉默:“家人们,别听艺术家故弄玄虚啊。咱们讲科学,根据我搞到的内部资料——”他故意拖长语调,弹幕立刻又密集起来,“这落魂坡林场,七十年代是国营749林场的一部分,后来发生大规模‘集体癔症’,一晚上疯了几十号人,剩下的全撤了,地方就封了。为啥叫落魂坡?老辈赶山人说,在这儿不能回头,回头魂就丢在这儿,替你看路。”
【科学主播,爱了爱了】
【建国后的故事不刺激,有没有清朝老尸?】
【癔症?是不是吃了毒蘑菇?】
“毒蘑菇?”老周咧嘴,“也许吧。但为啥封了五十年都不开放?今晚,老周带你们瞅瞅,这里面到底藏了啥科学解释不了的玩意儿!”
车速慢了下来。前方道路被倒塌的巨木和疯长的荆棘堵死,只剩一条被野草淹没的土路分支,蜿蜒伸向更深的黑暗。一块歪斜的木牌钉在路口的老松树上,红漆早已斑驳,勉强能认出“生人勿近,回头是岸”八个字,下面还有一行更小、更模糊的字,像是后来用刀刻上去的:
入林不回头
回头魂必丢
字迹深刻,透着一股狠绝的警告意味。
“就是这儿!”老周眼睛放光,熄火下车。雨小了些,变成冰冷的湿气,缠绕在每一寸裸露的皮肤上。林岩跟着下车,深吸一口混杂着腐叶和湿木头味道的空气,寒意直透肺腑。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的小包,里面硬质的刀具轮廓带来一丝微弱的安定感。
小雅拖着器材箱下来,脸色有些白。沈薇合上本子,也下了车,目光久久停留在那块木牌上,手指无意识地顺着那些刻痕虚画。
只有林晓还坐在车里,一动不动。
“晓晓?”林岩敲了敲车窗。
林晓猛地睁开眼,扯下一只耳机,眼神有些空洞。“哥……好多声音。”她声音轻得像呓语,“不是雨,也不是风……是很多人在很低很低地说话,叠在一起……他们在说‘看’……”
“山里回声怪。”林岩拉开车门,语气刻意放得平稳,“下来活动一下,别闷着。”
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踏上土路。老周走在最前,镜头扫过荒废的岗亭、半塌的砖房,墙上还残留着褪色的标语:“提高警惕,保卫祖国”。一切都蒙着厚厚的衰败气息,但诡异的是,有些门窗破损的房屋里,桌椅竟然摆放得相对整齐,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开。
“看见没?撤离得非常匆忙。”老周解说,“资料上说,是突发性大规模精神失常。但你们想想,啥精神失常能传染?还专挑这地方?”
他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手电光柱射入一间像是仓库的屋子。灰尘在光中狂舞。角落里堆着些生锈的工具,还有几个……鼓囊囊的麻袋,用粗麻绳扎着口。
“来,看看有没有当年留下的‘好东西’。”老周示意小雅给他特写,自己朝麻袋走去。
林岩的视线却落在仓库另一头。那里靠墙放着个蒙着厚灰的方形物件,盖着防雨布。他走过去,轻轻掀开一角。
是一台老式的8毫米胶片放映机,金属机身锈迹斑斑,但似乎保存尚算完整。旁边还有个扁平的铁皮盒,他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一卷卷小型胶片盒,标签上写着日期和编号,字迹工整:“1974.10.03观测记录-甲区”“1974.10.15异常现象-丙区”。
“老周,过来看这个。”林岩招呼。
老周凑过来,镜头对准放映机:“嚯!老古董!还能用不?家人们,发现关键道具了啊!说不定就是当年研究员留下的第一手资料!”
他试着摆弄了几下,放映机纹丝不动,显然缺乏动力且部件锈死。老周有些失望,但立刻对着镜头说:“可惜了,不然真想给你们放一段七十年代的‘纪录片’。不过没关系,咱们继续往里……”
话没说完,一直很安静、只是默默拍摄环境的小雅忽然“咦”了一声。
“周哥,你看这个。”她把手里另一个机位的监控屏幕递过来。那是架在老周侧后方、拍摄全景和环境的机位。屏幕上,老周正兴奋地指着放映机,而在他身后,仓库门口那片被手电余光扫到的黑暗里——
似乎蹲着一个人影。
轮廓很淡,几乎融入阴影,但隐约能看出是蹲踞的姿势,面朝着仓库内。
老周汗毛瞬间炸起,猛地回头,手电光柱直射门口!
