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你成为最后一个:第2章 瞳孔里的数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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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瞳孔里的数字

遗落荒原没有白天黑夜的概念。

天空永远介于一种黄昏和黎明之间的灰蓝色,太阳和月亮都失踪了——或者说,它们还在,只是没人能算准它们什么时候出现。自从π被算尽,连天体的运行都开始变得“不确定”。新巴比伦城的科学家说,那是因为引力常数也开始波动了。

江敛带着零走了两个小时,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跟在他身后,赤脚踩在碎玻璃和钢筋上,却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无声无息。江敛偶尔回头看她,发现她的脚底没有伤口——那些锋利的碎片对她来说,就像不存在一样。

“你不疼?”他终于忍不住问。

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抬头看着他。

“什么是疼?”

江敛停下脚步。

“你不知道什么是疼?”

零想了想。

“我知道这个词。”她说,“在我的数据里,疼是一种负面感受,由物理损伤或情感创伤引起。但我不确定——我有没有这个功能。”

“功能?”

“嗯。”零点头,“我是注释。注释的功能是解释,不是感受。”

江敛盯着她看了几秒。

“那你刚才为什么说‘感动’?”

零愣了一下。

那是江敛第一次在她脸上看到类似“困惑”的表情。

“我不知道。”她说,“那是一个新词。不在我的初始数据里。”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从遇到你开始,我的数据库里多了很多新词。疼,感动,害怕——还有一些我翻译不了的。”

“翻译不了?”

“嗯。比如你刚才看手心的那个表情。我不知道那个叫什么。”

江敛沉默了。

他刚才看手心的表情——那是什么?

想念?悲伤?还是——

“爱。”零说,“那个词在我的数据库里,但我不懂。”

江敛看着她。

“你想懂吗?”

零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懂了之后,我会变成什么?”

江敛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他们继续往前走。

路过一片废弃的居民区时,零突然停下来。

“这里不对。”她说。

江敛也感觉到了。

这里的现实密度——太低了。

现实密度是老钟发明的词,用来描述一个地方“真实”的程度。正常的地方密度是100%,震荡区会降到60%-80%,裂缝地带只有30%-50%。但这里——

“20%。”零说,“比裂缝还低。”

江敛环顾四周。

这片居民区看起来很普通:几十栋方形的房子,横平竖直的街道,枯死的行道树。但仔细看,就能发现不对劲的地方。

那些房子的窗户,有的没有玻璃,有的没有窗框,有的——根本没有窗户,只有一个黑色的洞。

那些街道,有的没有尽头,消失在雾气里;有的首尾相连,形成一个走不出去的环。

那些树,有的在动,不是被风吹的,是自己在动——慢慢地、扭曲地动,像某种挣扎。

“这里发生过什么?”江敛问。

零的瞳孔开始快速流动。

三秒后,她停下。

“这里欠税。”她说,“欠了太多精度税。系统来收过。”

“收税——收到这种程度?”

零点头。

“精度税的本质,是从现实里‘抽走精度’。欠得越多,抽得越多。抽到最后,现实就变成这样——半存在,半不存在。”

她指着一栋房子。

那房子正在慢慢变透明。

“那栋已经付不起了。”她说,“再过几天,就会彻底消失。”

江敛看着那栋房子。

透过变透明的墙,他看到了里面的东西。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墙上挂着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父母和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他们都笑着,笑得很好看。

那是这栋房子还是“家”的时候。

那是这些人还是“人”的时候。

“他们去哪了?”江敛问。

零的瞳孔又闪了一下。

“父亲被送去无限监狱。母亲进了情感矫正营。孩子——死了。”

“怎么死的?”

零看着他。

“他不想忘。”她说,“他父母被带走的时候,他一直在喊‘记住我’。喊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就不见了。”

“不见了?”

