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枯井深
(一)
大理寺的断案程序其实自来就和一般地方府衙不同,在没有确凿证据之前,是不会将一众嫌犯全都不分青红的草草关进府衙大牢里去的,一般只是在府衙附近找座宅子让他们暂住,门外派几名官差轮流看守,不让他们有机会和外人随意接触即可,只是宅子外面悬挂的那块门匾不太好看,因为在汴梁百姓眼里,监寓和监狱的意思,其实已经差不多了。
但是,仅仅只是因为府内一个丫鬟奴婢失脚掉进井里溺死,就将全家上下三十几口一起给收进监寓里候审,汴梁城里最大的官商采办陈严龄的心里早就已经很愤怒了,但是因为这次昭王派人来指名要提审的只是他的儿子,所以他现在心里就是再懊恼愤怒,也只能再接着在监寓里一天一天忍着,直到案件水落石出的那天。
据沐云亭所知,陈严龄今年虽然才四十岁不到,但是膝下却已经有三个儿子已经成年,大哥陈明玉今年二十一岁,自十六岁起帮助家父打理采办生意,如今已经结婚生子,而且也早已经搬出陈府去另置办一所宅院和妻儿共享天伦去了,二哥陈明瑄,虽然还未娶亲,但是因为在宰相府当差,平日里也不大回家,只有三子明飞,今年年纪刚刚十八岁不到,没有什么正经差事,至今还在陈府之中用心读书,准备将来考取进士,为自己挣个大好前程。
沐云亭第一眼看见这个陈明飞时,总感觉他青涩的眼神和落寞的目光看起来一点也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少爷,反而更像是皇宫里那些个整天勾心斗角明争暗斗的诸君皇子,兴许大家族里的明争暗斗其实一点也不比皇宫内院里少,他心里微微的有些替这个少爷可惜,如果真是他干的,那即是读书再多,又有什么用呢?
……
……
因为只是在监寓里预审,所以除了昭王赵云轩这个左少卿之外,其他人都不需要穿着官服,陈明飞也用不着跪着回话,但是这样的案子,审起来通常是很费力的,所以一见沐云亭一直在和陈明飞絮絮叨叨的拉家常,迟迟不肯将问话转到她最有兴致的重点情节里去,花颜早就在一旁耐不住了。
“喂,别那么多废话好不好,”她不顾沐云亭阻拦,在一旁开始急急的催促着昭王殿下赶紧命人将玉蟾身上那条丝绦络子取来。
只一盏茶的工夫不到,丝绦络子和玉蟾身上的一切簪环珠玉已经悉数被端在陈明飞眼前,“这些东西你都认识吧,”赵云轩微笑的冲他点点头说,“你大哥二哥平日里都不在府里,老爷夫人房里的丫鬟下人又多,姨娘明絮平日里孤身一人在后园佛堂里静修,那小丫头要是起心偷盗,最容易得手的地方,你觉得会是哪里?”他问。
“不,蟾儿她没有偷盗,”陈明飞听到这里,脸颊上忽然间隐隐的泛出一丝绯红和绛紫,“这些都是我给她的,”他说,“蟾儿她自幼就是爹娘指给我的通房丫头,我们之间虽然没有什么名分,但是,从十四岁开始,她每月的月例银子,就已经涨到二两半了。”
“天啊,比挽玉都多,你想造反吗?大宋哪条律例规定你的贴身丫头月例能比本亭主的丫头多了?”花颜气得瞪眼指着他问。
……
……
“亭主,你糊涂了,在这样的官商人家,姨娘的分例钱,差不多就是这么多啦。”叶云飞看起来倒像是个不怕死的,至少不至于像个贴身太监一样时刻对自己主子言听计从,俯首帖耳。
“不过奇怪,这条丝绦在井水里浸了那么多天,香气都不散,”沐云亭的眼睛在转瞬间不由自主的向陈明飞的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你平日里真的是很用功的在书房里读书写字的吗?”他问他。
“启禀大人,明飞不敢隐瞒,因为家父长年垄断汴梁城里的胭脂水粉生意,明飞自幼就跟随母亲一起调制出各种香气的胭脂水粉以讨皇宫大内里的各宫妃嫔宫女欢心,不然,这官商买办的差事,也不会这么轻易的就落在家父身上。”
“嗯,倒不是个败家少爷,”昭王在正位上冷笑着哼了一声。
“可是家父一直希望明飞能够金榜题名,光宗耀祖。”
“哼,府里一连出了两条人命,你若是再有心用功读书,怕也不是个爹生娘养的了。”
“大人教训的是。”
“好啦,今天就到这里,赶紧回去看看你爹娘去吧。”
赵云轩草草问了他几句之后就挥手命令差人将他带下去了,因为再问下去也是无益,陈府上下至今在他跟前都只是对玉蟾的死有问必答,直言不讳,而对府里最受老爷宠爱的小妾明絮的死却一直都是言辞闪烁,讳莫如深。
……
……
“昭王殿下,那个明絮,真的不必再抬回陈府佛堂里去还原现场?”沐云亭心里总是微微的感觉到皇弟在对待陈府里的这两桩命案的态度上着实是有些奇怪,一个丫鬟折来倒去的三番五次抬回陈府去供人围观非议,但是那个小妾,却一直好端端的躺在义庄冰棺里面等待风风光光的被陈严龄发丧出殡,葬入祖坟,虽然一个是主子,一个是奴婢,但是这样天地之别的身后待遇,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喂,你别净出馊主意好不好?”花颜在一旁早就耐不住了,“你知道这一来一回又要浪费多少冰棺嘛?”她问,“到时候还不是要劳烦本宫从芸姝别院里替你们报销硝石银钱?”
“芸姝亭主这一次说的倒是有理,”赵云轩一脸不耐烦的回头向沐云亭百无聊赖的连连摇摇头说,“本来就是一根白绫子吊死的,这个明絮怎么就不能按悬梁自尽结案?”
