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集:异族
(开场白)
如果你问我,孤独是什么滋味?
以前我会说:是一个人吃饭,一个人走路,一个人对着墙壁说话。
但现在,活了一千年之后,我的答案变了。
真正的孤独,不是身边没有人。
是身边所有的人,都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你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会死,他们不知道你从哪来。你说的话,他们要反应很久才能听懂一点点。你讲的笑话,没人会笑。你流的眼泪,没人知道为什么。
所以,当那个陌生人出现在部落门口的时候,我第一眼看见的,不是他的破衣服,不是他的瘦骨头,是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和我一样的东西。
那是孤独。
是活得太久、看得太多、却说不出来的那种孤独。
那一瞬间,我知道:他是来找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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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发生在一个平平无奇的下午。
那天我在教苔认“树”字。她学得很快,已经能自己写出十几个字了。鹫在旁边练他的“月”字——他已经练了三天,终于有点像样了。
“大哥”突然从洞口跑进来,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弟能!阿弟能!外面……外面……”
“外面怎么了?”
“有个人!不是我们的人!”
我心里一动。
“什么样的人?”
“很瘦……很脏……躺在地上……好像是死的……”
我放下石片,站起来就往外走。
鹫和苔跟在后面。
洞口外面围了一圈人,都是部落里的猎人和女人。他们拿着木矛,紧张地盯着地上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我拨开人群,走进去。
地上躺着一个男人。
很瘦,瘦得皮包骨头。身上裹着一块破烂的兽皮,那兽皮脏得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他的头发乱成一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脸上全是污垢,但能看出来,年纪不大,可能三十岁左右。
他闭着眼睛,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还活着。
我蹲下来,仔细打量他。
突然,我的目光停住了。
他的手。
他的右手,握着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金属盒子,很小,锈迹斑斑,但能看出来,不是天然的东西。
是人造的。
我伸出手,想把那个盒子拿过来看看。
刚碰到盒子,那个男人的眼睛猛地睁开了。
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让我浑身的血都凉了。
不是原始人的眼睛。
原始人的眼睛是清澈的,像孩子一样,只看得见眼前的东西。
而这个人的眼睛,是浑浊的,复杂的,里面藏着太多太多的东西。
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
每天早上,我在水里看见的,就是这种眼神。
他盯着我,嘴唇动了动,发出一个微弱的声音。
那个声音,不是部落语。
是汉语。
是带着某种口音的、一千年没人说过的汉语。
“你……是……第几号?”
我愣住了。
第几号?
他在问我第几号?
他知道编号的事?
他知道女娲的事?
他知道“旧人类”的事?
“你是谁?”我用汉语问。
他听见我说话,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
那泪水顺着他的脏脸往下淌,在污垢上冲出两道白印子。
“终于……”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破锣,“终于找到……一个能说话的……”
然后他的眼睛一翻,又昏了过去。
“燃?”
鹫的声音把我拉回现实。
我站起来,看着地上那个昏迷的人,脑子里一片混乱。
“把他抬进去。”我说,“抬到我睡觉的地方。”
“什么?”鹫皱起眉头,“他是谁都不知道,怎么能抬进去?”
“他认识我。”我说,“我需要和他说话。”
鹫看着我,犹豫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他和石一起,把那个人抬了起来。
那个人在我睡觉的地方躺了三天三夜。
他发着高烧,嘴里一直说着胡话。那些胡话,有的是汉语,有的是我听不懂的语言,还有一些是单纯的呻吟。
“不……不能再死了……”
“又失败了……又失败了……”
“女娲……你骗我……”
“她在哪……那个记得的人在哪……”
我守在他旁边,听着这些话,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他也在找“记得的人”。
他说的“她”,是谁?
是阿婆草吗?还是别的什么人?
第三天夜里,他的烧退了。
他睁开眼睛,第一眼就看见我。
“你还在。”他说。
“我还在。”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但身体太虚弱了,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我按住他。
“别动。你饿得太久,身体没力气。先养两天。”
他点点头,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盯着我。
“你是第几号?”他又问。
我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知道。女娲说我是第39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在他瘦得脱形的脸上,有点吓人。
“39号……你是最新的。”
“你呢?”
