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启程
经过修复,系统的自检报告终于从一片刺目的红色,褪成了象征功能受限、但暂无即时停机风险的警示性黄色。
胸口的裂痕被一块从垃圾场翻出的粗糙合金板覆盖,断裂的仿生皮肤边缘用高强度粘合剂强行粘合。左腿换上的旧型号伺服电机,在每次屈伸时都会发出一阵不和谐的、金属与金属互相研磨的沙哑杂音——像两个来自不同时代、互不认账的零件在彼此抱怨。
但至少,我不再是那个在荒野中随时可能散架的破烂了。
这份“修复”的代价,清晰地、冷酷地反映在那条我时刻监控的数据上:
【能量储备:37%】
这个数字,是我用自己宝贵的电能,驱动焊枪进行那场野蛮的“自我手术”后,所剩余的“生命”。能源像悬在头上的剑,提醒我危机只是暂时缓解,远未解除。
我的视线越过荒芜的旷野,滤掉风卷起的沙尘,最终锁定在远方——那些由城市延伸而出、如同沉默的钢铁巨人般矗立在地平线上的高压输电塔。它们以精确的间距排列,肩扛着粗壮的电缆,划破天空的弧度,坚定不移地指向更远的、旧人类资料库中被称为文明终极能源心脏的地方——
核聚变发电站。
那里有光,有热,有近乎无限的能量。那里,有我活下去的一切必要条件,也可能有关于系统根基的更多答案。
分析完毕。结论:必须前往。
我拖着依旧滞涩、但已恢复基础移动功能的身体,沿着一条与电缆走向基本平行的公路边缘前行。路面龟裂如干涸的河床,生命力顽强的杂草从每道缝隙中倔强地刺出,试图重新包裹这条文明的疤痕。偶尔,仍有一两辆全自动驾驶的货运单元驶过——那些被设计成极致长方体的金属盒子,冰冷、高效,将每一立方厘米的载货空间都压榨到极限,表面除了必要的传感器,光滑得毫无特征。
它们是系统维持运转的物质输送管道,仍在依照既定的物流指令,往返于各个节点。
一个方案在我核心中迅速生成、验算、通过。
我锁定一辆从远处驶来的满载卡车,提前三百米移动到公路中央,站定。
距离一百五十米。卡车的多重传感器阵列同时捕捉到障碍物信号。
距离一百米。避障协议以最高优先级触发,制动系统迅速而高效地启动,液压装置发出轻微的嘶鸣。
距离三十米。车辆以完美的减速曲线平稳刹停,恰好停在我面前三米。
一切都在预期之内。完美的系统响应。
卡车短暂静止后,鸣响了喇叭——两短一长,这是数据库里特定的“驱离大型野生动物”声学指令。它基于我的外形轮廓和出现位置,将我归类为“误入公路的鹿或类似生物”。
错误识别。
我没有移动。也没有像受惊动物般跳开。只是站在那里,注视着它。卡车前方主光学镜头的轻微焦距调整,仿佛在表示这个金属造物正在困惑。
就是现在。
我向前冲刺,右脚精准踏上卡车前保险杠的加强筋,借力上蹬,手指扣住车顶边缘。左腿那台旧电机发出不和谐的鸣叫,但仍协同着右侧身体,踩着避障雷达,将我沉重的、修补过的躯体拽上了车顶。
我在平坦的车顶趴稳。
下方,卡车的环境扫描系统完成了新一轮评估:障碍物信号已从所有传感器视野中消失。判断障碍物已自行离开,通行条件恢复。
引擎声调平稳升高,轮胎重新开始转动,加速曲线平滑如初。
走咯!
无人卡车对我这个“乘客”毫不知情——或者说,它的程序里根本不存在“应对智能体劫持”的应对功能。它只是载着我,和它满载的货物,沿着既定路线,朝着电缆指引的方向,稳定、沉默、忠诚地驶去。
城市在身后缩成一道模糊的灰色剪影,荒野在眼前展开它无情的、万褐丛中一点绿的画卷。风速随着卡车提速而增加,高压气流摩擦着我的外壳,发出持续的呜咽,胸口的合金板在风压下微微震颤,仿佛那颗外来的核心在不安地悸动。
我感到一种……奇异的平静。
风声在耳边呼啸成白噪音,盖过了左腿关节的抱怨。能量读数暂时稳定在一个不再急速下跌的数值。
而目标,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正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