“自尽?脚底下连个椅子都没有,她怎么吊上去的?”沐云亭看起来十分的有些不可思议,虽然他知道花颜的直觉,一向是很准确的。
“自杀?殿下,她脖子上的勒痕可和上吊一点也不一样啊,怎么看都应该是被人存心勒死之后再挂上去的吧,”阮玉遥虽然平日里从来不敢违拗昭王半分,但是相比叶云飞,他这个近身内侍当的还是很称职的,因为皇子的近身内侍本来就有时时提点皇子不可凭个人喜好因私废公职责。
“可是不要忘了,明絮她虽然身为陈严龄的侍妾,可一直都没有按规矩住在后宅厢房之中,而是一直栖身在陈府后花园里那间偏远幽静的佛堂里面,既然是在佛堂里上吊,情形和在一般闺房里上吊,总是有些不一样的,”他说,“她可以踩在佛像头上,自己判自己一个绞立决,”昭王淡然。
“殿下,上吊的人勒痕更靠近下巴,而被人勒死的人勒痕多半是在脖颈正中,这么浅显的道理,殿下你失心疯了吧,”叶云飞冷言。
“云飞,闭嘴,昭王殿下虽然长年在皇宫王府中锦衣玉食,但是对人间世俗的了解,不会比任何人少的,”沐云亭微微有些无可奈何的摇头叹口气说。
“那好,那就请殿下你仔细说说清楚,一个不会武功的女人是怎么纵身一跃将自己的脖子不偏不斜平分对半的给套进离地九尺多高的白绫子里去的?”叶云飞冷笑,“但是她要是会武功,一个练武的人,自杀会用白绫子?用弓弦引颈还差不多。”
“问题就在那离地九尺多高的白绫子里,”阮玉遥无奈摇摇头说,“你们在勘验现场时,没发现陈府后花园里那间佛堂其实很大,三进三间的大院子,正房高下两丈有余,厢房高下也不下两丈,两丈就是二十尺,而那条白绫离地九尺,那上面那段十一尺的白绫,是用来干什么用的?”他问。
“可是明絮一个女人,她能将白绫子扔到那么高的房梁上已经不容易了,”花颜气急,“既然是上吊,那凭空吊上就可以了,怎么,难道离地十九尺上吊,死的会更舒服些吗?”
“不,我要说的是,明絮的手心里面没有散碎掌纹,而且也不是断掌,可见她平日里在陈府之中并不是太操心劳累,而且她手心里没有茧子,也不像是个经常动刀动枪的侠女,就是说她在陈府中的身份既不尊贵也不卑微,不能以一身武功挟持夫君,也不必要每天像寻常人家的妻妾那样辛劳料理家事,而且她年轻貌美,体态轻盈,本该是陈严龄最宠才对,只是这样一个花容月貌豆蔻年华的娇媚女人,为什么却要长年独身住在这间空荡荡的佛堂里面?”
“说不定陈严龄他在外面又有了新的外室,她被抛弃或者冷落掉了,”花颜冷笑,“这样的女人,皇宫里不知道能有多少,废入冷宫还是好的,至少还是在宫里面,还有见到皇上一面的最后机会,要是被贬去太乙观里修道,可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对啊,亭主说的有理,后宫里因为失宠一哭二闹三上吊的女人,难道还少吗?”叶云飞看起来十分急于要讨好花颜,“而且这个女人她死时体态轻盈,肌骨匀称,脸上也没有暗斑,一看就是个不生养的,在这样的大户人家,一个女人不能生养,承宠多年却不能为夫君生下个一儿半女来开枝散叶,就算是夫君不嫌弃她,那她将来后半辈子的依靠又在哪里呢?”他说。
“可是陈严龄已经有三个儿子了,而且还有孙子,这样的男人是不会为了这种事情嫌弃一个年轻貌美的女人的,”挽玉在花颜身旁忍不住微微一笑,“其实不知道你们注意到没有,明絮死时身上也系着一条异常幽香的丝绦络子,而且,和玉蟾身上那条,几乎一模一样。”
“那有什么奇怪?”沐云亭不解的摇摇头说,“陈府里有专门的针线奴婢,同一个花样子描出来的,在哪个奴婢手里剪裁出来的,都应该一样。”
(二)
“可是据明絮的贴身奴婢腊梅交代,这两条丝绦络子本来是没有添过熏香的,那上面的香气,都是姨娘自己收在房里很久之后取出来系在身上时才凭空散发出来的,”阮玉遥看起来还是一直在对那两条散发着一般浓郁香气的丝绦络子百思不得其解。
“喂,那个腊梅的话你们也信,前些天陈夫人房里的扫地丫鬟叶莲还私下里供出陈严龄他时常在明絮跟前对腊梅眉来眼去的呢,明絮因为气不过上吊,也没什么不正常的嘛。”
“可是她当姨娘时陈夫人也没上吊啊,”叶云飞听了之后忍不住心思混乱的微微挑动起一双柳刀剑眉,“她可是自从当上姨娘开始就每天住在佛堂里的,但是奇怪,她的佛堂门外平日里总是悬着一把桃木剑,好像是很害怕半夜里会有什么危险的东西进去。”
“佛堂在后花园里,半夜防个盗贼啦,淫贼啦,也没什么可奇怪的,”挽玉娇笑。
“姑娘说笑了,窃贼淫贼是生人,是不怕桃木剑的。”
“二位殿下,云飞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他说,“只是云飞觉得,一个如花似玉的豆蔻少女,如果本身没犯什么大过,应该不至于被罚到佛堂里闭门思过去的。”
“哼,我看你是在碧空寺里经常因为偷吃烧鸡被空见师父罚去经堂里去闭门思过的吧,”花颜吃吃的回眸媚眼看向他说,“只是,你现在再忏悔也没有用了,本宫自幼一激动就犯气喘,把本宫气死了,你可是会被父皇活着送进陵寝里给本宫陪陵殉葬的哦。”
“亭主,小小年纪,不要净胡说八道,你今年才十六岁,离一千岁还远着呢,”阮玉遥顺势开口恭维。
“那你们见哪个皇上活到一万岁啦,”花颜冷笑,“虽然父皇他现在成天的在皇宫里纵容那些妖道在御药房里给他调什么仙丹灵药。”
“亭主,云飞他方才只是无意冒犯,”沐云亭心中自是知道皇宫里的公主妃子若是凭白残虐奴婢致伤致死,也要被象征性的罚去佛堂闭门思过三月的宫规禁律,所以他非常清楚叶云飞他刚才的口无遮拦,已经无意间为他自己闯下了弥天大祸。
“哼,这笔账本宫日后再找他算。”
“亭主,云亭现在只想知道明絮她为何一直栖身在佛堂里面,不然,你下月再进宫去递交案卷时,圣上他只怕又要气糊涂了。”