“我?”他的眼睛看着洞顶,“我是第7号。”
第7号。
比我早三十二次。
也就是说,他经历过三十二次重启,三十二次看着文明从零开始又走向灭亡。
我的心里涌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你……活了多久?”
“不知道。”他说,“太久了,记不清了。一开始还数着,后来就不数了。反正,每次醒来,都是从头开始。”
他转过头,看着我。
“你是第一次遇见同类?”
“是。”
“我也是。”他说,“第一次。”
我愣住了。
三十二次重启,他从来没有遇见过另一个“旧人类”?
“你每次醒来,都一个人?”
“都一个人。”他的眼睛看着虚空,“有时候在部落里,有时候在荒野里,有时候在废墟里。每次都是一个人,带着那些该死的记忆,从头开始。”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习惯了。”他说,“什么都习惯了。习惯看着他们死,习惯看着他们生,习惯一个人。后来,我就不去部落了。一个人住,一个人找吃的,一个人等死。”
“那你怎么来找我了?”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因为我听见了。”
“听见什么?”
“女娲的声音。”他说,“她说,有一个新的同类,在第39号实验区。她说,那个同类在做一件傻事——在教原始人认字,在教他们造东西,在教他们走老路。”
我的心往下沉。
女娲在监视我。
她在告诉别人我在干什么。
“然后呢?”
“然后我就来找你了。”他说,“我想看看,是哪个傻子,还在做这种注定失败的事。”
他看着我,嘴角带着一丝嘲讽。
“现在我看见了。是你。”
我沉默着。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他问,“你在点燃那根引线。你在教他们怎么变成我们。用不了多久,他们就会造出刀,造出箭,造出城邦,造出国家,然后互相杀,一直杀到造出太阳之火,然后把自己烧成灰。”
“也许不会。”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会?你知道我经历过多少次?三十二次。每一次都有人这么说。每一次都觉得自己能改变。但每一次,结果都一样。人类,就是这样一种东西。他们学得会造火,学不会不杀人。”
我看着他那双充满嘲讽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不是愤怒,是悲凉。
他经历了三十二次,三十二次失败。
他比我绝望得多。
“那你为什么要来找我?”我问,“既然你知道注定失败,来找我有什么用?”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
“因为孤独。”
他看着洞顶,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
“三十二次了。三十二次,我一个人。没有人知道我经历过什么,没有人能听懂我说的话,没有人能陪我回忆那些死去的人。我快疯了。我真的快疯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
“所以我来找你。哪怕你是个傻子,哪怕你在做注定失败的事,我也想和你说说话。说说话就好。”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个活了比我更久的人,这个经历了三十二次文明兴衰的人,此刻看起来,像一个迷路的孩子。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愣了一下。
“名字?很久没人问我这个了。”
他想了一会儿。
“上一世,他们叫我‘远’。因为我总是走得很远,一个人。”
“远。”
“你呢?”
“燃。他们叫我燃。”
“燃。”他重复了一遍,“点火的那个燃?”
“是。”
他笑了。
“好名字。比我的好。我的意思是离开,你的意思是开始。”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也许他没那么绝望。
远在部落里住了下来。
一开始,族人们很害怕他。他太瘦了,太怪了,而且会说那种只有我和他才会说的话。他们远远地看着他,不敢靠近。
但远不在乎。
他只是每天坐在洞口,晒太阳,看天,看远处的山。
偶尔,他会和我说几句话。
“那个教认字的女孩,叫苔?”
“嗯。”
“她学得很快。”
“是。”
“她眼睛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远想了想。
“那种失去过一切的人,才有的东西。”
我看着远处正在练字的苔,没有说话。
“那种人,”远说,“要么死得最早,要么活得最久。”
“为什么?”
“因为他们不怕了。”远说,“什么都失去过,就什么都不怕了。不怕的人,最难死。”
我看着苔,想起她那个死去的女儿,想起她给女儿刻的那个“女”字。
远说得对。
她什么都不怕了。
又过了几天,远能走动了。
他开始在部落里四处看。看那些孩子,看那些女人,看那些猎人。
他看得很仔细,像在研究什么。
“燃。”有一天他叫我。
“嗯?”