空无一物。只有被惊扰的灰尘在光线中缓缓沉降。
“眼花了?”老周松了口气,随即兴奋起来,“家人们看见没?刚才是不是有东西?小雅,回放!慢放!”
小雅操作着设备,几人围过去看回放。慢放镜头里,门口那片阴影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奇怪,我刚才明明看见……”小雅困惑地挠头。
【卧槽吓死我了!】
【自己吓自己吧?】
【镜头畸变吧,山里湿气重】
【没意思,走了走了】
在线人数微妙地下降了一些。
老周脸上有点挂不住。“设备问题。”他斩钉截铁,“咱们去当年林场的核心区,办公和生活区,那儿肯定有更多东西!”
众人退出仓库,继续沿着土路深入。雨完全停了,但林间升起更浓的雾,手电光只能照出前方十几米。路越来越难走,寂静也越来越厚重,连脚步声和喘息声都被潮湿的空气吸走了大半。只有老周刻意压低的、带表演性质的解说声,和屏幕里飞速滚动的弹幕,证明着他们与那个正常世界还有一丝脆弱的连接。
林岩注意到,沈薇又拿出了本子,边走边画,眉头紧锁。林晓则越走越慢,几乎贴在林岩身后,手指无意识地攥着他的衣角。
“哥,”她极小声地说,气息吹在林岩耳畔,“那些声音……越来越清楚了。他们在说……‘快到了’。”
林岩握了握她冰凉的手,没说话。他的医学知识告诉他,这可能是幽闭环境下的心理暗示和集体敏感。但他的直觉,那片在他胸腔里缓缓下沉的冰冷,却在提醒他别那么笃定。
前方出现了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几排砖石结构的平房围成一个不规则的院落,中间是一栋二层小楼,门楣上挂着模糊的牌子:“749林场指挥部”。院落里荒草过膝,有些窗户玻璃碎了,黑黢黢的洞口像一只只瞎掉的眼睛。
“就这儿了!”老周精神一振,“指挥部,肯定有档案室!”
他率先走向小楼正门。木门虚掩着,一推就开,扬起一片灰尘。门厅很暗,手电光扫过斑驳的墙面、倒塌的收发台,地上散落着泛黄的纸张。空气里有股淡淡的、难以形容的霉味,不刺鼻,但闻久了让人头晕。
老周径直朝疑似档案室的房间走去。林岩则在门厅停下,蹲下身捡起一张纸。是某种值班日志的残页,日期是1974年10月28日。上面的字迹起初工整,后面越来越潦草,最后几行几乎无法辨认:
“……甲区第三观测点确认失联。重复,非通讯中断,是观测点与人员同时消失。回收的胶片显示……”
后面的字被污渍浸染,看不清了。林岩心头一凛,抬头看向老周那边。老周已经推开了档案室的门,发出一声惊喜的呼喊。
“我靠!家人们,看我找到了什么!”
林岩走过去。档案室比外面整齐得多,铁皮档案柜大部分锁着,但中间一张大木桌上,赫然摆着一台同样老式、但似乎保养得更好的8毫米放映机,旁边还放着一盏老式马灯,玻璃罩擦得很干净,甚至里面还有半凝固的煤油。而最引人注目的是放映机旁边,一本深蓝色硬皮封面、厚重如砖的笔记,封面上用钢笔写着:《守山人笔记·绝密》。
仿佛有人不久前还在这里翻阅、研究,然后暂时离开。
这极度的异常,让林岩后背窜起一股寒意。老周却完全被兴奋冲昏了头,他一手举着云台,一手直接抓向那本笔记。
“《守山人笔记》!独家资料!家人们,今晚的高潮来了!咱们看看当年第一线的守山人到底记录了什么!”