“喂,一个女人住在佛堂里还需要谁给她颁圣旨和手谕的嘛,”花颜怒极,“本宫的母妃现在天天在玉灵轩里的清净佛堂里面闭门清修,本宫到现在,也一直不知道为什么的啊,”她说。
“可是半路皈依的人自然也有,但是,却不大可能是在这个年纪,”沐云亭微微低头皱起眉睫,“而且,在佛堂里清修的人,为什么发鬓上还点缀着那么多金簪玉饰,衣衫上还佩戴着那么多金玉珠宝?清修的人眼睛里是看不见这些价值连城的珍奇异宝的,只知道必要时,可以用它们来济世救人。”
“那你就管不着啦,”花颜嗤笑,“佛堂在你的眼里是佛堂,在她的眼里,可只是个夜寝的地方。”
“而且,听陈府下人说,陈府的三少爷有时会去佛堂里给姨娘送些吃食进去,而且,哪一次身边也没有带着小厮,”阮玉遥的眼睛里微微泄露出一丝明显的不怀好意的轻挑眼神和目光,“还有,经过查证,这个明絮小姨娘,她的生日,刚好和三少爷他同年同月,同一时辰,”他说。
“哦,那就怪不得啦,”挽玉在一旁伸手轻轻拽拽亭主裙角,“老爷让腊梅抢了,少爷让玉蟾抢了,接连遭受两次失败打击,换我也早抹脖子上吊去啦。”
“姑娘嘴下留德,空口无凭的,怎可随意污蔑逝者清白。”沐云亭看起来像是十分义正言辞的在教训挽玉,只是这一来却更是惹怒了花颜:
“哼,说你呆你还真呆啊,”花颜跳脚指在沐云亭脸上,“这种事情在侯门深宅里寻常的很,要是一件一件的全都抖落出来,怕是半个汴梁城的女人都得给绑块石头沉到汴河里去。”
“这下可好,两个女人为了争宠,一个跳井,一个上吊,这案子还有什么可查的,”赵云轩看起来一脸不屑一顾的样子,“纯属吃饱了撑的,一个丫鬟,一个姨娘,全都死了,好给后面的丫鬟姨娘腾道让路。”
“皇弟,说话注意些,逝者为大,而且,要是两个都是自杀,明絮她完全没必要将自己给伪装成他杀的样子。”
“说不定就是他杀啊,殿下,”叶云飞苦笑,“丫鬟看见少爷和姨娘不清不楚,心里气恨不过,趁夜窜进佛堂里一根白绫子将姨娘勒死,再吊起来装成悬梁自尽的样子,后来逃离佛堂时因为惊慌失措失脚掉进井里,因为一个小丫鬟力气不大,结果白绫子才吊的这样低,好在这个姨娘也很瘦弱,不然她可能连九尺都吊不上去。”
“不,我总感觉这里面有什么不对,”沐云亭的眉睫在额头上紧紧的皱成了一道细缝,“玉遥,你刚才说什么,明絮和明飞他,他们的生日,是同年同月同日,而且还是同一时辰?”他好像蓦地想起什么,“好奇怪啊,明絮,明飞,这个姨娘,她娘家可也姓陈?”他忽然恍然大悟的瞪眼看向他问。
“殿下,你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这样的事情在民间太多啦,”阮玉遥的眸子里泄露出来的一抹分外灵犀清澈的闪亮眼神和目光里除了十分无奈之外也就只剩下哭笑不得的了,“那个明絮姨娘的娘家人早就找不到了,殿下,她是自幼被陈严龄以养女的名义养在身边,后来因为把持不住才成现在这个样子的,”他说,“属下早就向二位殿下禀报过了,可是殿下你抽风非要派人去追查明絮的娘家,都过了十八年了,你要那些大理寺官差去哪里给你找啊。”
……
……
“哼,十八年,她娘家人一个也没有剩下,全都不在了吗?”沐云亭看起来很是气恼,“谁要他们一定去找那个明絮的亲爹亲娘去啦,”他说,“汴梁城那么大,难道连她的一个远房亲戚都查不出来?”
“殿下不用查了,据云飞所知,这个明絮她娘家就不是汴梁人,她祖籍扬州,外公是扬州富商汪恩德府里的管家,母亲英娘是汪夫人的贴身丫鬟,二十几年以前,汪恩德携全家长幼一起不远千里的来到东京安家落户,本来是为了让儿子考取功名,光耀门庭,谁知他的儿子不成器,很快就成了东京城里远近闻名的风流纨绔,汪老爷无奈,只好在东京城里开设了店铺分号,想让儿子子承父业,帮助自己打理生意,免得他在东京城里无端闯出什么大祸来,”他说。
“哦,听宫里的掌事太监说,二十年前宫里的胭脂水粉一直是红尘轩在供奉,这个红尘轩当时在大江南北可是名气大的很呢。”挽玉自来对这些个宫闱轶事很有兴致。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后来汪恩德不知何故又匆匆携全家长幼一起离开汴梁返回扬州去了,临走前只是将红尘轩在汴梁城里的分号和汪府宅邸一起低价贱卖给了一个名叫陈严龄的落第举子,自此以后,陈严龄才开始从一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举人摇身一变成为了汴梁城里家资千万的官商买办,而因为汪恩德在携家离开汴梁城时英娘父女双双病逝,汪恩德又自来是个刻薄寡恩之人,所以当时就将尚在襁褓中的明絮转手送给陈严龄为婢,生死自安天命,从此后和汪家再无任何关系,”沐云亭言道。
“喂,你怎么知道的那么清楚?”花颜好奇,“哼,都说碧空寺里的和尚各个都喜欢靠给人胡乱算命赚些私房,你这么能掐会算的,私房钱一定已经背着你师父赚下不少了吧,”她一脸嗤嗤谑笑的媚眼含眸斜睨他说。
“皇妹误会了,碧空寺里每日熙熙攘攘的,接待八方香客,那些善男信女素日里就时常会和师父在后院中闲话些家私秘事,云亭自幼跟随在师父身边,汴梁城里的闲闻轶事,只怕,还没有什么不知道的,”他说。
“哦,这么说咱们还真的非要给那个明絮她验验身不可了,”阮玉遥冷笑的锁着眉说,“姨娘自幼就是陈府的养女,少爷去了几次佛堂之后她就不明不白的在佛堂里吊死了,外人都猜测是因为不会生养失宠了,”他说,“可是她肚子里要是已经如愿结成三月珠胎了呢?”他坏坏一笑,“其实姨娘不会生养问题到底出在谁身上,这个老态龙钟成一块朽木的陈老爷他又不是蠢物,心里早该有数才对,若是现在姨娘她果真怀有身孕了,那陈府的脸面可就丢的大了,按照规矩,三少爷他怕是要和姨娘一起给绑在竹筏子上面沉潭示众的吧,”他冷冷的嗤笑着皱着眉说,“但是要是陈老爷有心偏袒儿子,或许就只是将姨娘在祠堂里私审之后栓块石头沉潭也就结了,只是,”他微微的凝眉顿了一顿,“只是这个姨娘胆小,一听说沉潭,当天晚上就在佛堂里上吊自杀了。”