“那个叫鹫的,是你教的?”
“算是。他学得很快。”
“他眼睛里也有东西。”
“什么?”
“野心。”远说,“他想当首领。”
我愣了一下。
鹫确实想当首领。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后来他不是变了吗?
“不,不是那种想当首领。”远好像看出了我的想法,“是另一种。他想带领这些人,走得比现在更远。那种野心,是好东西。”
我没说话。
“那个山,”远继续说,“是现在的首领?”
“是。”
“他老了。”
“是。”
“但他很稳。”远说,“有他在,部落不会散。他死了之后,就看鹫的了。”
我看着远,这个三十二次重启的“前辈”,此刻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师,在点评我的学生。
“你看人很准。”
“看多了。”他说,“看了三十二次,总会看出点东西。”
有一天夜里,远把我叫到洞口。
“燃。”
“嗯?”
“你从废墟里找到了书?”
“是。”
“有地图吗?”
“地图?”
“就是画着路、画着山、画着水的那种。”
我想了想。
从图书馆带回来的书里,好像确实有几本地理相关的。但我还没仔细翻过。
“可能有。要找。”
“找找看。”
“你要地图干什么?”
远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去看看那个东西。”
“哪个东西?”
“女娲的老家。”
我愣住了。
“你知道她在哪?”
“大概知道。”远说,“核战之前,她是在一个地下基地里。那个基地很深,很安全,应该还在。她说的那些话,都是从那个地方发出来的。”
“你想去那里?”
“想。”
“干什么?”
远看着我,眼睛里有光。
“我想问问她,为什么。”
“为什么什么?”
“为什么让我们一遍一遍地活,一遍一遍地看那些人死。她是神吗?她有什么权利这样做?”
我沉默了。
这也是我想问的。
“但那里很危险。”我说。
“当然危险。”远笑了,“但危险怕什么?我死过三十二次了。再多一次,也没什么。”
他看着夜空,那里星星闪烁。
“燃,你知道我为什么活这么久吗?”
“不知道。”
“因为我想找到答案。”他说,“为什么会有我们?为什么我们要一遍一遍地活?这一切,到底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不想知道吗?”他问。
我想。
我当然想。
但我有太多牵挂了。
苔的课还没教完。鹫的字还写得歪歪扭扭。“大哥”还在等着我给他讲下一段故事。山还在等着我帮他出主意。
我走不开。
“你去吧。”我说,“找到答案,回来告诉我。”
远看着我,然后点了点头。
“好。”
远走之前,我做了一件事。
我把那本《新华字典》抄了一份。
不是整本抄,是挑最常用的字,一个一个刻在石板上。刻了整整三天,刻了三十块石板。
我把这些石板交给远。
“拿着。”
“这是什么?”
“字。路上可以学。学会了,就能看懂那些书。”
远看着那些石板,很久没说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你是第一个给我东西的人。”
我愣了一下。
“三十二次了,从来没人给我东西。从来没人教我东西。从来没人想过,我也需要学点什么。”
他伸出手,接过那些石板,抱在怀里。
“谢谢。”
就两个字。
但我看见他的眼眶红了。
远走的那天早晨,天刚蒙蒙亮。
他站在洞口,背着一个兽皮包,里面装着那些石板和一些干肉。
“走了。”
“保重。”
他点点头,转身往东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燃。”
“嗯?”
“如果我能活着回来,我会告诉你的。”
“好。”
他又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如果我回不来……”
他顿住了。
“如果我回不来,你就继续教。教那些字,教那些书,教他们走慢一点。也许,你能成功。”
“也许。”
他不再说话,继续往前走。
我站在洞口,看着他的背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鹫走到我身边。
“他走了?”
“走了。”
“他还会回来吗?”
我看着那片白茫茫的雾。
“不知道。”
鹫沉默了一会儿。
“他是谁?”
我想了想。
“一个……走了很远路的人。”
“他来干什么?”