他翻开笔记,镜头对准发黄的内页。字迹刚劲有力,记录着日常巡逻、天气、动物痕迹,像普通的林场日志。但翻到中间部分,笔迹开始变得急促、凌乱。
“……它们不看路,它们看你……”
“……不能对视,对视就会被记住……”
“……小张回头了,我们找到他时,他在朝自己笑……”
“……不是动物,不是鬼,是‘像’……它在学我们,学得越来越像……”
“……放映机!它们怕放映机!光?不,是固定的影像?它们在‘看’胶片时,会停住……”
笔记在这里中断了几页,后面被粗暴地撕掉了许多。
老周看得呼吸粗重,不是恐惧,而是发现巨大流量密码的激动。“家人们!看见没!超自然现象!第一手记录!这笔记值多少钱不说,这内容——”
他突然停住,因为一直负责监控直播数据的小雅,声音发颤地插话了:“周、周哥……直播间人数……在暴增。”
老周看向自己手机屏幕。果然,在线人数像疯了一样跳动:8万、12万、20万……弹幕的滚动速度已经快到看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一片片“卧槽”“高能”“哪来的”“封了封了”的碎片。
“怎么回事?”老周一愣,随即狂喜,“上热门了?官方推流了?”
但他很快发现不对。弹幕的指向,并非他正在展示的笔记。
而是……他的身后。
【老周!!!你后面!!!】
【你左边!左边窗户!】
【那是什么东西啊啊啊啊啊】
【快跑啊!!!!】
老周猛地扭头,看向左边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
窗外是浓稠的黑暗和雾气,什么都没有。
“搞什么……”他刚嘟囔一句,忽然,手里的直播手机屏幕剧烈地抖动起来!
不是手抖,是屏幕本身的图像在扭曲,像是受到极强的信号干扰。直播画面里出现一层层厚重的、不断翻滚的雪花点,滋滋的电流噪音透过手机扬声器传出,尖锐得让人牙酸。
在这片扭曲的雪花和噪音中,老周自己的脸在镜头前显得诡异而扭曲。
然后,弹幕彻底爆炸了,全部变成血红加粗的字体,占满屏幕:
【你肩上!!!!】
【头!你肩膀上有个头!!!】
【两个老周!有两个老周!!!】
老周浑身僵硬,脖颈像是生了锈,一格一格地,转向自己的左肩。
直播画面里,在他的左肩后方,屏幕的边缘,缓缓地、缓缓地,探出了另外半个脑袋。
稀疏的头发,微胖的脸颊,下巴上那颗标志性的黑痣。
那是另一张“老周”的脸。
那张脸贴在第一个老周的肩头,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手机镜头。它的眼眶里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嘴角却向着耳根方向,拉扯出一个人类绝对无法做到的、极度夸张的、充满餍足和恶意的微笑。
“老周……”
一个声音响起了。不是从那张黑嘴的“老周”那里发出,而是从老周自己的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沙哑、失真,像是坏掉的磁带,又像是很多声音叠在一起。
“……你刚才说……”
“谁在演戏?”
话音落下的瞬间,直播间屏幕骤然漆黑!
不是关闭,不是断线,是彻底的、吞噬一切光的漆黑。只有一行系统自动生成的、血红色的小字,突兀地浮现在这片漆黑中央:
“该直播间内容涉嫌违规,已封禁。”
档案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手电光柱在剧烈颤抖。小雅捂住嘴,压抑着尖叫。沈薇的笔掉在地上。林晓死死闭上眼睛,全身发抖。
老周还僵在原地,保持着那个扭头的姿势,眼睛瞪得几乎裂开,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左肩上方。什么都没有。
刚才……是直播特效?是黑客?是集体幻觉?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他想动,却发现身体不听使唤。
林岩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的目光越过了僵硬的老周,越过了那台诡异的放映机,死死盯向档案室的深处,那片手电光勉强照亮的阴影角落。
那里,原本应该靠墙放着一个空档案柜。
但现在,柜子前面的地面上,蹲着一个黑影。
轮廓模糊,融在黑暗里,只能看出一个大致的人形蹲踞姿态。它的脸,朝着老周的方向。
然后,那个黑影,极其缓慢地,站了起来。
它的动作有种说不出的滞涩感,像是关节不太熟练,又像是……正在适应这个“站立”的姿态。
林岩的血液瞬间冻结。
因为他看清楚了。
那黑影站直后的身高、体态、轮廓……甚至微微凸起的肚腩线条……
和站在他们面前、背对着那个角落的老周,一模一样。
像是感应到林岩的目光,那黑影的头部,极其缓慢地,转向了林岩。
阴影中,两点针尖般微小的、惨白的光芒,幽幽亮起。
那不是手电的反光。
那是……眼睛。
在那一刻,林岩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来时路上,那块木牌上深刻入木的警告,带着血腥气扑面而来:
入林不回头。
回头……
档案柜前的“老周”,对着林岩,咧开了嘴。
魂必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