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夺舍
‘好卖相!丰神俊朗、飘逸出尘,这要是放在前世的古代怕是会被当成是谪仙下凡吧?’
季元暗暗打量着面前一袭白衣胜雪的男子,一边感叹他如仙的气质,一边更是为他的平静而诧异。
只见嵇源一双灿然金眸如同无风的湖面,不曾因为其他三人的横死掀起丝毫波澜。似乎在他那少的可怜的情绪里,根本没有给他人留下丝毫余地。
死亡是令人恐惧的,漠视死亡的人往往同样令人心怀畏惧。
当然,对局面有着绝对掌控力的季元自然不会对眼前的濒死之人感到害怕,但他那颗长久以来孤寂的心似乎因此感受到了一种久违的乐趣。
于是他一边悄悄同化嵇源体内的真元,一边略带好奇的开口道:
“嵇源……,是这么叫没错吧?其他几个人都已经死了,下一个就是你,你难道就没有一丝害怕吗?不试试反抗或者求我饶你一命?就这么干坐等死?”
“他人生死,与我何干。”嵇源平静地回答,声音微微一顿,随后看向季元的金眸微眯,淡淡道:“我之生死,与你何干?”
‘我这是被怼了?’
这还是季元被困在此地这么久以来第一次遭受到言语上的挑衅,当下也不恼怒,而是笑着反问道:“你的性命全系在我一念之间,怎么就于我无关了?”
“呵,你我的区别,无非是砧板上的鱼较之囚笼中的兽,你握着我的生死,谁又拿捏着你的性命呢?”
此话一出,空气仿佛在瞬间凝固,嵇源的脸上闪过似讥似讽的笑意,而季元的脸色瞬间凝重。
季元的身形化为一缕清风消散,下一瞬间又在嵇源身前重新凝聚,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嵇源,眸色深沉晦暗,低声道:“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的,就是你将要做的。”
“你想要我的肉身,对吧?因为现在的你,不过是一缕孤魂罢了。”
嵇源缓缓起身,从仰视变成平视,他似乎丝毫不为自己的处境感到局促,反而有着超乎想象的从容,他眼中的金光愈加灼目,如同熔炼的真金在流淌。
“嵇家人的眼睛或许比你想象的要厉害些许。从你出现的那一刻……不,准确的说是你躲在暗处偷听的时候,你在我眼中就已经无所遁形。”
“你没有肉身,似乎还没有修炼的痕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修为,却可以自如的操控此地的灵气,甚至影响到其他人的真元,这种手段我闻所未闻,端是诡异。”
“但你又绝不是此地的主人,我能看见你与此地的灵气并不亲和,似乎是以秘法强行驱使,这说明你要么是误入此地,要么是被有心人故意囚禁于此。”
“被困在这隔世之地,没有肉身的庇护,早晚有一天你的魂魄会飘溢殆尽,落到个魂飞魄散的下场。如今看见天生神通的嵇家人,你不可能不心生念想。我说的是也不是?”
季元一字一句地听着,他脸上的凝重敛去,平静似水,语气中却多出一股浓浓的危险意味:“你是想威胁我?”
嵇源没有猜错,季元的确是想图谋他的肉身。
当初季元在地球与人打赌失败,输了肉身,等回过神来就已经身处这诡异之地。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找寻出路,却苦于没有肉身和修为,即便寻着了此地与外界的连接之所,只要踏出一步就会魂归西天。
如今终于有一具天生神异的肉身摆在他的眼前,他又怎能无动于衷?
原本季元想要趁着对话之际控制嵇源的真元,这样即便夺舍时嵇源妄图反抗,也无法撼动他分毫。
可谁能想到嵇家人的金眸竟然是依靠血脉而非真元催动,若是嵇源一心自毁双瞳,季元便是有心阻止却也无力回天。
并且嵇家人一身神异尽数归于那双金眸,若是得到的是一具瞎了眼的肉身,那对季元今后的计划都是相当不利的。
气氛一下变的有些诡异,正当季元做好失去金眸的打算想要强行夺舍时,嵇源开口了。
“我可以给你这具肉身,但你必须帮我护一个人一生平安。”
‘?!’
“什么人这么重要,值得你舍弃肉身也不忘照顾?”
季元心中的喜意一瞬而逝,转而化为更深的戒备。
眼前这人可不像之前三个那样好对付,他似乎无喜无悲,就好像为自己披上了一层看不穿的薄纱,永远有恃无恐,没有什么人或物可以威胁到他,即便面对死亡的威胁。
季元不清楚这样的人为什么会突然妥协,因此怀疑他会在夺舍的时候做什么手脚。
不对!