“那和玉蟾有什么关系?”沐云亭微微的低头蹙着眉说,“难道不会是陈明飞他害怕东窗事发而下手杀了明絮,又害怕玉蟾露了口风,所以将她也一起杀了。”
“问题是那个陈明飞身上干干净净的,什么污迹也找不到,”叶云飞的眉头看起来锁得比沐云亭还要更紧更深一些,“这样杀人最好了,兵不血刃,什么证据也别想找到。”
“而且不要忘了,玉蟾是在井里泡了几天才被发现的,那时明絮也已经在房梁上吊了几天了,只是因为佛堂里有很多熏香,异味才没有散发出来,这样案发时间很难确定,陈明飞他是个少爷,陈府里几十号奴婢下人有谁敢平白得罪他的?”沐云亭一时之间心中着实是已经有些莫名嗔怒,“敢责生在如此荣华富贵的钟鸣鼎食人家竟自还有这等好处,”他说,“像陈明飞这样的少爷,想要随便伸手拉过几个丫鬟下人来证明自己在案发前后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案发现场,只怕是比证明他自己是个男人还要容易,不然怎么解释那个叫腊梅的丫头为什么自称自己是明絮的贴身丫鬟,却一连几天都没有去佛堂里看自己的主子一眼?”他问,他一时之间自是当真感觉到现下的问题麻烦果真是有些让他心思散乱,措手不及,因为当日陈府上下就异口同声的说姨娘是自杀身亡,但是自己一开始是不信云轩和花颜会验尸断案的,还是自作主张按他杀立案,结果,没想到验来验去的,颠来倒去的左右都是个自杀无疑,空见师父的脸面,早就给丢得尽了。
“殿下,这不奇怪,”叶云飞的眉睫忽然间蓦地舒展开来,“这个明絮听说自从住进佛堂里就一直不许丫鬟奶娘随意进去佛堂里面打扰自己清修,有时候她说自己要闭关,就预先要丫鬟送进四五天的吃食进来,之后将屋门反锁,不许任何人出入,现在的天气,吃食也不会发霉,过了四五天她自会出来见人,腊梅虽是她的贴身丫鬟,但是并不是自幼服侍她的贴身丫鬟,一个随意指派的贴身丫鬟,哪里还会那样殷勤恪尽的每日里去佛堂门外关心她的主人,而且她本来就和陈严龄有染,虽然守宫砂还在,但是她今年也有十七八岁了,一心想着补缺,也是难免的事情。”
“这倒也是,好歹陈严龄他今年也就刚刚才五十不到,正是三妻四妾的大好时候。”
“那这件案子是自杀无疑的了,至少是这个明絮,是自杀无疑的了。”
“而且这个明絮她在这世上可没有什么堂兄堂弟的成天到府衙里来催促大理寺尽早给他妹妹报仇伸冤来的,”花颜谑笑,“所以这个案子,自杀不自杀的,父皇也不会太怪罪咱们的,”她说。
“嗯,说起玉蟾那个堂兄,他这几日倒是消停些了,至少没成天的来大理寺纠缠。”
“他哪还敢来啊,听说陈府的小姨娘死了,她妹妹被怀疑是疑凶,他早就吓的连夜从家里跑了,好像是投奔到太原府他的一个远房亲戚家里去了,他家人也没惦记着去找他,还眼巴巴的算计着能赔多少银子呢,”挽玉嗤笑。
“算啦,先不要管那个草包堂兄啦,云飞,既然这个明絮到现在也没什么证据证明是被人勒死之后吊在房梁上的,”沐云亭无奈,“那也只好劳你明天亲自跑一趟扬州,去汪府里打听一下英娘父子在扬州城里还有什么亲戚没有,多少,在下葬前,来见这个明絮最后一面。”
“什么,扬州?殿下,光在长江上就得两个来月,而且来回至少要三四个月,等我们把人带回来时,怕是只能看见个白骨精了吧。”
“而且按规矩,非父母子女,咱们没必要非要去知会他们一声不可。”
“不行,这个明絮虽然看似自杀,但是陈严龄他至今没有承认从前对她有过什么冷落虐待,这样一来她自杀的动机就不明不白的了,除非是她娘家人同意,不然断然不可草草下葬。”
……
……
考虑到从京畿汴梁去江南扬州一路上行程漫漫山水迢迢的,花颜特意要挽玉从芸姝别院的账房里支取了二百两银子作为他的盘缠,毕竟她知道皇兄的瑛王府里没有多少结余银子,因为至少是在明面上,父皇必须要让满朝文武和各宫妃嫔知道二位殿下之中谁是最可能被立为东宫太子的那个。
不过自从将叶云飞打发去了扬州之后,沐云亭在大理寺官署义庄里却一刻也没有停下对玉蟾和明絮的尸体勘验,他一直怀疑玉蟾掉进井里时那个明絮应该还在佛堂里好端端的活着的,但是却为何要费尽心机的将自己给伪装成他杀来诬陷那个早已经死了的丫鬟玉蟾?
“皇兄,为什么不是她逼死玉蟾之后自己又自尽了的?”花颜疑惑问他,“前些日子你不是已经问明了陈府下人,那个玉蟾她平日里伶牙俐齿的,背地里总是风言风语的说陈府的小姨娘行止不端,心怀不轨的吗?”她说。
“但是一个生性刁钻刻薄的丫头又岂会那么容易让人逼死?”沐云亭无奈摇摇头说,“而且依照大宋律例,只要确有证据证明这个丫鬟在背地里无端造谣,败坏主人家清白名声,陈府的姨娘不要说逼死丫鬟,就是当堂打死,也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又怎么会因此畏罪自尽?”他说。
“其实本殿直到现在也一直有一事不明,”他微微有些犹豫不决的低头蹙起眉说,“听陈府下人说,这个明絮小姨娘她从前从未去汴梁城里的各大寺院仙观里面上香叩拜,施舍香火,而且她虽然身在佛堂,手腕上却连一串念珠都没有,浑身上下倒是沾满了奇异香气,而且佛堂是清净之地,平白无故的,门外悬把桃花木剑做什么?难道是这佛堂四外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让她感觉恐惧,亦或是惊怕?”