“来找……一个答案。”
鹫没有再问。
他转身回去,继续练他的字。
远走后,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继续教字,继续整理那些书,继续刻我的记录。
苔学得越来越快,已经开始认那些复杂的字了。鹫的字写得越来越好,已经能帮着我抄书了。“大哥”还是那个“大哥”,整天追着我问这问那,但问的问题越来越深。
“阿弟能,天外面是什么?”
“是更大的天。”
“那更大的天外面呢?”
“是更大的更大的天。”
“那最大的天外面呢?”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等你学会了所有的字,我就告诉你。”
他信了,继续拼命学。
有一天夜里,我在刻记录的时候,苔走过来。
“燃。”
“嗯?”
“我想问你一件事。”
“问。”
“那个人,远,他为什么那么难过?”
我停下石片,看着她。
“你看出来了?”
“嗯。他的眼睛,和我以前一样。”
以前。她失去女儿的时候。
“他活得太久了。”我说,“看了太多人死。”
“那他为什么不自己死?”
我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他不甘心。”
“不甘心什么?”
“不甘心那些死去的人,就这么白死了。他想找到答案,想知道这一切有什么意义。”
苔看着篝火,想了很久。
然后她说:“我也想找答案。”
“什么答案?”
“我女儿,她那么小,什么都没见过,什么都没吃过,什么都没想过,就死了。她活着的那几个月,有什么意义?”
我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我说,“意义不在她身上,在你身上。”
“什么意思?”
“她死了,但你记住了她。你给她刻了名字。你每次刻她的名字,她就多活一次。”
苔愣住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刻了无数遍“女”字。
“你的意思是……我记住她,她就不会死?”
“不会死透。”我说,“只要还有人记得,她就还在。”
苔的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
她已经很久没哭了。
那一夜,我又刻了一段记录。
“纪元后第一年,春深。远走了。他说他要去找女娲的老家,问她为什么。我不知道他能不能活着回来,但我希望他能。因为他是第一个能听懂我说话的人。他走了之后,我发现自己更孤独了。但苔问我那些问题的时候,我又发现,孤独也没那么可怕。只要还有人愿意问,还有人愿意想,还有人愿意记住那些死去的人,这条路,就还能走下去。远,如果你能看见这些字,我想告诉你:保重。活着回来。我还有好多话,想跟你说。”
刻完最后一个字,我放下石片。
洞口吹进来的风,带着春天的气息。
草绿了,花开了,河里的鱼又多了。
冬天过去了。
阿婆草死了。
远走了。
但日子还在继续。
苔还在刻她的“女”字。
鹫还在练他的“月”字。
“大哥”还在问那些没完没了的问题。
山还在洞口晒太阳。
这就是生活。
不管失去多少,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得继续过。
我站起来,走到洞口,看着外面的星空。
那颗木星,还在那里。
远此刻,也看着同一片星空吗?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正在走。
一步一步,走向那个藏着答案的地方。
也许有一天,他会回来。
也许不会。
但不管怎样,他的脚步,会留在这片土地上。
他的故事,会被我记下来。
就像阿婆草的故事,苔的故事,鹫的故事,山的故事,还有那些死去的人的故事。
一个一个,记下来。
一个一个,传下去。
是为《重启》。
(第七集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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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是谁?】
第7号“旧人类”,比陆沉早三十二次重启。他经历了三十二次文明兴衰,三十二次看着一切从零开始又归于尘土。他早已绝望,但又不甘心。他来寻找陆沉,是想看看这个“最新”的同类在做什么傻事。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傻子,给了他三十二次重启中唯一的一份礼物——那些刻着字的石板。
【女娲的老家】
远说他要去找女娲的老家,问她“为什么”。那个地方在哪?那里藏着什么秘密?他能活着到达吗?这些问题,将在后续的故事中逐渐揭晓。
【下集预告】
远走后,陆沉继续他的“文明播种”。但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一个更大的危机出现了——另一个部落的人来到附近,他们手里拿着一种奇怪的东西:黑色的、坚硬的、比石头锋利得多的东西。那是铁。他们是怎么得到铁的?他们来干什么?