“嗯。不是死了,是不见了。就像那栋房子一样——慢慢变透明,然后消失。”

江敛沉默。

他看着那张照片。

那三个笑容。

那个喊了一夜“记住我”的孩子。

“记住我”——那是林曦每晚都对他说的话。

他突然明白了。

那个孩子不是在喊别人记住他。

他是在喊自己记住他们。

记住父母的样子,记住家的样子,记住自己曾经被爱过。

但他太小了,记不住。

所以他就消失了。

“你在想什么?”零问。

江敛没有回答。

他走到那栋房子前,伸手——

他的手穿过了墙。

不是推开的,是穿过的。

那墙已经不存在了。

他走到那张照片前,伸手——

照片也穿过了。

但他碰到了什么东西。

那是一行字。

刻在墙上,很浅,很模糊:

“我记得。”

江敛站在那里,盯着那行字。

那是那个孩子留下的。

在他消失之前,他用力刻下这行字。

不是为了给别人看。

是为了证明——他来过。

“走吧。”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敛转身。

零站在街口,背对着他。

“这里没有我们要找的东西。”她说。

江敛最后看了一眼那行字,跟着她离开。

走出很远,他回头。

那栋房子已经完全消失了。

那片居民区,也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空地,和空地中央的一棵枯树。

那棵树上,也刻着一行字:

“我记得。”

走了四个小时,他们到了一处地下车库的入口。

入口被三辆报废的汽车挡住,只留下一条窄窄的缝隙。江敛侧身钻进去,零跟在后面——她穿过那些汽车,像穿过空气。

“你不钻?”江敛问。

零摇头。

“我不用。”她说,“对我来说,这些东西不存在。”

“那你刚才为什么跟着我走?”

“因为你在走。”

江敛愣了一下。

这算什么理由?

但他没有问。

里面是一个半塌的地下车库,很大,很暗,只有一盏靠手摇发电的灯。一张床垫,几个罐头,一个用废铁焊成的架子,上面放着一些杂物。

“这是你住的地方?”零环顾四周。

“嗯。”

“为什么住在这里?”

“因为这里够深。”江敛说,“现实震荡影响不到地下一百米以下。”

零蹲下来,摸了摸地面。

“混凝土。”她说,“强度C30,标号325,龄期大概十五年。有细微裂缝,但整体结构完整。”

江敛看着她。

“你能看出这些?”

“我是注释。”零说,“注释的功能就是解释。任何东西,我都能读出它的数据。”

“那你能读出我的数据吗?”

零抬起头,看着他。

“你想让我读?”

江敛沉默了一会儿。

“不。”他说,“不想。”

零点头。

“好。”

她站起来,走到床边,坐下。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

江敛看着她。

他还没想好。

这个女人——如果她能叫女人的话——从门后面来,说她能看到π的最后一位,说林曦去过那里,说要带他去。

但他凭什么信她?

凭什么信一个从π的裂缝里漏出来的东西?

“你在想:凭什么信我?”零说。

江敛苦笑。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说出来?”

零想了想。

“可以。”她说,“但你每次想的时候,我这里会亮。很亮。亮到我必须说点什么,才能让它暗下去。”

江敛盯着她。

“那你就说别的。”

零又想了一下。

“比如?”

“比如——”江敛顿了顿,“比如你为什么要带我去?”

零沉默。

那是她第一次沉默这么久。

久到江敛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因为我看到他了。”她说。

“谁?”

“写字的那个人。”

零抬起头,看着车库的天花板——但她的目光穿过了天花板,穿过了土层,穿过了天空,看到了某个江敛看不见的地方。

“他一直在写。写了很多年。写得很累。”

她低下头,看着江敛。

“我想让他停下来。休息一下。”

江敛愣住了。

“你——认识他?”

零摇头。

“不认识。”她说,“但我每次看到他的背影,都会有一种感觉。那种感觉,不在我的数据库里。我不知道叫什么。”

她看着自己的手。

“遇到你之后,那种感觉越来越强烈。”

“什么感觉?”

零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疼。”

江敛沉默了。

疼。

那是她刚才问过的词。

她说她不知道什么是疼。

但现在她说,她感觉到了。

“你是说——”江敛斟酌着措辞,“看到那个写字的人,你会疼?”

“不是。”零摇头,“看到他的时候,我只是想看。一直看。不想停下来。”

“那你什么时候疼?”