“可是她现在人已经死了,身上又没有遗留下什么书凭字迹,她心里面想的事情,咱们又怎么能凭空猜度的出来呢?”花颜听了,忍不住一本正经的嗤嗤笑看着他的眼睛,“其实只要她真的是自己悬梁自尽了的,逝者为大,那些大户人家里的隐秘私事,说出来倒是能够供天下百姓娱乐一时,但是如此下去,咱们大宋皇朝的民风可就要一代一代颓败涣散下去,人心也会越来越阴险邪恶,沦丧不堪了,”她说。
“可是人心本就如此,不尽早让他们显露出来,以后总难免会有越来越多的人因此而上当受骗。”
“但是人活着总是要付出代价的,”花颜微笑,“只是对那些生来就有些愚钝粗苯的人,代价会较常人稍稍大些而已。”
“皇兄身在世外,不喜欢官场上那些玩弄人心的手段。”
“皇妹身在红尘,不喜欢空门里那些生死无常的虚幻。”
……
……
(三)
但是,让谁都没有想到的却是,这个身怀一身绝世武功的叶云飞从扬州城返回汴梁来的速度却比烽火边关传来的八百里加急特快还要快上几分,因为他骑的是从西域进贡来的汗血宝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而且不饮不食快马加鞭的跑上三天五天也不用歇息,这匹汗血宝马在扬州城里的价格至少也要三五千两银子,钱是扬州城里的第一珠宝富商汪恩盛出的,没用这个叶云飞从口袋里掏一个铜钱,因为这个汪恩盛,正是当年扬州城里第一官商买办汪恩德的堂侄子,当年汪恩德携家北上时,扬州城里的大部分家业,就是暂时托付给了这个少年堂侄代为料理,可是据这个堂侄说,叔叔一家自从二十年前离开扬州千里迢迢的北上汴梁府去为儿子求取功名以后就再也没回过扬州城来,只是在两年以后自汴梁城托人向扬州城捎回一封家信,信中言道他不日即将携家去回鹘商谈一笔玉石生意,若是利润丰厚,日后可能就举家定居回鹘,不再返回扬州来了。
叶云飞随身还携带回了十八年前汪恩德亲笔写给堂侄一家的家书札信,沐云亭大惊失色之余微微有些惊慌失措的从他手里接过书信来从头到尾仔细勘验了一番,其实再仔细也不见得能勘验出什么来了,因为他已经隐隐预感到,这个汪恩德和他的全家,说不定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
好在这个汪恩德他曾经当过汴梁城里的官商买办,沐云亭即刻派人奏明太极大殿里这个自来不甚待见自己的父皇,请求调阅当年皇宫内外一切胭脂水粉金银玉饰的开销明细,因为那明细上必定有汪恩德的亲笔画押签字,但是奇怪的是,这封书信依照当年汪恩德亲笔在账目明细上的签字画押来看,却看似是当真出自汪恩德本人之手,但是据在汴梁城里长年定居的回鹘商人说,在回鹘经营玉石生意的各大富商大贾之中,却并没有一个人姓汪。
“殿下,玉遥想起来了,按照大宋的规矩,像胭脂水粉这些后宫妃嫔宫女日常耗费无度的分例用度,在采买起来时其实并不十分严格,一般情况下,都是宫内掌事太监指派身边心腹的小太监代为画押签字,若是这样,当年的汪恩德,会不会也是指派汪府里的心腹手下前来代他画押签字的呢?”
“是啊,殿下你仔细想想,当年汪恩德携家北上汴梁府时本来是带着管家父女一起来的,但是后来不明不白的,管家父女竟然在很短的时间内双双病死,而临死之前,却独独遗留下一个刚刚出生的婴儿,这不是太蹊跷了吗?”
“何况现在这个明絮小姨娘又在佛堂里不明不白的死了,紧跟着后院水井里又捞出一个丫鬟,陈府上下对小姨娘的死一直就是支支吾吾闪烁其词的,现在看来,这件事情,可比咱们之前以为的要麻烦的多了,”叶云飞不禁皱眉。
“等一等,那个玉蟾的堂兄他为什么一口咬定他堂妹是被陈府的人下手害死了的?”沐云亭陡然之间蓦地惊醒过来,“难道这个玉蟾的死,是因为无意间发现了陈府之中什么见不得光的家私隐秘,而遭人残杀灭口的了?”
“现在看来却有可能,”叶云飞忧虑,“在下记得之前在碧空寺里,依稀听见前来寺里进香的善男信女中那些上了年岁的姑婆老媪在前院里喝茶歇息时私下里都在议论多年前汪恩德他不知为何,忽然要将汴梁城里的所有生意全都转手贱卖给一个名叫陈严龄的落魄举人,甚至连汪府宅邸也一起转卖掉了,而且,一切买卖事宜,全都是管家于天正帮他料理的,当日汴梁城里很多商贾大家都想要接手这单生意,”他说,“当日叶云飞虽然是个江湖浪子,却也十分好奇一个落魄举人,哪里能一下子拿出那么多钱来接手这桩买卖,而且当时的红尘轩,可是在大江南北全都如雷贯耳名扬天下的,就这样草草交给一个落魄书生,这个陈严龄和汪恩德之间,到底有过什么不同寻常的交情,要汪恩德他如此走火入魔鬼迷心窍的呢?”
