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那回声：第2章 镜线程沉浸

“花楸号”星际航班C-3通道内，沈尾进入后不久就听到了奇怪的声音——两个男人在低吼着交谈，夹杂着呻吟声，而最令沈尾担心的是，他听到了小女孩被捂住嘴巴的呜咽声。沈尾尽量放轻脚步，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所有声音都来自一条分支通道最深处的拐角，沈尾小心地贴着墙，向内观瞧，瞬间屏住了呼吸。首先看到的是躲在一个突起柜子后边的祁翼，他非常谨慎地观察着柜子外的局势，手里似乎拿着一个什么东西。顺着祁翼的视线，沈尾看到柜子侧边是刚才的那两个白人其中之一，他紧贴着柜子，眼睛瞪得非常大，紧紧盯着前方，而他怀里抱着的正是顾星澈。只见这个白人硕大的左手死死地捂住顾星澈的嘴巴，就像钳子一样把她的头箍得无法动弹，右手则似乎拿着某种很锋利的东西怼着她纤细的脖子。而顾星澈被捂得呼吸似乎都困难，小脸被憋得通红，脸上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她用两只手紧紧地抓着这名白人的左手，想挣扎但是又不敢。这名白人似乎极度警惕，嘴里说着沈尾听不懂的语言，不时左右快速扫视。当他看到沈尾这个方向时，沈尾赶紧躲回了墙角，片刻后他才敢继续伸头观看。与这名白人对峙的是冉天河，他已经将另一名白人手臂反剪制伏在地，呻吟的声音就来自这名白人，依然说的是听不懂的语言。而冉天河不敢松手，眼睛瞪如狩猎的雄狮，死死锁定着劫持着顾星澈的那名白人，毫无疑问他们目前陷入了僵持的局面。

祁翼最先注意到了沈尾，他瞪着琥珀色的眼睛向沈尾示意，看来是想让他想想办法。沈尾没有回应祁翼，而是先缩了回去，先让自己冷静下来，平复了一下呼吸。他飞速思考一番后，一个大胆的想法涌上心头。他先把自己校徽从衣服上摘了下来，随后掏出了祁翼的挂件，看了一下挂件中心那个跟白人耳朵上戴的耳机很像的物件。紧接着他再次伸出头看向祁翼，他指了指祁翼挂件中心的那个物件，然后指了指白人，再指了指自己耳朵，并做出耳机掉落的手势。祁翼似乎看明白了沈尾的意思，点头同意他的想法。

于是沈尾迅速先将挂件从下方抛了出去，再将自己的校徽用力砸向白人戴着耳机一侧的肩膀，完成之后他一闪身从墙角走出来。白人被校徽击中肩膀后，下意识看向转角处的沈尾。

“Hey! Your earbud just fell!”沈尾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并用英语向白人喊道。

显然白人是听得懂英语的，他先下意识地低头看向地面上，余光看到了一个很像耳机的东西后，立即下意识用拿着利器的手去摸自己戴着耳机的耳朵。

就在此时，祁翼迅速从墙角冲了出来，双手死死攥住白人那只手，让他无法伤人。随后冉天河快速猱身而上救下顾星澈，顾星澈得救后赶紧向外跑，沈尾则把顾星澈拉到自己身后将她护住。

此时冉天河已经跟白人扭打起来，另一个原本被擒住的白人连滚带爬地想要起身朝沈尾的方向逃跑，祁翼忽然冲过来，将此前手中拿着的东西对准白人的后颈就猛戳了过去。只听啪的一声，电火花清脆作响，紧接着是一大一小两声惨叫。大的声音自然是那个白人，他已经被彻底电晕了过去，而小的那声来自祁翼，刚才那一下明显也给他电得不轻，他捂着自己的手不停地惨叫，反倒有些滑稽。那个被祁翼拿在手中的物品已经甩到了沈尾附近，居然还是那个租来的电子望远镜，已经被简单粗暴地改成了电击器。很快冉天河那边也结束了，劫持顾星澈的白人被冉天河三下五除二便制服在地。