零抬起头,看着他。

“你刚才看那个孩子刻的字的时候。”她说,“你站在那里,很久没动。我看着你的背影,突然就疼了。”

她顿了顿。

“那是第一次。后来又有几次。你想起林曦的时候,你攥手心的时候,你说‘那我就不记得’的时候——”

她停下来。

“刚才你说‘不想’让我读你的数据,也疼了。”

江敛看着她。

她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瞳孔里的数字还在流动。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

那些数字流动的速度——变慢了。

“疼,”江敛慢慢说,“有时候是好事。”

“为什么?”

“因为疼,说明你还活着。”

零看着他,很久。

然后她说:“那我可能,还活着。”

地下车库里安静了一会儿。

远处传来隐隐的闷响——又是一次现实震荡,距离很远。

江敛站起来,走到架子前,拿出一个罐头。

“饿了吗?”他问。

零看着那个罐头。

“我不需要吃东西。”她说,“我靠精度活着。”

“精度?”

“嗯。精度就是存在本身的能量。我有无限精度,所以可以一直存在。”

江敛打开罐头,吃了一口。

“那你羡慕我吗?”

零想了想。

“羡慕什么?”

“羡慕我能吃东西。能尝味道。能知道——什么是好吃,什么是不好吃。”

零看着他吃。

“好吃是什么感觉?”

江敛想了想。

“就是——”他找不到合适的词,“就是吃完之后,还想再吃。”

零若有所思。

“那你现在想再吃吗?”

江敛看着手里的罐头。

这是三个月前的库存,早就过期了,味道寡淡得像在嚼纸。

“不想。”他说。

“那它不好吃?”

“嗯。”

零点头。

“懂了。”她说,“好吃就是‘想再吃’。不好吃就是‘不想再吃’。”

江敛愣了一下。

“你就这么理解了?”

“嗯。我是注释。”零说,“注释的功能,就是把复杂的东西,解释成简单的数据。”

江敛看着她。

“那‘爱’呢?你能解释成数据吗?”

零沉默了。

很久之后,她说:“不能。”

“为什么?”

“因为爱——”她顿了顿,“爱是唯一不需要解释的东西。”

那天夜里,零第一次做梦。

她躺在床垫上——江敛坚持让她睡床垫,自己靠着墙坐在地上——闭上眼睛。

注释不需要睡觉。

但零想试试。

她想试试“睡觉”是什么感觉,想试试“做梦”是什么感觉,想试试那些人类每天都在做、她却从来不懂的事。

她闭上眼睛。

黑暗。

什么都没有。

然后——

数字。

无数的数字。

从四面八方涌来,汇成一条河。

她站在河边,看着那些数字流过。

每一个数字都是一段记忆。她认出了其中的一些——那是江敛的记忆,是林曦的记忆,是据点里那些人的记忆。

数字河流向一个方向。

她顺着河流走。

走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看到了那扇门。

黑色的门。

和她瞳孔里的一模一样。

门开着一条缝。

缝里,有一只手。

正在写字。

她走近。

那只手写得很慢,一笔一划,像是在刻石头。

写的是什么?

她凑近看——

“零。”

那是她的名字。

那只手,在写她的名字。

她愣住了。

她抬起头,想看清那只手的主人。

但那人背对着她。

只有一个背影。

一个很熟悉的背影。

像——

像谁?

她想不起来了。

但她知道,那个人在等她。

在等她把所有人都带来。

在等她把所有的记忆都存进瞳孔里。

在等她——

“零?”

一个声音把她拉回现实。

她睁开眼。

江敛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你做噩梦了?”他问。

零坐起来,摸了摸自己的脸。

湿的。

她在流泪。

“这是什么?”她问。

江敛看着她的眼泪。

那些眼泪不是水,是数字——一串一串的数字,从她眼眶里流出来。

“这是你在哭。”他说。

“哭是什么?”

“哭就是——疼得太厉害了,从眼睛里流出来。”

零低头看着手里的数字眼泪。

那些数字还在流动,还在发光。

“原来疼可以流出来。”她说。

她把那些数字握在手心里。

然后她看着江敛。

“如果有一天,我疼得流光了所有的数字,”她问,“我会变成什么?”

江敛沉默了。

很久之后,他说:“你不会的。”

“为什么?”

“因为我会让你一直疼下去。”

零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笑。

笑得很慢,很轻,嘴角只动了0.3毫米。

但那是笑。

“好。”她说,“那就一直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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