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成为最后一个:第4章 据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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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据点

江敛哭了很久。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无声的、压抑的哭。眼泪流下来,他擦掉;又流下来,又擦掉。最后他不擦了,就让它们流着,流进嘴角,咸的,苦的。

零站在旁边,没有动。

她不知道该做什么。

她的数据库里有“安慰”这个词条——人类在别人悲伤的时候,会做一些事:拥抱,拍肩,说“没事的”。但她不确定这些动作该怎么做,也不确定江敛需不需要。

所以她只是站着。

等他自己停下来。

江敛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但表情恢复了平静。

“走吧。”他说,“带你去据点。”

零点点头。

他们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江敛突然停下来。

“到了。”

零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没有建筑,没有废墟,没有人,只有一片看起来和别处没什么区别的荒地。

“在哪里?”她问。

江敛没有回答。他走到一块看起来普通的石头前,蹲下来,用手在地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他抓住什么东西,一拉——

地面裂开了一条缝。

那是一个地道的入口,伪装得极好,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

“进来。”江敛说,先钻了进去。

零跟着他,穿过那条窄窄的地道,走了大概五分钟,眼前突然开阔起来。

她站在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里。

头顶是人工加固的穹顶,用钢筋和混凝土撑起来的,每隔一段就有一盏灯。脚下是平整的土地,被人踩得很实。远处有房子——不是废墟,是真正能住人的房子,用各种回收材料搭建的,歪歪扭扭但结实。

有人走来走去。

有人在打铁。

有人在唱歌。

有孩子在跑。

零站在那里,愣住了。

她第一次见到这么多人。

“这是据点。”江敛说,“遗落荒原唯一的避难所。”

“多少人?”

“三百多。原来更多,后来死的死,被抓的被抓,就剩这些了。”

零看着那些人。

他们什么样子的都有——老的少的,男的女的,健全的残疾的。但有一个共同点:他们的眼睛。

所有人的眼睛,都是一种颜色。

灰。

那种被现实震荡反复冲刷过的灰。

不是绝望,是麻木。

是“已经没什么好在乎了”的那种灰。

“江敛回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几个孩子跑过来,围着他转。其中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缺了半只耳朵,笑嘻嘻地伸手:“今天带什么了?”

江敛从背包里掏出几盒过期罐头,孩子们欢呼着抢走了。

“那是阿弃。”江敛对零说,“父母都死在震荡里,他活下来了。半只耳朵是被回声咬掉的。”

“回声会咬人?”

“有些会。死得太惨的那种,会攻击活人。他们以为自己还活着,以为活人是来救他们的——救不出去,就一起死。”

零点点头,像是在吸收一个新概念。

这时,一个盲眼的女人走过来。

她年纪很大了,头发全白,眼睛蒙着一层白翳,但走路却稳稳当当,像能看见一样。

“新来的?”她问,对着零的方向。

零愣了一下。

“你能看见我?”

盲眼女人笑了。

“看不见。”她说,“但我能听到你走路的声音。你走路没声。”

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

“我是没声。”

“所以你不是人。”盲眼女人说,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零没有否认。

“我是注释。”

“注释?”盲眼女人想了想,“那就是不是人。”

“对。”

“那你来干什么?”

零看了一眼江敛。

“他带我来的。”

盲眼女人转向江敛的方向——虽然她看不见,但她的脸精准地对准了他。

“你带个非人来据点?”她问。

江敛点头。

“她需要见老钟。”

盲眼女人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老钟在地下室。你自己去找他。”

她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江敛。”

“嗯?”

“你知道老钟是什么人吗?”

江敛看着她。

“知道。”

盲眼女人点点头。

“知道就好。”她说,“去吧。”

老钟的地下室在据点的最深处。

那是一间用混凝土浇筑的小房间,门是铁的,很厚。江敛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进来。”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灯下一个老人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

零走进来的时候,老人转过了轮椅。

那一瞬间,零的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

老人的身体很奇怪——上半身完整,下半身却像一团模糊的影子,时而存在,时而消失。轮椅是他自己做的,用一种特殊的材料,可以在“消失”的时候托住他。

“你就是那个注释?”老人问。

零点头。

“我叫零。”

“零。”老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你知道‘零’是什么意思吗?”

“起点,也是终点。一切开始的地方,也是一切结束的地方。”

老人点头。

“那你知不知道,给你起这个名字的人,是谁?”