此时沈尾才有空蹲下看身后的顾星澈，只见小姑娘脸上虽然依然泛红，眼泪汗水还是一塌糊涂，但是大大的黑眼睛里已经没有了刚才的绝望与惊恐，仅仅残留了些许后怕的神情，甚至还带着一些好奇。但是沈尾不由得提高了警惕，因为小姑娘的嘴巴充满了血沫子，血水顺着嘴角流到了她的衣服上。

“丫头，你怎么样？哪里疼？”沈尾以为顾星澈受了内伤，赶紧抓住了她的双肩，怕她会突然晕倒。

只见小姑娘把手放在嘴边，轻轻地啐了一口，一颗混着血、牙冠有点儿发黑的半颗磨牙捧在了她的手中。顾星澈略带羞涩，似乎还有些兴奋地说：“我最后一颗奶牙终于掉了。”

“澈澈，快谢谢两位叔叔。”顾星澈的妈妈在飞船安保室的门口对着沈尾、祁翼说，她还不停地向二人鞠躬道谢。

“谢谢叔叔！”顾星澈也学着妈妈鞠躬。

“哈哈，丫头，他是叔叔，我是哥哥，记住了哦。”祁翼蹲下身在顾星澈面前，用手指刮了刮顾星澈的小鼻子。顾星澈现在看起来情绪很稳定，倒是她妈妈依然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沈尾和祁翼反复安慰了她一阵，就让她们赶紧回去休息。

待顾星澈母女走后，祁翼将校徽放在了沈尾手里，笑着说：“这可是咱们学校的荣誉，可不能丢了啊。”

沈尾平静地指了指祁翼胸前的吊坠：“你这个应该更加珍贵吧，你也是，别再把它丢了。”

“好的，沈学长，谢谢你，我记住了！”祁翼脸瞬间就红了，在他浅棕色的皮肤映衬下，红得明显且带有光泽。随即祁翼好奇地问道：“沈学长，你为什么突然跟过来了，只是为了还给我吊坠吗？”

“不是啊，我是看那个叫顾星澈的小姑娘也跟着去了C-3通道，总觉得不放心才跟过去的。”沈尾回头看了一眼顾星澈母女离开的方向。

“哎，别提了，本来我跟冉哥计划好，冉哥先拿下一个，我牵制住另一个，然后再来制服他的。结果这个小丫头突然冒头过来，被那个家伙先一步把她劫持了。”祁翼叹了口气。

“这孩子的好奇心是真强啊……说起来这俩人是什么来头？他们说的话我都听不懂。”沈尾问道。

“这俩人是星际海盗，他们不少人都是来自南美洲，普遍说的是西班牙语。之前天河哥就在怀疑他俩的身份，刚才我把他们脖子上的仿生皮肤胶带撕下来了，果然都有黑鹫头的纹身，这是这些海盗的明显标记。”祁翼解释道。

“那他们混上星际飞船是想干什么呢？”沈尾问道。

“我来解释吧。”祁翼刚要开口，冉天河神色凝重地从安保室中走了出来开口说道。

“他们俩死鸭子嘴硬什么也不肯说，但是刚才乘务员长告诉我，这俩人调包了飞船的正副驾驶员，而机长也不知所踪，看起来他们都串通好了。从目前的情况分析，海盗的计划应该才刚刚开始，我猜他们大概率要劫船。”冉天河解释道。

“劫船？为什么？”沈尾惊讶地询问。

“不知道，但是可以肯定的是这艘飞船里有他们感兴趣的人或者东西。现在他们的内应被我们干掉，我猜这些海盗肯定知道了，我们需要尽快脱离当前航线，到货运航线方向寻求护航舰队的协助。”冉天河加快了语速，沈尾和祁翼两人神色越来越凝重。

“天河哥，既然正副驾驶员都被调包了，那我们可以手动驾驶这艘飞船吗？”祁翼问道。

“问题不大，但是我需要一名熟练掌握镜线程沉浸的人来协助我。”冉天河有些忧心地继续说：“小翼，你的镜线程沉浸的训练时间远远不够吧，一会儿我们询问一下飞船中有没有熟练的乘客，实在不行……就还是你来。”

“嘿！那你可问对人了！”祁翼兴奋地拽住了沈尾的胳膊：“沈学长是昆克学院的，镜线程沉浸技术就是他们学院研发的。”