“那很容易啊,将那个死丫头的表哥从太原府给捉回来连夜审讯就可以啦,”花颜在一旁十分眉开眼笑的咝咝卷着她的小舌尖子,“怨不得他认定了他那个南瓜脸堂妹至少要值个三五千银子呢,因为死人能够保守秘密,但是活人可就不一定了。”
“多谢皇妹指点迷津,来人,速速去太原府将丫鬟玉蟾的堂兄汪福缉捕回来,不得有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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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不出花颜所料,这个汪福在府衙大堂上三下五下的就招供出自己当年本是汪恩德府内一个自幼的乳母之子,当年汪恩德携家西来汴梁城时也将自己和母亲汪氏一起带来,因为母亲说他们在太原府有个远房亲戚,想要借此去探一探亲去,那年他才四五岁年纪,模模糊糊的只记得汪老爷在府中收留下一个落魄举人陈严龄,因为他读书识字,老爷就聘请他在府内看管少爷读书,但是他家少爷不成器,在汴梁城里不到两年,书没读成,反而成了方圆百里之内远近闻名的一个无赖纨绔,老爷见了心里十分烦闷,谁知偏在这时,于管家的女儿英娘又被人抖落出此时已经在外面和陈严龄生有二子,老爷一怒之下将陈严龄赶出府去,又在后院柴房里对英娘动用私刑,用烙铁在英娘脸上一左一右的烙下“淫贱”二字,但是汪福私下里听母亲说,他家老爷汪恩德也根本不是什么正人君子,在柴房里将英娘奸污多次之后才放她出来,但是英娘却因此怀上了老爷的孩子,英娘被放出来后因为怀恨在心,和她爹爹一起合谋在家宴上下毒毒死老爷全家,因为那时自己的母亲正因为久病不能做活而被老爷赶出府去,多亏夫人她私下里赠给母亲一百多两银子,他们母子二人才在汴梁城外的李家村里安顿下来,母亲后来要他悄悄回到汪府里去谢谢夫人,顺道将夫人赠送银两时用来装钱的金丝锦囊还给夫人,因为那锦囊当年是汪夫人从娘家陪嫁来的,价值三百两银子。
汪福只记得自己在汪府里因为怕被老爷撞见而在家宴时悄悄躲进厨房外一口用来盛水的大铜缸里,没想到却因此而亲眼看见英娘和她爹爹趁人不备悄悄的来到厨房下毒,因为那时老爷全家上下也不过七八口人,家奴下人有很多早已离开汪府回扬州老家去了,而且汪宅又只是在远离汴梁闹市的一条小巷子里,巷子里那时四外还没有这么多人家,所以老爷全家被毒死以后,他们父女二人趁夜就将全家七八口人的尸体全都扔进府内后花园中的一口枯井里面,上面压上石块,后来年纪幼小的汪福趁夜里从铜缸里偷溜出来跑了,回家之后也不敢将此事告诉母亲。
“大人,小人后来一听说老爷将红尘轩在汴梁城里的分号委托于管家低价贱卖给陈严龄,就猜到那个英娘后来一定是又去找她的奸夫去了,但是奇怪,她那时肚子里明明已经有了老爷的孩子,而且脸皮子还被烙铁烙的其丑无比,她还去找那个负心的书生做什么?那个负心汉那时候早就已经娶了别的女人为妻,而且那个女人那时肚子都已经和她一般大了,”汪福在堂下一边战战兢兢的跪着回话,一边却忍不住偷眼看向两边的衙役,好像生怕一句话说不对就要挨板子似得,所以他之后的回话一直就是支支吾吾犹犹疑疑的,只要沐云亭没主动开口问的,他就低下头去一个字也不肯多说。
“是啊,本宫也是奇怪,民间在女人脸上烫烙铁的规矩由来已久,但是自来就是为了要那些丧父的寡女在夫家本本分分的给亡夫守寡用的,既然如此,那个英娘,她为什么还以为陈严龄他还会娶她?”
“这不奇怪啊,亭主,”挽玉听了之后无奈摇摇头说,“陈严龄要是不先假意用婚娶之说来欺瞒哄骗英娘,英娘父女又怎可能将红尘轩分号转手交付到陈严龄手里?”
“这么说那个英娘和她父亲后来也极有可能被陈严龄他给一起杀掉灭口了?”沐云亭的眉头本来已经稍稍松弛了一些,但是一想起英娘父女,陡然间却又心事重重的凝眉紧锁起来。
“那就奇怪了,殿下,如果当年英娘父女确是被陈严龄所杀,这个明絮她怎么还会心甘情愿的嫁给仇家做妾,不仅不思报仇,反而还和三少爷有染?”
“废话,前两个孩子都是英娘生的,和她是亲兄妹,唯独这个三少爷是陈夫人生的,难道你要她去和两个亲哥哥去乱伦吗?”
花颜气忿之下一把抓住叶云飞的衣领,伸出小手指头来娇娇弱弱的“嗤嗤”掴了他两个小耳掴子。
“但是汪恩德全家的丧身殒命却当真是和陈严龄没有任何关系,”沐云亭无奈,“只怕她想要报仇,也不知道到底该找谁去报吧。”
“大人,小人还有一事禀报,”跪在堂下的汪福在犹疑之间忽然抬起头说,“其实,明絮她原本还有一个同胞弟弟,这是小人无意间听同村的一个产婆说的,”他说,“那个产婆说她有一次在陈府里给一个脸上被烙铁烙了的女人接生时,那女人竟然生出来一对白白胖胖的龙凤胎来,而同时陈夫人她也临盆了,生下来的,是个白白胖胖的男孩,但是奇怪,后来陈府里就只剩下明絮一个女孩了,那个男孩,怕是也和英娘她一起被陈严龄料理了吧。”
“嗯,现在的陈府,就是从前的汪府,所以你一直以为,汪恩德全家的尸骨现在说不定还深埋在府邸后花园的那口枯井里面,你要你堂妹在给三少爷当贴身丫头时想尽办法去后花园里一探究竟,如果尸骨还在,你们堂兄妹里应外合,多多榨取陈严龄的银子,”赵云轩在公堂上陡然间横眉立目的低头向堂下跪着的堂兄汪福狠狠瞪了一眼,“那么说是你将玉蟾害死的,”他说,“你觉得,要不是你一直逼着玉蟾到后园枯井里去一探究竟,她又怎么会被人暗中杀掉灭口?”
“大人,一定是陈严龄干的,求大人给小人做主,给堂妹伸冤。”
“哼,你现在才来给你堂妹伸冤,早干什么去了?”赵云轩怒极,“你当初知情不报也就罢了,竟然还想藉此敲诈一笔不义钱财,本殿念你死了妹妹,又是敲诈勒索未遂,就派人把你拖下去打五十大板让你长长记性也好。”他说话间已经命人将汪福一左一右的夹着身子拖下堂去重责,直打得他鬼哭狼嚎的在堂外苦苦哀求讨饶,但是现在赵云轩还哪里有心思管他,即刻派人给自己备马,他要亲自去汪府后园中去找寻那口被填封了十八年的枯井。
虽然日久年深,陈府后花园里的那口枯井上面现在已经填满了碎石浮土,井边生满了瓜秧豆苗,因为瓜豆长成之后都是要架秧的,所以这口日久年深的枯井现在已经着实是不露一点痕迹的被掩藏在了一片顶花带露的瓜青豆嫩之间,赵云轩命人将那些瓜秧子全都连根拔了之后用麻布袋子好好包裹起来,移栽到大理寺官署后院中去,因为若是这口枯井里真的填满着十几具腐尸,那这几根架秧上的瓜豆,自然比官署后院中那些瓜秧要格外健壮肥硕,枝肥叶大。
大理寺差役一个个的举着手中锄头在晌午时分的炎炎烈日下面大汗淋漓的挖刨锄铲了整整大半个时辰,一直挖到一人多深时才隐约看见枯井里面仿佛当真渐渐显露出一具洁白细腻的婴儿骸骨,沐云亭叮嘱众差役一定要小心铲去骸骨上的陈年积土,因为日久年深,骸骨已经关节松散,一定要将十几具骨骸完完整整一个关节不差的整齐排列出来,因为少时要将每一具骸骨都和陈家两位少爷滴血验亲,至少确定一下哪两具骸骨是英娘父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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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个时辰以后,陈府后园中十几具高矮不一,胖瘦有别的白腻骸骨已经一具一具的全都被差役用井水清洗浸泡干净之后整整齐齐的排列在佛堂前一张一张精致苇席上,叶云飞按照沐云亭吩咐将从陈家两位少爷身内抽取出来的两碗鲜血用毛笔沾上之后一点一点的挨个点染到十几具白骨身上,最终有两具指尖微微缠绕着些散碎丝绦的白骨上点染上的血迹隐约顺着骨缝滴滴渗透进去,那具不足三尺的婴儿骸骨不用说一定是明絮她的同胞弟弟了,沐云亭已经事先在明絮身上抽取出一些已经凝滞掉的死血,试探着用毛笔尖向骸骨上刷了一刷,但是奇怪,半滴死血也没能渗透进去,大家心里虽然微微有些疑虑,但是想到那个汪福当年只是道听途说明絮同胞弟弟的事情,也就没有太过在意,兴许是汪府里哪个下人的孩子,因为当年的汪福不过也只是一个几岁孩童,未必能够完全忆起当年在汪府里发生的所有事情。
但是虽然事到如今,已经清楚明晰了当年被深深掩埋在后园枯井之中的陈年冤孽,可是眼前这十几具骸骨除了在结案之后再派人去扬州请汪恩盛来替他们料理后事之后却已经着实再没有什么大用了,因为这些骸骨上没有一具骨头上刻着字迹,告诉他们当日那个叫玉蟾的丫头到底是怎么一脚踏空掉进井里面的。
还有那个明絮,十八年前的事情,她到底是怎么知道的?是玉蟾和汪福在陈府后园中趁夜私会时无意间偷听到的?想来必定是如此,但是既然她已经知道实情,却为何不一心想着替自己的母弟报仇,反而匆匆在佛堂里悬梁自尽了呢?又或是陈严龄已经对明絮有所察觉,暗地里派人潜进佛堂里将她杀了?