季元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他一指点在嵇源眉心,一道灵气顺势没入泥丸宫,果然探查到了一丝异常。
季元面带异色,看向嵇源的眼神如同看待怪物,连带着声音中都带了几分古怪:“三魂去一,七魄少二,应当是在那元神境传承里受的重创,你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这不重要,况且我也撑不了多久了,我准许你拿走我的肉身,希望你也能遵守约定,帮我护住一人。”嵇源只是定定的看着季元,他的瞳孔开始涣散,有丝丝缕缕的魂魄开始逸散出肉身,“赶快,不然等魂魄散尽你就再也继承不到我的记忆了!”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转眼间嵇源就要魂飞魄散,这让季元来不及做任何准备,索性心一横,立下“胎光秘誓”化为一缕青烟遁入嵇源眉心。
胎光为三魂之一的天魂,乃生之本,“胎光秘誓”就是一种以胎光为契与天地立下的誓言,有违此誓者胎光不存,生机泯灭,属于一种极其狠毒的秘术。
嵇源见季元如此果断,也不食言,果然放弃了一切抵抗,没有任何自毁双目的念头。只是首次在脸上出现了一丝不甘的神色,他低声喃喃:“若我全盛之时,外相之下无敌手,你也不例外……”
季元自是已经听不见了,他刚一吞下嵇源残余的魂魄,一股无比庞大的心神便在冲击他的意识。
若非季元亲眼所见,他绝不会相信世上有修行之心如此纯粹之人,那是嵇源一生的执念所化,现在成为了季元夺舍路上的拦路虎,这股执念无关权势、财富、美色,没有牵绊、不舍、退缩。
嵇源的心神世界单调的可怕,有的只是一条路,一条难测生死,难问前程的求仙之路。
斗转星移、沧海桑田,在心神世界里不知过了多久,季元的心念化身走在这条路上,却依旧没有看见路的尽头。此时他的魂体已然黯淡,但他却不能驻足不前。
夺舍不但是魂魄底蕴的较量,更是对心神坚韧程度的考量。
魂魄方面,季元经过漫长岁月的摧残,魂魄早已千疮百孔,若是没有这次机缘,只怕再过外界时间百年便要彻底消散。而嵇源三魂七魄有缺,在这方面,二者半斤八两。
至于心神这块,虽然嵇源彻底放弃了抵抗,但他的求仙之志却没有丝毫消减,顶多不会主动反抗季元。但想要彻底吞噬,还需要季元在意志上占据绝对的上风。
“妖孽啊……”
季元忍不住感慨一声。
嵇源这个身处红尘浊世的普通修行者,竟能与他在这与世隔绝之地无数年才养出的问道之心相媲美?他的亲朋好友呢,他的重权高位呢,他竟然没给这一切留下任何的余地?
他还有丝毫人性吗?!
有的……
又过了许久,季元终于看见了除他以外的第一个身影。
那是一个面容模糊的老者,骨架粗大,却似乎背负着什么不堪承受的重物,脊背佝偻异常,不像是什么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平凡的可以是任何一个田间老农。
老者坐在两块早已风化的看不清字迹的墓碑之间,好像亘古不变的岩石,呆呆的盯着一个方向,直到季元走近他的身边,他才有所察觉,急忙起身,却在看见来者的刹那愣住。
季元清楚的看见两行浊泪顺着模糊的五官滑落,老者似乎不敢置信,狂喜中夹杂困惑,半晌才言语混乱的开口问道:“可是源弟?源弟怎么……此次回来多久……为何……”
老者蹒跚着来到季元身边,拼命想挺起佝偻的背,伸向季元头顶的手最终却只够在他肩膀上轻拍两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回来就好!”
季元默然不语。
——
外界,此时的嵇源已经彻底失去了一切感官,他幼时畏黑,此时便遁入唯一还能感知到光线的回忆之中。
他如同一只久困得脱的鸟雀,在生平的记忆中畅快遨游,享受着他追求了一生的如仙般逍遥,却又在一段回忆面前骤然止步。
那是他从江南分家被接回主家的记忆。
那一天,分家门前,嵇源无视了一众恭维贺喜的嘈杂喧嚣,满心期待的想要看见那张因他而自豪的面孔。
但他失望了,直到人群散去,他在主家侍卫的催促下登上飞舟,才看见那道喘着粗气的身影。
“源弟,到了主家切勿骄躁,莫要与人冲突,不要想着事事争先,一切以平安为重……”
“知道了、知道了”嵇源撇了撇嘴,不满大哥对自己的轻视,他早已不是小孩,他是分家百年来唯一因天赋而被接回主家的天才,大哥不为他感到骄傲,反而尽说些丧气话。
嵇源嘴上敷衍着,心中却想着到了主家第一件事就是丈量一下主家年轻一代的成色。
“源弟,这个你拿着,以后在主家修行开销必定极大,不要委屈自己,大哥来想办法。”
等嵇源回过神,就发现手中被塞进一个袋子。
“这是……乾坤袋?!哪来的……”
嵇源疑惑地看向眼前高大的青年,青年嘿嘿地笑着,在一众侍卫地环视下不好意思地挠着头,胸前已故父母留给他的玉佩却不见了踪影。
嵇源心中的不满顿时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化不开的愧疚,他沙哑着嗓音喊道:“大哥……!”
飞舟却在这时候缓缓升空,嵇源只来得及看见那个越来越小的人影一个劲的挥手,耳边是他使出浑身力气的道别:“源弟!保重!”
……
云海之上,嵇源一边默默的看着记忆里的事一遍遍上演,一边缓缓驾着云头飘到他与大哥少时生活的老屋,想当初一个劲的想要逃离这里,想要去京城、去塞外,想要证道成仙,想要永世逍遥。
而如今,死期已至,他却只想再看一眼儿时故居便已无悔,人心已足,莫向外求。
这一日,游子归家,少年梦醒,于云海间观自在,于方寸间得逍遥!
冥冥中,嵇源听见了记忆中那道熟悉的温醇憨厚的声音。
“回来就好……”
……
外界,嵇源的嘴角扬起前所未有的轻松笑意,似是自语,似是梦呓,喃喃道:“大哥,源弟先走一步,去陪爹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