“哦？沈兄弟，你……觉得怎么样？”冉天河目光灼灼地盯着沈尾。

“呃，镜线程沉浸自然是没问题，但是飞船我可没开过啊。”沈尾的眼神有些闪躲，回答得也不够自信。

“那就够了，一会儿你听我指挥就好，我们马上去驾驶室！”冉天河不由分说，带着两人便走。

“三位，这边走。”伊万诺娃女士，也就是之前给大家出租电子望远镜的乘务员，带着三个人前往驾驶舱。他们先来到中转舱，进入舰桥电梯。

“大家请抓紧扶手，我准备启动电梯了。”伊万诺娃女士的中文已经非常标准了，但仍能听出一些口音。

随着电梯不断上升，四人明显感觉重力在不断减小，沈尾感觉到胃里有些上涌感，似乎刚才咖啡喝得有点儿多。他余光瞟向祁翼，祁翼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难受了就吞咽几次口水。”冉天河对沈尾与祁翼说道，两人赶紧照做。

到达中心衔接区后，四人已经完全失去了重力，好在上电梯前戴上了磁力鞋套，四人还牢牢地立在地板上。此时沈尾感觉到一股横向的力量在推他，这是电梯在停止旋转。当力量消失后，电梯的顶部自然打开。

“跟我来，上去后往左边走。”伊万诺娃女士拉着扶手向上飘去，冉天河紧随其后，沈尾想动，但是鞋子紧紧地吸在地面上，经过祁翼的示意才解除磁吸跟了上去。

“这还真得适应一下啊，祁翼你之前坐过这种飞船吗？”沈尾一边手忙脚乱地拉动扶手跟着冉天河向前飘，一边问身旁的祁翼。

“我也是第一次坐星际飞船，这些都是天河哥跟我讲的。”祁翼回答。

“他啊，从小就问我各种问题，而且他还都能记住，学霸的脑子真不敢小觑。”冉天河在前边一边飘还一边接话。沈尾一点儿都感觉不出这两人有任何紧张的意思。

伊万诺娃女士打开了最前方的舱门，四人进入了驾驶室内。这里跟沈尾预想的有一些出入，虽然很符合他印象中飞船舰桥的环境，但是最中间的不是驾驶员所乘坐的座椅和丰富的操控按键，而是两个直径三米多、由特殊复合材料制成的大型球体。这两个球体沈尾再熟悉不过了，正是他们学院与机智学院联合开发的镜线程沉浸系统的外置设备，他们一般都称之为“沉浸笼”。

“更衣间在这里。”伊万诺娃女士指向旁边的两个小房间。冉天河随即走向其中的一间，沈尾看了祁翼一眼，有些犹豫，但是他看到祁翼苦笑地耸了耸肩后，自己轻轻摇了摇头走进了另一间。

这就是很简单的更衣室，里边所有有文字的地方都是俄、中、英三语标识，并不存在语言障碍。比较特殊的地方在于正前方的是放在消毒柜中的一套特殊的服装。这是一件黑色的连体服装，身上有很多白色的点。这套衣服就是由曾经视觉特效中常用的动捕服改进而来，身上白色的点是高精度的动态传感器，沉浸笼会接收操作者的所有动作信息。沈尾先进行了一次全身的三维扫描，随后便取出了这套沉浸服。他能明显感觉到手臂、手掌内侧、每个手指、躯干中间、腰部两侧、大腿小腿后方，以及整个脚掌都有一条比较硬的复合材料条状支撑。这是触觉反馈装置，便于在沉浸中对交互进行反馈。看来这是目前最新型号的沉浸服。沈尾将自己脱得只剩贴身的内衣后，穿上了这身沉浸服，并在旁边的屏幕上进行适合他身体的参数调整。接下来他拿出了一顶很轻盈的头盔，这个头盔前方有一个可折叠的眼罩装置，而后方有很长的一截柔性的“尾巴”，整个头盔内部以及这条尾巴的内侧充满了规整又非常密集的白色金属触点——这是他们昆克学院最为重要的科技成果：0.37THz量子谐频神经－数据交互传感器。这是整个镜线程沉浸最为核心的装置，沈尾在校科研的那些年一直都在不断与这套设备打交道。沈尾将眼罩折叠起来，把头盔戴好，再次在旁边的设备中进行参数的调整。