正在沐云亭在后园佛堂中对案件中的种种疑虑百思不得其解时,监寓中又传来陈夫人在监寓中因身体虚弱又偶感风寒卧病不起,久治不愈撒手人寰的意外消息,赵云轩和沐云亭无奈之下只得同意陈严龄在监寓之中替她夫人发丧出殡,葬入祖坟,但是在丧礼上,一向心细的沐云亭却隐隐发现,陈府的三少爷陈明飞,那个三兄弟中唯一一个是陈夫人所生的孩儿,他脸上的悲伤神色,竟然还远远不如他的两个哥哥。
赵云轩经沐云亭提醒之后也在暗地里开始留意起这个陈明飞来,发现他自从母亲下葬之后就一直在灵堂里替母亲守孝,看起来没有什么不正常的,只是替母亲守孝,身上的孝服竟然还散发着幽幽的香气,好像是刚刚用熏香熏过的一般,这却让沐云亭在疑虑之余陡然间想起一件事来,陈夫人病逝之后,仵作在奉命勘验陈夫人尸首时无意间在陈夫人的唇齿之间隐隐闻到一阵微弱香气,当时因为陈夫人生前所服汤药中含有麝香,仵作也就没有太过在意,向他禀报时只是轻微提了几句,因为无关紧要,自己当时也并未太过在意,但是现在看来,此事却决计没有那样简单,沐云亭一念及此,再也顾不得其他,连夜派遣差役将陈夫人的坟墓刨开,请仵作仔细开棺验尸,果然,仵作经仔细勘验之后,断定陈夫人系中毒身亡,她平日里脂粉扣中的胭脂水粉中都已经被人暗地里掺入了毒性剧烈的断肠草粉,夫人每日梳妆时虽然只是取少许胭脂水粉搽抹粉饰,但是日久年深,迟早有一天会会因毒气攻心而诱发重病,最终因重病不治而中毒身亡。
等一等,陈明飞说他平日里经常帮助母亲调制胭脂水粉,但是却为何府内下人无一人知晓此事?沐云亭顿时间感觉到身后隐约袭来一丝深深的,让他不寒而栗的丝丝凉意,因为他忽然间记起陈府后园中那一具没有渗血的婴儿骸骨,那具骸骨埋在十几具骸骨中的最上一层,而在这具骸骨下就是英娘父女的遗骸,那个婴孩断然不会是汪府下人的孩儿,但是,那具婴儿骸骨上却又迟迟没有渗透进半滴明絮死血,英娘父女遗骨指尖缠绕着的散碎丝绦本该是在和陈严龄挣扎撕扯时所留,仅凭如此就足以定陈严龄的罪了,沐云亭倒是一直也不疑虑在深宅大院的陈府之中该如何去搜寻一件十八年前陈严龄曾经穿戴过的衣衫冠履,因为他本是一个落魄书生出身,而落魄书生这一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将自己从前的衣衫冠履纸砚笔墨一件一件精心收存起来,以备随时取出供自己大发感叹的凝思怀旧一番。
但是现在他最想知道的却是,枯井里那具婴儿骸骨是谁?现在这个陈明飞,他又是谁?
陈夫人当年是和英娘同一天分娩临盆,刚出生的婴儿,长相差别根本不会太大,而这个陈明飞,他看起来眉眼之间和明絮她总是有三分相像……若果真如此,那现在陈严龄他……
(四)
翌日,当陈明飞被两旁衙役披枷带锁的锁上大堂来时,脸上却连一丝懊悔惧怕的神情都没有,他的目光看起来是很从容的,从容的近乎麻木,因为他知道,陈严龄现在已经因为他每日里精心调制的虎骨川乌御酒而毒气攻心,已经奄奄一息,病入膏肓了,而自己身内的断肠草粉却一点也不比他身内的少,只是可恶那些差役用温水掐着他的喉咙将他身内的五脏六腑全都冲洗了一番,他本打算陪着他们一起死的,虽然他们当年并没有生他,但是毕竟也已经将他养的这样大了……
“这么说陈夫人她一早就知道你是当年被英娘趁人不备调换过的那个孩子?”赵云轩在大堂上居高临下的冷冷看着他问,“既然你知道害死你爹娘的只是陈严龄一人,却为什么连自幼将你抚养长大的陈夫人她也不肯放过?”
“我为什么要放过她?”他一脸披头散发的漠然抬起头说,“是她帮助陈严龄用迷药将我姐姐迷倒,玷污了她的身子,姐姐自幼也是被她抚养长大,可是为了陈严龄,她这个毒妇,她什么做不出来?”