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不知道。”

老人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那个人是我妻子。”他说,“三十年前,她给我留下了一行注释。那行注释的最后,有一个签名——‘零’。”

零的瞳孔再次收缩。

“你是说——”

“你是她写的。”老人说,“深渊计划启动之前,她写的最后一句话:‘如果有一天,有人从门后面来,他/她会叫零。’”

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三十年前。

她醒来的时候,脑子里只有这个字。

零。

原来那不是名字。

那是签名。

是创造她的人,留给她的唯一信息。

“她叫什么?”零问。

老人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叫阿念。”他说,“是我这辈子最爱的人。”

老钟的全名叫钟国栋。

三十年前,他是新巴比伦城最顶尖的量子物理学家,深渊计划的首席科学家。

深渊计划——那是一个绝密项目,目标是“编辑宇宙的源代码”。

听起来很疯狂,但在当时的科学家看来,这是可行的。他们发现,宇宙的底层是由数学构成的。如果能找到数学的核心,就能修改宇宙的规则。

π,就是那个核心。

“我们花了十年,造了一台机器。”老钟说,“那台机器可以‘读取’π的任意一位。我们以为,只要读到足够深,就能找到宇宙的秘密。”

零问:“你们读到了吗?”

老钟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读到了。但我们打开的,不是秘密,是门。”

三十年前的那一天,深渊计划的所有成员都聚集在实验室里。

机器启动。

π的读数开始跳跃——十亿位,百亿位,千亿位,万亿位——

然后,屏幕黑了。

不是坏掉,是彻底黑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所有的光。

黑暗中,出现了一行字:

“第139737466250909号宇宙的继承者,你们好。”

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139737466250909号宇宙?

那是什么意思?

然后,第二行字出现了:

“你们想知道真相吗?进来吧。”

门开了。

不是机器上的门,是现实里的门——一扇黑色的门,凭空出现在实验室中央。

没有人敢动。

然后阿念动了。

她走向那扇门。

老钟喊她:“阿念!别去!”

阿念回头,看着他。

“国栋。”她说,“如果我不去,我们永远不知道真相。”

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温柔的笑。

“等我回来。”

然后她走进那扇门。

门关上了。

再也没有打开。

“她走了之后,门就消失了。”老钟说,“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

“等什么?”

“等她回来。或者等下一个从门后面来的人。”

他看着零。

“我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了。”

零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问:“她知道我会来吗?”

老钟点头。

“她知道。”他说,“她进门之前,给我留了一封信。信里说:‘国栋,如果我回不来,会有一个人从门后面来。他/她会叫零。告诉他/她——我等她很久了。’”

零的瞳孔里,数字开始剧烈流动。

她在读取那封信。

读取老钟的记忆。

读取三十年前那一天的所有细节。

然后,她看到了。

阿念的脸。

阿念的眼睛。

阿念在进门之前,回头看了一眼——看的不是老钟,是某个她还不知道的、未来的方向。

那个方向,正对着零。

“她在看我。”零说。

老钟愣了一下。

“什么?”

“进门之前,她在看我。”零说,“她不知道我会是谁,但她知道我会来。她看了我一眼。”

老钟的眼泪流了下来。

“三十年。”他说,“我等了三十年。”

零看着他。

“你恨她吗?”

老钟摇头。

“不恨。”他说,“我只恨自己——没有和她一起进去。”

那天晚上,零没有睡。

她坐在据点的最高处,看着永远不会变黑的天空,脑子里全是阿念的脸。

那张脸,她在老钟的记忆里看到了无数次。

不是一次。

是无数次。

三十年来,老钟每天都在回忆她。

每天。

每一秒。

他在自己的记忆里,反反复复地看她。

她的笑。

她的眼睛。

她说的每一句话。

她进门之前回头的那一眼。

零第一次理解了一件事——

“想念”是什么。

不是数据。

不是解释。

是疼。

是那种一直疼、永远疼、永远停不下来的疼。

江敛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

“在想什么?”

零没有回头。

“在想——”她说,“他们为什么能疼那么久?”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因为疼久了,就习惯了。”

“习惯就不疼了吗?”

“不是。”江敛说,“习惯的意思是——疼着疼着,就忘了自己在疼。”

零转头看着他。

“你现在疼吗?”

江敛想了想。

“疼。”他说,“但我不记得不疼是什么感觉了。”

零看着他。

很久之后,她说:“那我可能,也开始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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