当沈尾从更衣间出来之后，冉天河甚至还没有出来，祁翼不禁投来羡慕的目光。

“不愧是你们学院设计出来的装备，你居然比天河哥调试得都快。”祁翼不禁朝沈尾竖起了大拇指，此时连旁边的伊万诺娃女士都露出了惊讶的神情。

“嗐，这些年可不就跟这玩意儿较劲嘛。”沈尾稍微腼腆地说。

“那就没问题了，一会儿沈兄弟你听我指挥就好。”此时冉天河也调试完成走了出来，接着他看向祁翼：“老弟，老样子，你就在外边协助我们。”

两人朝冉天河点头后，冉天河便向主驾驶的沉浸球飘去，祁翼飘向了一侧的物理控制台。沈尾飘到了副驾驶位的沉浸球旁，将外门打开飘了进去。外门打开的一瞬间，球内侧整体亮起了灯光。球中央是一个由四条多节机械臂支撑的圆环，沈尾将圆环套在了自己的腰上，将圆环上的连接缆绳与自己腰带的对应位置相接。一切完成后，沈尾点击了圆环上沉浸启动的按钮。此时球内响起了十秒的倒计时，随之光源开始逐渐变暗。沈尾将头盔上的眼罩翻下来，将自己的双眼完全遮蔽住，头盔中的耳机开始执行降噪程序，球内的倒计时声逐渐变小，直至消失。紧接着，沈尾整个大脑连同后颈部分开始有一种轻微的过电酥麻感，这是谐频共振传感器开始运转的征兆。沈尾慢慢地深呼吸，静静等待沉浸的完成。

当倒计时数到1后，沈尾眼前出现了光感，他睁开了眼睛，实际上他的眼前依然一片漆黑，但是他却“看”到了自己正漂浮在太空之中，同时他的耳朵附近其实没有任何的声音，但是他“听”到了身边祁翼与伊万诺娃女士小声交谈的声音，甚至感受到了脚踩在地面上，虽然此时他的脚依然是在悬空状态。镜线程沉浸就是通过0.37THz的量子谐频共振，将视觉、听觉以及部分触觉的信息，直接通过数据－神经信号协议送进了沈尾的大脑之中。只见沈尾的身边有一圈半透明的台子状物体，视野的正前方逐渐出现了漂浮在空中的全息数据。片刻之后，他能直接看到整个飞船的外轮廓以淡蓝色半透明网状结构呈现，也就是沈尾可以直接看到飞船及其外部的每一处细节。冉天河就出现在他旁边，同样眼前是半透明的操作台，只不过他已经命令台子生成出他需要的操作手柄等设置。紧接着祁翼和伊万诺娃女士出现在他的另一侧，明显能看出来是驾驶舱内摄像头的视角。

“沈尾，我给你指令你直接操作即可，除此之外你只需要帮我时刻观察飞船的各项参数，以及飞船外部的所有情况，一旦有异常，及时通知我。”冉天河的声音吩咐道。

“好的冉上校。”沈尾紧张地回答道，眼睛紧紧盯着前方的各项数值。

“天河哥，我们是不是准备转向了？”祁翼的通信传了进来。

“没错，30秒后开始大角度转向。”冉天河说道。

此时，沈尾眼前出现了舱内广播的标志，随后祁翼的声音响起。

“亲爱的各位乘客，因特殊原因，我们即将暂时偏离航线，转移期间可能有些摇摆，请大家站稳扶好不要惊慌，带孩子的乘客请看好您的小朋友。”祁翼学着播音腔进行广播。

冉天河听完不禁大笑起来，沈尾也是一阵苦笑。之后祁翼似乎让伊万诺娃女士用俄语和英语也广播一遍，沈尾都能听出伊万诺娃女士那充满疑惑的声音。

没过多久，飞船突然出现了一阵莫名剧烈的震荡。

“妈的，这帮兔崽子来得真快！”冉天河骂道，将飞船的动力提升到最高。强烈的推背感让飞船上所有站立着的人都差点儿摔倒，坐在桌前的乘客桌子上的东西险些滑落在地。沈尾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