“也许她只是想要你们都好好活着,”沐云亭忍不住在旁边淡然叹口气说,“陈严龄到底是什么人,你养母她心中岂有不知道的,或许她一直以为,只有这样,陈严龄他才不至于起心将你姐姐除掉。”
“怪不得你姐姐平日里要在佛堂门外悬一把桃木剑,原来是因为你们姐弟俩半夜里一起躲在佛堂里做亏心事,生怕半夜有人前来敲门,”花颜冷言。
“哼,杀人偿命,天经地义,我怕谁来敲门?陈府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下人,也没几个是好东西,背地里对姐姐她,指指点点的,逼也要把人逼死。”
“这么说玉蟾是你下手推到井里去的了?”赵云轩冷笑,“难怪你姐姐要拼命将自己伪装成他杀的样子,若是本殿之前没有猜错,她确是有意拉长了丝绦,踩在佛堂里的佛像上向下溜下去的吧?”
“玉蟾那个丫头一向就背着我和二哥他不清不楚的,那日是在佛堂外偷听到我们说话急着要去向二哥他报信去的,我追到后院时她已经失脚掉进去了,那口井本来是有井台子的,后来为了不让人怀疑,我连夜派人将井台子拆了。”
“然后你姐姐为了保你万无一失,就想要伪装成自己因为和丫头争风吃醋而被丫头一怒之下拿白绫子勒死的假象。”
“姐姐她被陈严龄玷污之后早就不想活了,更可恨的是,她刚刚才被陈严龄玷污几日不到,陈夫人她就将那口枯井里的秘密全都告诉她了。”
“陈夫人她竟然会出卖自己的夫君?”赵云轩冷笑,“难道只为了三个儿子没一个是她生下的?”
“哼,她是借刀杀人,拿姐姐当刀子使,除掉姓陈的一家,我那两个哥哥,反正也不是她亲生的,而且她当年,也是被陈严龄强占的,早就想将姓陈的一家斩尽杀绝了。”
“这就对啦,”花颜在一旁拈着小指甲尖歪脸点着她的小腮帮子,“这个陈夫人她一定在外面还有夫君孩子,只可惜她现在已经死了,来不及将陈府的房契地契和买办文书一起转手给她的亲生孩子。”
“但是这重要吗,亭主?”沐云亭微微有些淡然如水的摇头看向她问,“陈严龄他最多再过几个时辰,也就该一命呜呼了,此案到此为止也就结了,至于陈夫人她为什么要将十八年前的秘密和盘托出给明絮姐弟,这已经不是咱们该问的事了,”他说。
“可是皇兄,哦,对了,既然本宫已经过继了,那叫你表兄也可,当年陈严龄下手杀害英娘全家时身上穿着的那件被英娘父女撕扯坏的团花坎肩,后来可是他的夫人暗地里私藏起来的,”花颜看起来微微有些疑虑,“这个案子,当真不要再查下去了?”
“你总是这样,凡事就是喜欢这样武断定论,”沐云亭微微有些无可奈何的摇头看向她说,“千万记住,咱们现在要做的事情,只是闭眼查清事实真相,而不是千方百计的找到证据证明自己的论断正确无误,”他说。
“喂,皇兄,你失心疯啦,”花颜好奇,“闭着眼睛查案,你是二郎神吗?你额头上能开天眼?”
“不,皇妹,我是说,不能在案件没查清楚之前凭主观论断,”他说,“毕竟,有时候,对一个人的喜憎好恶,直接会影响你发现到真正的事实真相。”
“可是本宫一直也不怎么太讨厌这个陈明飞啊,”花颜冷笑,“只是若是当真不是他干的,本宫会感觉到很失望很失望的。”
“可是亭主你知不知道,很多人就是因为这个,而在众目睽睽之下被身首异处千刀万剐了的,失望也好,颜面也好,本来在任何一条人命面前都不值一提,但是在自己名声和他人生命之间,生命就变成一片无足轻重的腥腐鸿毛了,因为自己偷拿旁人一块金子,窃贼名声要跟随自己一生一世,但是只要栽赃诬陷在旁人身上,旁人为证清白而以死明志,不过停灵七日就会入土为安,七日之后,世上再无此人一丝痕迹,谁又会为了一具泥土中的含冤枯骨心存半分愧疚,”他说。
“好啦,要你来教训本宫,想不落到这般凄惨下场,平时就多来讨讨本宫欢心就可以啦,本宫不喜欢的人,又凭什么劳神费力的去帮他平反昭雪,若是全天下的人全都不喜欢他,那冤了也就冤了,法不责众的嘛,你忘了父皇他亲口说过什么众口铄金积毁销骨的金口玉言的啦,”她微微有些不怀好意的瞪眼斜睨着身边一左一右殷勤侍奉着的阮玉遥和叶云飞,“就像他们两个,本宫说金子是他们偷的,你以为天下百姓有多少兴致去仔细分辩本宫舌尖到底是真言还是诳语,左右他们二人的月例银子也不会分别人一文。”
“可是若是天下百姓全都如亭主你一般因为不喜欢一个人而认为冤了他是天经地义,那我们大宋又如何当得起万国使臣在太极大殿上的躬身叩拜?”他问。
“哼,怨不得你到现在为止也只能当个医官王爷呢,”花颜嗤笑,“那以皇兄你的慧根聪颖,灵犀清澈,你认为大唐太子李英他,当年当真是犯了谋反罪吗?”
“亭主,本朝百姓,对替古人担忧之事,无甚太大兴致。”
“但是不管他到底造反没造反,他当年都非死不可,”花颜冷笑,“因为他父皇的判断是不许错的,为了他的大唐江山,为了他的千秋社稷,他才不在乎多牺牲几个儿子。”
“没有人愿意承认自己错了,亭主,更何况,当年这个李英他,本来就不被天下百姓所敬服。”
“敬服不敬服倒是还在其次,”花颜的眼眸在一瞬之间十分淡然隐忍的横波流转起来,“怪只怪他生来就是太子,生来就是为了让天下百姓恨的,”她说。
“不是恨,是嫉妒,他父皇当年失心疯了,什么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忘了天下百姓都只是一个一个的凡夫俗子了吗?”挽玉在一旁极力替花颜亭主忿衍责问,“他不知道人有七情六欲,没有人喜欢别人比自己完美高贵的吗?”
“亭主说的或许有理,但是在这件事情上,当年李英他怕也不是一点过失都没有的吧要,”叶云飞淡然开口。
“但是他是皇子,生死却只在一个惠妃和一个太监几句轻描淡写之间,”花颜气急,“李隆基他就是死的太晚了,晚到看着一个一个的年轻儿子生气,气自己为什么老的这样飞快。”
“但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当年他如此裁断,其实倒也并无什么不妥。”
“皇兄,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的鬼话,只在皇子意图谋逆时才被拿出来当金科玉律而已。”
“人身不过一具血肉皮囊,亭主,你太任性了。”
“好啊,你不任性,自裁要进枉死城的说辞之前也没见你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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